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為淫樂惡太監斃命 辯部疏小皇上問師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你想得美!」

陳應鳳說著,趁吳和不備作速伸手出去一把扯開了那床被子,頓時,一對男女赤膊條兒一絲不掛暴露在眾人面前。嚇蒙了的趙金鳳,頓時撕肝裂膽地尖叫起來。番役們本來就都是邪貨簍子,此時焉肯放過這大飽眼福的機會,競一起擠到床前,嘻嘻哈哈笑作一團。

平常作威作福慣了的吳和,哪裡受得了這等侮辱,便破口大罵起來:

「陳應鳳,我操你媽!」

「咱叫你罵!」

五短身材一臉橫肉的陳應鳳伸手過去像拎小雞一樣把吳和拎了起來,然後朝地上一摜——可憐瘦猴兒一樣的吳和,趴在那裡半天不能動彈,這當兒,早有番役用那床被子把趙金鳳裹起來扛了出去。陳應鳳也把吳和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抓過來扔到地上,踢了踢他的光腚,鄙夷地說:

「快起來,把衣服穿上。」

吳和身上已是青紫了幾塊,此時顧不得疼痛,趕緊跳起來胡亂穿上衣服。陳應鳳已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盛氣凌人問道:

「吳公公,知道咱為何來找你麼?」

別看陳應鳳黑煞星的樣子,卻是最會見風使舵。自吳和當上內官監掌印後,他見了面,總是一派尊奉。今晚上卻全然不同,看他一雙眼睛,已是藥師燈化作了鬼火,而且出手毒辣,儼然把吳和當罪犯對待了。這驟臨的禍變,讓吳和又恨又怕,卻又摸不清來由,腦瓜子轉了一通,便試著反問:

「你們把趙金鳳弄到哪裡去了?」

「到她該去的地兒。」

「究竟在哪裡?」

「東廠。」

吳和倒吸一口涼氣,兩隻腳也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他哆嗦著說:

「咱與趙金鳳對食兒,咱於爹是知道的。」

陳應鳳並不答話,只是親自起身搬過一把椅子讓吳和坐下,又命番役給吳和尋來一杯熱茶遞上。陳應鳳一干差人進得吳宅之後,早把一應侍役趕進一間房中圈禁起來。因此,端茶倒水的事情只能由他們代勞。吳和一來周身發冷,二來心內緊張,接過熱茶想都沒想,就幾口咕了下去。然後又接著問道:

「你們是來捉姦的,是不是?」

陳應鳳點點頭,口氣中忽然生出憐憫:「吳和,你還有半刻的活命。」

「啊!’’

「這茶水裡加了毒,這毒性很快就會發作,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了。」

吳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指著陳應鳳,聲嘶力竭叫道:「陳應鳳啊陳應鳳,咱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謀我性命?」

「不是我,是李太后。你壞了宮中規矩,你乾爹權勢再大,也救你不得。」

陳應鳳說罷已是屁股離了椅子,帶著一干番役跨出房門揚長而去。吳和本想追趕出去,怎奈藥性發作,頓時感到五臟進裂,他滑倒在地上,一邊捂著肚子亂滾,一邊呻吟著罵道:

「李太后,咱吳和變成了厲鬼,也要把你,把你……」

第二天一大早,吳和「自盡」的訊息便在紫禁城中傳佈開來,各種傳聞也不脛而走。有說李太后衝冠一怒動了家法的,有說馮保大義滅親的,還有說是蔡啟方的彈劾摺子把吳和嚇死的。儘管說法不一,但有一點卻是共同的,這就是無論貂璫大貴,還是門子小火者,幾乎所有的內侍都額手稱快。玩對食兒也好詐傳聖旨也好,放在當下這年頭都不該有死罪,但發生在吳和身上.便就死有餘辜了。

李太后得到這訊息是用過早膳後,乾清宮管事牌子周佑告訴她的,她聽了並不吃驚,只淡淡地問了一句:

