這時,坐在老師太旁邊的湯公公插話問道:「趙大人,來的這位可是荊州稅關的巡稅御史金大人?」
「在下正是。」不等趙謙開口,金學曾自己答道。他看了看湯泉的五品內侍穿戴,又笑著問,「敢情您就是聖母差來頒賜《大藏經》的湯公公?」
湯公公點點頭,興奮地說:「在京城無緣與你相見,沒想到卻在荊州認識了你。」
金學曾詫異地問:「湯公公想認識我?」
「當然哪,」湯公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金大人,咱同你有一個共同的愛好。」
「金某愛好甚多,不知湯公公說的那一樣?」
「鬥蛐蛐兒。」
「啊,原來是這個,」金學曾漫不經心地回道,「我玩蛐蛐兒純粹是胡鬧,充其量是個二流。」
「你能把自稱天下無雙的畢愣子鬥敗,這還算是胡鬧?金大人,把你那胡鬧的本事傳一半給咱,咱就心滿意足了。」
看到湯公公那副極力討好金學曾的樣子,趙謙覺著鼻子裡好像是噴了一碗釅醋,一潑兒酸下來,忙插進來奪過話頭說道:
「淨慈老師太早就修成法身,能知人禍福,湯公公,今兒個機會難得,您何不當面向老師太請教?」
湯公公經這一提醒,才記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忙挪過身子湊近淨慈老師太,恭敬問道:
「老師太,聽說你高壽一百零六歲了?」
淨慈老師太臉上掛著微笑,淡然答道:「老衲這一生,已經歷了七個皇帝。」
「老師太出家多少年了?」
「一個半甲子。」
「老師太,你看咱往後要注意點什麼?」
「多拜佛,多唸經。」老師太說著把目光移向了金學曾,把他認真打量一番,然後問,「你這位官人,以前好像沒有到寺裡頭來過。」
從一進門,金學曾就注意到這位老師太面孔紅潤,雙目有神。淺淺一笑時,露出的一口糯米牙潔白如玉,雖說是百歲老人,可她坐在鋪了棉墊的藤椅上,渾身上下都還透著精神氣兒。內心裡頓時對她生了幾分虔敬。見老師太主動問他。忙欠身答道:
「晚輩金學曾,到荊州城才三個月時間,沒有及時到寺中禮佛,還望老師太原諒。」
「你這個人有慧根。」
「多謝老師太點撥,」金學曾一改平常那種逢場作戲的表情,正容問道,「老師太,有件事情,晚輩想當面問你,不知妥當否。」
「你要問什麼?」
「當年,您為了保護鐵女寺,喝下那碗汙穢不堪的痰水時,心裡究竟是怎樣想的?」
「什麼都沒有想。」
「啊!」
金學曾望著老師太臉上平靜的表情.似乎悟到了什麼。這時,他發現宋師爺站在緊連著客堂的右廂房的門口向他招手,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趙謙已經離席走了。便起身向右廂房走去,身後,只聽得湯公公還在虔誠地追問:
「老師太,您是從哪兒看出金大人有慧根的?」
金學曾一走進右廂房,便看見趙謙心事重重地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宋師爺輕輕掩上門回到客堂裡。趙謙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金學曾便隔著桌子與他對坐。
趙謙為何要在賜書儀式舉行之前,就急著要抽這個空兒與金學曾單獨見面?說起來也是情不得已迫於無奈。
自那天晚上,趙謙去應天會館,與那位從北京來的神秘的高先生見過面後,心情就再也沒有好過。他沒有想到金學曾來荊州不到兩個月,就拿到了他「私贈官田賄賂權門」的把柄,更令他吃驚的是,首輔張居正得到金學曾的告狀信後,不但不隱瞞,反而自個兒把這件事捅到皇上那裡去。縱觀歷朝歷代,措謀攫利怙權斂財的權相不乏其人,但如此鐵面無私自揭家醜的宰輔,大明開國以來,張居正恐怕是第一人。趙謙挖空心思削尖腦袋巴結張老太爺,實指望利用他攀上張居正這個大靠山,以利日後升官發財。應該說,這一目的他已達到,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如今惹起禍端的,還是這一塊官田……
俗話說,不怕對頭事就怕對頭人。趙謙把這些時發生的事情聯起來一想,這才發覺金學曾心機變詐智數週密,硬是一步步把他往絕路上逼。他這邊動員陳大毛李狗兒寫狀子告稅關「當街打人陷民水火」,金學曾那邊卻把這兩個不知好歹的東西鼓搗起來,給他送來一塊《戒石銘》;他這邊才把荊州城各衙門聯絡起來,從不同渠道上書北京當路大臣,攻訐金學曾「橫行無禮欺壓百姓」,金學曾那面密信一封呈上首輔,揭發他「以官田行賄」;他這邊好不容易弄來徐階的撰聯題額,可是還來不及高興,首輔就徑直派周顯謨前來拆毀大學士牌坊,誰又能擔保,此事在後頭作祟的,不是他金學曾?
