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傷太爺承差闖大禍 討見識御史得奇聞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我是荊州稅關的。」

跪著的人一聽這話,趕緊取了頭上頂著的燈臺站起來,從那婦人身後擠出一張臉來問:

「你可是金大人?」

「正是。」

「哪個金大人?」那婦人問。

「新來的巡稅御史。」

「你怎麼知道?」

「荊州稅關的老人,沒有一個咱不認識的,只有這位金大人咱沒見過。」

聽說來了一個大官,那婦人趕緊放下雞毛撣子,把金學曾讓進屋來坐下,端茶倒水忙乎了一陣子,然後沒事兒人一樣笑道:

「金大人你先坐著,同咱當家的聊侃聊侃,這大一早,想你也沒吃,咱去給你們備下早點來。」

看著那婦人麻利進了內屋,金學曾笑著問:「這位可是嫂夫人?」

「正是。」

「閫政如此之嚴,李大人門風特別啊!」

面對金學曾善意的嘲笑,李大人倒也不感到難為情,他也自嘲道:「打是親,罵是愛,咱這老婆可是百裡挑一的好女人。」接著,他就大清早起來頭頂燈臺一事,向金學曾作了解釋:

這李大人叫李順,保定府人。本是秀才出身,後因家境貧寒難以繼續舉業,遂在人引薦下來到荊州府衙門當了一名掾吏。這一當就是二十多年,府衙六房書辦他樣樣幹過,從錢糧到刑名,一應公務無不爛熟於心。從隆慶三年起,他就被撥到州同知名下幫辦稅關,依然當了一名管賬的師爺。這李順表面木訥內裡心眼兒透亮。堂官們做什麼怎麼做他從不過問。但若碰到疑難事問他,他不單有問必答,且丁是丁卯是卯讓你疑竇全消。因此,歷代堂官對他都甚為器重。也正因如此,前年吏部從屬吏中銓選縣令,他才能夠在湖廣道獨拔鰲頭得以補官,當了遠安縣令。李順不僅辦事認真,而且從來不貪不賄。和別的屬吏比起來,他的日子就要艱難得多,他這個北方人長到二十歲上還沒吃過魚,到荊州府來第一次吃魚,他揀了一塊魚肉在嘴裡品了半天,才讚歎道:「唔,這魚的味道好,像饃。」這笑話在同僚中廣為流傳,每逢吃宴上了一道新菜,就有人問他,「李師爺,你看這道菜像不像饃?」李順也只是一笑了之。按理說,在衙門裡奉差也算是體面人,找個老婆應不是難事,但李順為人謹畏不擅風月,直拖到三十歲才品嚐到洞房花燭的樂趣。老婆是一個老私塾先生的女兒,叫瑞芝。先嫁出去給一個老御史做了侍妾,老御史死後,大夫人容不得她把她逐出家門,她這才經人撮合跟了李順。瑞芝是見過世面的人,總嫌李順窩囊。她跟李順結婚時,李順一年的薪俸只有十二兩銀子,後來調到稅關,薪俸加了六兩,也不過十八兩銀子,除了這筆正項收入,李順毫無別的生財之道。看到別人家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自己家裡門庭冷落,瑞芝哪能沒有怨言?李順眼見老婆三五年也難得置辦一件頭面首飾,時興布樣兒也總不能買回家中,心中也甚是過意不去。即便如此,他仍守著一份清正不肯動心思弄不義之財,在稅關管理賬務,也算是肥缺,隔三差五就有人提著禮盒兒登他的家門尋求通融,他一概拒收。還每每勸誡老婆:「奉差受賄就像女人為娼,一經失足斷難回頭,即便日後‘從良’,也終落下話柄,讓人瞧不起。」瑞芝雖覺得丈夫愚不可及,但也信奉「惡有惡報,善有善報」的道理,便笑道:「禮盒兒你儘管退還,但我跟著你這般受窮,總得有個補償。」「你說如何補償?」李順問。瑞芝說:「你退一次禮盒兒,就跪下頂一次燈臺,咱倆就算扯平了。」李順覺得老婆這種惡作劇難以接受,但轉而一想:只要老婆不胡攪蠻纏,這種事又算得什麼.大丈夫連死都不怕,還怕頂燈臺麼?遂一咬牙答應了下來。從此,退一次禮盒兒就跪著頂一次燈臺。前幾天,李順因公事從遠安回到荊州府述職,在家小住,昨兒夜裡,又有人登門送禮被他攔了回去。因思著夜深了,夫妻倆還要上床「話別」,瑞芝暫且忍了:今天一大早,李順起來要回遠安縣,瑞芝手捏著燈臺趕到堂屋裡來,嗔道:「怎麼,想逃?」李順嘻嘻一笑道:「好好好,我且先頂了這銅燈臺,再上路不遲。」頂了不大一會兒,正巧被金學曾推門進來撞見。