趙謙自認為可以出奇制勝的幾步好棋,被他金學曾一攪局,竟變成了一步差過一步的臭棋。前思後想,他恨不能把金學曾生剮了他。所以,當高先生提出要除掉金學曾時,他嘴裡雖然支吾著要「想一想」,心裡頭卻早已判了一個肯字.幾天來,他一直在設計除掉金學曾的方案.物色刺殺的人選,並就此事多次約見那位神秘的高先生。他這邊暗中準備剛剛有些眉目,卻不料前天晚上,又有一個驚人的訊息傳來:荊州城中的首富,漆記綢緞行的老闆漆員外突然失蹤了。第二天,終於有耳報神向他稟告:漆員外被金學曾設計「請」去,如今軟禁在荊州稅關裡面。
一聽到這個訊息,趙謙心驚肉跳,差一點惑亂失常。卻說趙謙在出任府同知主政稅關期間,曾大肆收受不法奸商的賄賂而任其隱瞞交易偷稅漏稅。雖不過短短兩年時間,他收受的賄銀就達十萬兩之多。其中,僅這位漆員外一人,就送給了他三萬多兩銀子。一來是做賊心虛,二來憑直覺,他認定金學曾一定是抓住了漆員外的什麼把柄。不然,他不會無緣無故地把這位荊州首富「請」進稅關,他索取巨賄而使朝廷榷稅大量流失,這一罪行若是暴露,「私贈官田」一事則是小巫見大巫了。他之所以對荊州稅關的繼任者要麼拉攏要麼打擊,就是怕自己的穢行敗露。昨天一天,他陪著欽差湯公公遊覽荊州名勝,表面上熱熱鬧鬧談笑風生,心裡頭卻是一片迷亂。昨兒晚上,高先生去府衙與他相見還催他趕緊動手,他嘴裡答應心上卻已變了卦。他知道此時,如果自己再走錯一步路,就會性命難保。權衡再三,他決定盡棄前嫌,主動與金學曾達成和解。這就是他迫不及待要與金學曾單獨會見的原因:
一對仇人忽然坐到了一塊兒,情形有些尷尬,聽著外間客堂裡忽高忽低的談笑聲,還是趙謙首先打破僵局,他嚥下一口唾沫,不自然地說道:
「金大人,本府今日單獨見你,原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向你通報。」
「何事?」
「有人要暗算你。」
「是嗎?」金學曾噗哧一笑,他總感到趙謙說話皮裡陽秋的不中聽,故不屑地回道,「除了你趙知府,還會有什麼人暗算我?」
趙謙對金學曾的譏誚並不在意,而是從袖籠裡摸出一張銀票來,遞給金學曾說:
「這是一張五千兩銀子的銀票,見票即兌,金大人是造過假銀票的,你看看這張銀票是真是假?」
這是一張京城寶祥號票莊開出的銀票,金學曾一看密押與楮紙的質地,就知道是真的,便問趙謙:
「知府大人拿出這張銀票做甚?」
趙謙隔著桌子把身子俯過去,對著金學曾小聲言道:「有人願意出五千兩銀子,買你的腦袋。」
這一句話可謂石破天驚,金學曾一下子怔住了。他注視著趙謙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不由得狐疑說道:「不會吧,我金學曾這顆瘦不拉幾的腦袋,哪裡值得五千兩銀子!」
趙謙游移不定的目光忽然深沉起來,他繼續言道:「金大人不要作踐自己,子粒田徵稅的事情,在京城裡引起的巨大風波,你知道麼?」
「略知一二。」
「這件事雖是皇上的旨意,但始作俑者,卻是你金大人。如今,天下的勢豪大戶,哪一個不把你恨之入骨?」
「你是說,是這些勢豪大戶要我的腦袋?」
「正是。」
「究竟是誰?」
「來者很神秘,一會兒說武清伯李偉,一會兒說駙馬都尉許從成,總不肯暴露他的真實身份,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此人來頭很大。」
「何以見得?」
「你寫信給首輔大人,說咱將一千二百畝官田送給張老太爺一事,他都知道。」
趙謙不顯山不顯水就把金學曾的「陰損」點了出來。金學曾雖然詫異那位神秘來客的通天手眼,卻並不為此事而產生些許愧第十五回意,他坦然地盯著趙謙,問道:
「這麼說,你是知道我已經告了你?」
「知道,」趙謙本想表現出大度,但話一齣口就變成了賣弄.「首輔大人收到你的信後,採取了何等舉措,你金大人大概還不知曉吧?」
「是何態度?」金學曾引而不發地問道。
「他將此事稟奏了皇上。」
這一點金學曾的確不知,但他不想在對手面前表現出急切想知道下文的樣子,而是輕描淡寫地問:「都是那位神秘來客告訴你的?」
「他不說,咱哪能知道?」
「如此說來,我金學曾應該是你趙知府的第一號敵人,你為何還要援手救我?」
趙謙正欲回答,一位小尼姑提了茶壺進來,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盅酒水,金學曾探頭朝客堂裡看了看,見又來了幾位官員,宋師爺正忙前忙後招呼,欽差湯公公仍神情專注地向淨慈老師太討問前程。而前院大雄寶殿裡,眾女尼正在緊張地進行儀式前的操演,磬缽聲中,她們正在奮聲誦唱《妙法蓮華經》中的一段:
諸善男子
此為難事
諸餘經典
雖說此等
各諦思惟
宜發大願
數如恆沙
未足為難……
趙謙聽著那悠揚的誦唱,似乎神有所引意有所思,待小尼姑退下重新掩好門後,他才長嘆一聲,語調悽楚地說道:
「你金大人一來荊州,必欲置我趙某於死地。咱若是以怨報怨,今天,你哪裡還有命坐在這裡。」
「這麼說,我要感激趙大人了。」
趙謙擰著臉回道:「有一點,你金大人一直未曾問我,就是這一張買你人頭的五千兩銀票,為何在我趙某的手中。」
金學曾盯著眼前那一盅還在冒著熱氣兒的茶水,故意漫不經心地答道:「這個還用問嗎?那位神秘來客肯定是想和你聯手,把我金學曾除掉。」
「金大人說得不差,」趙謙一激動,放在桌子上的手都有些顫抖,「起先,咱也為他的鼓惑所動,必欲將你除之而後快,但轉而一想,如此洩憤仇殺戕害性命,豈是我輩讀書人所為,便又打消了念頭。」
這時,大雄寶殿裡的頌經聲不斷傳來:
假使有人
而以遊行
於我滅後
若使人書
手把虛空
亦未為難
若自書持
是則為難
兩人諦聽有時,金學曾看到趙謙眼光中溢位某種企求,某種渴望。他感到有一隻滾熱的熨斗在他的心頭熨過。寶殿上的尼姑們還在要緊不慢地唱著:
若以大地
升於梵天
佛滅度後
暫讀此經
置諸足上
亦未為難
於惡世中
是則為難
外屋裡,佛門人瑞百歲老師太為人指點迷津的談話聲,亦如絲絲春雨,潤綠了善男信女們的心田。此情此景之下,一向足智多謀胸懷坦蕩的金學曾,反倒陷入了痛苦的抉擇之中。
卻說數日前,金學曾就收到了張居正寄來的密札,對他揭露趙謙將官田私贈於張老太爺一事給予充分肯定。要他儘快調查趙謙主政稅關期間的貪墨情況,一俟蒐集到證據,立即就將趙謙枷掠到京拘讞問罪。收到張居正密札之前,陳大毛就已施展神偷手段,為他偷到了漆記綢緞行的賬簿。金學曾將這賬簿中所記船運布匹數量與稅關納稅之數兩相比較詳加綜核,發覺懸殊很大。於是當機立斷,把漆員外「請」到稅關。金學曾辦過幾次大案,舉微發隱的功夫已是爛熟,漆員外架不住他旁敲側擊一詐一嚇,不消半日,這位首富就把趙謙如何索賄中飽私囊的劣行交待得一清二楚。拿到了簽字畫押的筆錄,金學曾大喜過望,正準備對趙謙擇日採取行動,卻沒想到今天在這鐵女寺裡,趙謙竟然有這一番推心置腹的談話,將一場未遂的謀殺和盤托出。看得出來,趙謙
是想真心與他和解,但他又怎能捨棄朝廷公德匡贊之規,與一個形同陌路的鄙吝之人重歸於好呢?