聽了這段故事,金學曾心裡頭酸酸的。來荊州不久,他就聽說過李順的為人,便想著與他結識,只因李順住在遠安縣隔了兩百多里路,一時找不著機會。昨天他聽說李順回荊州述職,今兒就要回縣,他就起了個絕早,尋到這鐵券巷來與李順見面。此刻堂屋裡光線漸亮,他端詳這位李順,四十過半的年紀,大概小時候捱餓多了,故身材矮小,全然不像個北方之人,尖下巴頦上一綹鬍鬚也是稀稀疏疏的,只一雙眼睛不浮不腫,透出的光芒深沉有力。心裡頭對他生了幾分敬意,言道:

「李大人,愚職一到荊州就聽說你的大名,早想結識你。」

李順對這位金學曾也不陌生,他鬥蟋蟀贏一萬兩銀子捐給國庫以及去禮部查賬等事都上了邸報,最近一期邸報上,還登了他去宛平縣稽查子粒田得到李太后嘉獎的事,算是官場上的聞人,只是不知他為何大清早登門拜訪,便回道:

「下官是個懵懂人,總免不了鬧笑話,金大人這早跑來,不知有何事承教?」

金學曾說:「實不相瞞,是為稅關的事。」

「稅關的事?」李順眼珠子咕嚕嚕一轉,「聽說金大人一來,就一頭紮在賬房裡,可查出什麼蹊蹺來了?」

「查是查出了一些,」金學曾說著就從袖籠裡摸出幾張紙來,遞給李順說,「你看看,這是歷年來欠銀情況。」

李順接過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姓名,掛寄在諸如榷場稅、交易稅、田畝稅、匠班稅等各種稅種之下,張三欠幾兩幾錢李四欠幾兩幾錢都標得清楚明自。底下彙總了一個數字:歷年積欠總額叄拾貳萬肆仟柒佰餘兩。

李順把清單還給金學曾,說道:「金大人不愧是查賬高手,把稅關的一本亂賬都理順了,就這一點,你就比你的前任要強。」

金學曾聽出李順話中有話,問道:「我的前任來時,你還在稅關管賬?」

「剛辦完移交,稅關就改制了,所以沒有和新來的巡稅御史大人見上面。」

「有一件事情我想問你。」

「請講。」

「你在稅關管了三年賬,為何從來沒想到要把賬清理一下?」

「我一個屬吏有多大的膽子,敢冒這個險?」李順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何況,你就是把賬查清楚了,又濟什麼事?」

「你是說……」

「金大人,你在京城做的那些事,下官從邸報上都看到了,你實心為朝廷辦事,不摻一點私心雜念,下官非常欽佩,只是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來荊州當這個巡稅御史。」

「這是為何?」

「荊州稅關去年徵稅在十大稅關中倒數第一,巡稅御史撤職,這個邸報上都登了。金大人,你難道就沒有想到,你的前任為何落到這個下場?」

「我怎麼沒想到,」金學曾沉下臉來,皺著眉頭說道,「不來不知道,一來嚇一跳。這荊州城雖小,但要想做點事,卻是比京城裡頭還費周折。」

「不然,怎麼叫廟小妖風盛,池淺王八多?」李順說著苦笑了起來,「金大人,及早打退堂鼓吧。」

「這怎麼成,我向首輔大人立過軍令狀,大丈夫做事,怎麼能半途而廢。」

見金學曾較起真來,李順心裡頭暗暗高興。在稅關三年,他對其中的黑幕已是摸得清清楚楚,只是苦於自己人微言輕無法處置,他一直盼著有人來捅這個馬蜂窩。但為了謹慎起見,他故意潑冷水:

「金大人,事有可為可不為者,荊州稅關之事便是不可為者,你何必賭這口氣呢?」

金學曾見李順一味推諉不肯道出真情,心裡頭一急,競身子一挺,大聲叫道:

「李順!」

「下官在。」

李順猝不及防嚇得身子一顫,幾欲跪下,金學曾指著他的鼻子斥道:

「本官今天來,是向你稽查稅關欠稅之事,你若再不配合,本官就上摺子參你。」

李順一昕這話,反而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答道:「要參就參。」說罷一拂袖子抽身要走。

金學曾趕緊把他扯住,問道:「話沒說完,你怎麼能走?」

「你不是要參我麼?」

「那是一時的氣話,」金學曾咧嘴一笑,順手拿起那隻銅燈臺,晃了晃說,「李大人,你若再不肯指點迷津,本官也要跪燈臺了。」

金學曾說罷,真的朝地上一跪,把那隻銅燈臺頂到頭上,李順正說上前拉他,趕巧兒他老婆這時候從裡屋一步跨了出來,看到這情形,頓時笑得前仰後合。

「你撿到銀餅子了,這麼開心!」李順朝老婆吼道,看到老婆這樣不顧體面,他著實惱了。

金學曾這時已從地上爬起來,高舉那隻銅燈臺對瑞芝說:「嫂夫人,聽李大人講,跪著頂燈臺專治偏頭痛,我正好也有偏頭痛的毛病,故跟著李大人學這偏方。」

「什麼,治偏頭痛?」瑞芝一愣,問丈夫,「是你說的?」

「是呀,這不是你家的祖傳秘方麼?」李順沒好氣應了一聲,又問,「早膳可弄好?」

「好了,金大人,請去餐廳隨便用點。」

金學曾早已是飢腸轆轆,隨李順去餐廳吃了一碗蔥花油麵,吃完回到客堂坐下,李順正色說道:

「金大人,你既下決心捅這個馬蜂窩,下官送你三句話。」

「在下承教。」金學曾挪了挪凳兒。

「第一句話,打蛇不要被蛇咬。」見金學曾愣怔,李順解釋道,「稅關裡的巡攔承差,大部分屁股底下坐的有屎,你若翻老賬,這些人要麼打橫炮攪你的局,要麼使絆子製造麻煩。」

「在下記住了,第二句話呢?」

「荊州真正的逃稅漏稅,並不在什麼田賦銀和匠班銀這些常設科目上,這些稅牽涉千家萬戶,朝廷額有定規,想逃也不容易。再說,此中稅制多有不合情理之處,官府逼收,苦的是老百姓。」

「依你說,真正的逃稅漏稅在哪裡?」

「榷場稅。」

凡官府專控物品指定交易者,稱為榷場,真正的大宗利潤都產自榷場商賈,因此,這稅關也稱為榷關。金學曾一直對榷商逃稅心存懷疑,但幾個月查下來卻不見一點蛛絲馬跡,李順一提,金學曾嘆道:

「在下知道榷場貓膩甚大,但賬上卻查不出來。」

「如果賬上查得出來,你的前任也不會被革職了。我送你第二句話,要查賬外賬。」

「賬外賬,」金學曾眼睛一亮,問,「上哪兒查去?」

「查榷商的來往賬目,」李順沉吟了一下,又道,「常言道,十商九奸,商賈之至奸者,莫過於勾結官府。你金大人名聲在外,恐怕還沒到荊州,這些榷商們就早有防範了。」

「謝謝李大人指點,我金某就是鑽天入地,也要設法查出一個賬外賬來:」

「好,但願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李順也興奮起來,「再說第三句話,不過,下官先得申明,這件事你可做可不做。」

「做何事?」

「牽住牛鼻子。」

「牛鼻子,」金學曾咂摸了半天,又問,「誰是牛鼻子?’'

李順並不直接回答,而是四下裡瞧瞧看清了無人偷聽,這才壓低聲音問道:

「金大人,你知道荊州城中最大的偷稅戶是誰?」

「是誰?」

「是當今首輔大人的令尊。」

「你是說張老太爺?」

「正是。」李順的口氣不容置疑,「隆慶二年,當時的江陵知縣趙謙把長江邊上一片無人認領的荒田作為禮物送給張文明,這片荒田有一千二百畝,張老太爺得了這塊田,只收穀米不交賦稅,也不攤丁,這是多大的一塊肥肉哇。」

金學曾倒吸一口冷氣,愣了半天,才喃喃自語道:「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怎麼,為難吧?」

「是。」金學曾點頭承認。

李順搖搖頭,說道:「你一進咱家,咱就勸你找門路回京城,為的就是這層。你想想,首輔家裡的事,誰敢亂插手,太歲頭上動土,那後果是什麼?話又說回來,若真的把張老太爺這塊骨頭啃動了,其他的難題兒,還不是小菜一碟?」

李順的話句句在理,金學曾不住地點頭,這時候大門外有人高喊:

「這裡可是李大人的家。」

「正是。」李順起身答道。

只見一個人氣喘吁吁跨進門來,焦急地問:「請問李大人,金大人在不在貴府上?」

金學曾認出是稅關承差,

承差一見他,連忙稟道:人把張老太爺打得血流滿面,連忙踅出客堂,問:「你有何事?」

「金大人,出了大事了。咱稅關的當街昏死了過去。」

「什麼?哪個張老太爺?」

「就是首輔的令尊大人。」

金學曾聞訊大驚,朝李順匆匆拱一拱手,飛也似地隨著承差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