正在金學曾手襯額頭想不出個頭緒時,趙謙緊繃著臉,又道:「該說的咱都說了,不知金大人有何思考。」
「你想要怎樣?」金學曾脫口問道。
「古人言,相逢一笑泯恩仇。金大人,你我能否盡棄前嫌,重歸於好呢?」
金學曾搖搖頭,回道:「知府大人,一切都晚了。」
「為什麼?」
「我不說你也知道,漆員外眼下正在我的手中。」
「我知道。」趙謙的臉色變得非常難堪,「這漆員外的話,你千萬不可聽。」
金學曾哈哈一笑,譏道:「知府大人為何突然冒出這句話來,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
「這……」趙謙一時語塞,既是沮喪又是懊惱地說道,「金大人,你難道真的不願意與我化於戈為玉帛麼?如果不是我,那位神秘來客早就要了你的性命。」
「阻撓別人的害命之舉,這也算是救命之恩,但我金學曾此時卻救不得你。」
「你要把我怎樣?」
「漆員外的口供,你向他索賄紋銀三萬多兩,幫他偷逃稅銀高達五萬兩,趙大人,鐵證如山,叫我如何救你。」
「這口供在你手上,只要你網開一面,一切都好說,你若要銀子,咱給你銀子。」
「你給多少?」
「一萬兩,怎麼樣?」
金學曾搖搖頭。趙謙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粗大的喉節滑動了一下,又道:
「一萬五千兩,可以了吧?」
「二萬兩!」
「二萬五千兩。」
金學曾仍是不吱聲,趙謙恨恨地瞪著他,一咬牙說道:「罷罷罷,三萬兩銀子都給你,這總可以了吧。」
「這還差不多,」金學曾終於開了金口,笑道,「既然是賄銀,自然是一釐一毫也不能少。」
趙謙一聲冷笑,失了魂一樣說道,「說我貪,你金大人比我更貪。」
金學曾冷靜答道:「趙大人不要知會錯了,你這三萬兩賄銀,我金某不會要一分,全部上交國庫。」
趙謙一愣:「這麼說,你還要公事公辦?」
「趙大人,你我同為朝廷命官,總該知道性命綱常,這種事情豈能私了?何況我已於昨日向都察院寄去急件,將你貪墨之事如實稟報,如果不出意外,不出十日,都察院就會有拘票傳來,屆時會將你押往京城,讞審定罪。」
「你金學曾鐵定了心,必欲將我置於死地?」
「只要你主動交清賄銀,我一定上奏皇上,力陳你痛改前非,竭恭去私的悔悟之意。相信皇上念及你司牧地方也曾有過政績,會對你格外開恩減輕處罰。」
金學曾的語氣中雖然含有同情,但強硬的口風卻絲毫沒有改變。討好了半天換回的卻是這個態度,趙謙至此已徹底絕望。剎那間,他感到滿胸膛裡都是烈焰騰騰,嗓子眼乾得冒煙,他恨不能撲過去掐死金學曾,但他兩腿發軟卻站不起來,他夢囈般地罵著,詛咒著.拿起面前的茶盅,將那一盅已經涼透了的茶水~飲而盡:恰好這時,宋師爺推門進來,稟道:
「儀式馬上就要舉行,請兩位大人陪湯公公到山門前落座。」
金學曾答應一聲「好」,正準備起身出去,卻見坐在對面的趙謙突然兩手抓胸,面孔扭曲痛苦不堪,掙扎少許,已是七孔流血仰面倒地,一陣痙攣後便口吐白沫而死。頓時,站在趙謙跟前的宋師爺以及聞訊跑進來的湯公公一應人等.一個個嚇得目瞪口呆。還是金學曾最早從驚愕中醒來,嚷道:
「有人下毒,快封鎖寺院,不要讓疑犯走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