「怎麼自盡的?」

「聽說是喝了毒酒,七竅流血。」

「啊,死生都是命。」李太后發出這一句不成不淡的感慨,然後問坐在一邊的小皇上,「鈞兒,你上午想召見張先生?」

「是,孩兒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好,周佑,你去內閣傳旨。」李太后看著周佑離去,又對兒子說,「上午你和張先生見面,娘就不參加了。」

「這是為何?」

「娘在場,你和張先生說話都不大膽。娘不在,你有何請教,儘可向張先生提出,他是你師傅。鈞兒,你要記住你的身份,你既是皇上,又是學生,知道嗎?」

「知道了。」

「你去吧。」

朱翊鈞離開乾清宮到了東暖閣,準備溫一會書再去平臺會見張居正。李太后想著吳和「自盡」的事,便又派人去把馮保喊來。

吳和之死,原是徐爵在馮保的授意下一手操辦。事兒雖辦得順利,但畢竟死的是自己的乾兒子.心中多少還是有一點悲痛,故早晨進到大內之後,並沒有急著到乾清宮這邊來稟報,而是在司禮監的值房裡,抄了幾段《大乘無量壽經》。他走進乾清宮的時候,臉上還存著哀慼之容。李太后給他賜座,問道:

「聽說吳和曾拜你為乾爹?」

「是的。」馮保不知李太后問話的用意,連忙自責道,「奴才該死,認了這麼個混賬的乾兒子。」

看著馮保誠惶誠恐的樣子,李太后倒是生了同情心,主動勸慰道:

「人又沒長前後眼,這吳和也是後來才變的,馮公公也不必掛懷。」

「謝太后恕罪。」馮保嘴一癟,真的就流出了眼淚,嗚咽著說,「前日奴才從太后這裡回去,即派人暗中監視這吳和與趙金鳳兩人,昨日,趙金風女扮男裝偷偷溜出大內,跑到吳和的私宅裡頭廝混,奴才的意思是捉賊捉贓,拿奸拿雙。東廠的人受命前往,當場在吳和的床上把趙金鳳拿住,吳和因此受驚,就喝下毒酒自盡了。」

「趙金鳳如今關在哪裡?」

「東廠。」

「你準備如何處置她?」

「奴才聽太后的懿旨。」

李太后沉吟了一下,又問道:「前朝處置此類事情,有何故事可循?」

馮保答道:「宮裡頭尋對食兒,歷朝歷代都有。處置也有重有輕。訓斥罰役,這都是輕的,幽禁廷杖,這就是重的了。當然,也有更輕的,像武宗皇帝爺,他就根本不管這類事情。比幽禁廷杖更重的處罰也有,像嘉靖皇帝爺,對宮裡頭的對食兒,處置的手段,簡直駭人聽聞。」

「他是如何處置的?」

「那是嘉靖五年發生的事情,老皇帝聽說宮裡頭有人玩對食兒,便把那一對男女都捉了來。男的押到東廠受刑而死,那位宮女,卻是死得更慘。」

「怎麼死的?」

「老皇帝命人找來一隻大銅缸,把那名宮女倒扣在銅缸裡頭,從紅籮廠調來三車炭埋住那隻缸,再把炭點燃。缸裡頭的那名宮女,就這麼被活活烤死了。聽說一天後把銅缸翻開,裡頭只剩下幾顆黑炭似的骨頭。」

「阿彌陀佛!」

聽到如此慘烈的故事,李太后趕緊合掌念佛。細心的馮保看到,太后的眼眶裡還泛起了細碎的淚花,便斟酌著補充道:

「奴才進宮時,宮裡頭的老人一提起這件事,也都還一個個心有餘悸。」

李太后掏出手絹拭了拭眼角,嘆道:「男女之間的事情,作禍的都是男人,只不知老皇帝是何心態,讓那位宮女死得如此悲慘.」

馮保答道:「這皆因嘉靖皇帝爺聽了身邊妖道的鼓搗,說那宮女是蠍子精轉世,若不用銅缸蒸死她,她的陰魂就會在後宮作祟.」

「妖道的話不足為憑,」李太后搖搖頭,又喃喃地自語道,「這個趙金鳳,該如何處置呢?」

馮保揣摩李太后的心思,說道:「太后是觀音再世,宮女們背地裡都喊您是觀音李娘娘,說你普度眾生慈悲為懷。奴才斗膽建議,對這位趙金風從輕發落。」

李太后微微閉著眼睛陷入沉思,過了好大一會兒,才慢啟朱唇緩緩問道:

「馮公公,你也以為咱是觀音再世?」

「當然。」馮保趕緊回答。

李太后突然睜開眼睛,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這個趙金鳳,還是不能輕饒!」

「啊?」

馮保大吃一驚,李太后的強硬態度令他始料不及。只聽得李太后繼續說道:

「皇上還是個孩子,如今宮中任何一件事情的處置,都會對他產生影響。太監宮女結成對食兒,不管怎麼說,也算是淫亂之事。若不嚴加懲處,就會誤導皇上,這個壞頭不能開。」

「那,太后的意思是……」

「也不必銅缸蒸人,那太殘忍,你現在就去東廠,賜趙金鳳一條白綾吧。」

「是。」

馮保灰著臉,正欲起身告辭,李太后又喊住他囑咐道:「不要難為趙金鳳,讓她梳洗穿戴。告訴她,咱會讓昭寧寺的一如和尚,給她做一場法事,唸經超生,去吧。」

馮保走出乾清宮,再一次讓他體會到什麼叫「天威莫測」。不過,這天威不是來自皇上,而是發生在雍容華貴的李太后身上。「她要是想當皇帝,只怕武則天還得遜她三分。」他這麼思慮著,不覺走出了乾清門。抬頭一看,見平臺門口站著周佑,便問他:

「你為何站在這裡?」

周佑指了指身後虛掩著的房門,回道:「皇上在裡頭會見張先生。」

「啊!」馮保伸頭朝裡瞄了瞄,沒有旨,他又不敢進去,稍一留步,便又快快地走開。

平臺裡,小皇上與張居正正在親切地交談。這是小皇上第一次單獨與張居正見面,在拘謹的同時,又有了如釋重負的感覺。平日跟母后在一起受到的限制太多,特別是在張先生面前,自己想問話,又怕問錯了母后責怪.故總是悶坐懨懨,把會見當成了負擔。他今年雖然只有十二歲,但已當了兩年皇帝,甭說每天在張居正、馮保等一應內外大臣的輔導下練習政事,單是隨時隨地觀察事物揀耳朵,也會學到不少知識悟到不少道理。昨日,他看到一份摺子,覺得裡頭有問題,便向母后提出來要見張先生。誰知母后這一次競不陪著見面,朱翊陡然間覺得自己長大了許多,這時候他身子挺得直直的坐在御座上,拿起一份奏摺對張居正說:

「先生看看吏部的這道疏文。」

張居正接過閱覽,這是一道薦官疏,擬調大名副職陶大順到湖廣任職。疏文僅寥寥兩行字,張居正左看右看也沒看出什麼問題來,心想是不是小皇上聽到了有關陶大順的不利傳言,便放下摺子言道:

「皇上,這位陶大順升職前,吏部清吏司已認真詳察過,此人清正,是個廉吏。」

小皇上淺淺一笑,刻意仿效那種老成持重的口氣說道:「張先生知會錯了,朕不是說陶大順這個人有何劣跡,朕是覺得吏部的這一紙薦官疏有問題。」

這一說,張居正更是如墜五里霧中,他又把摺子拿起來一字一字地核實一遍,實在看不出差錯來,只得抱歉奏道:

「皇上,臣下愚鈍,沒看出紕漏。」

朱翊鈞咕嘟著小嘴巴,認真說道:「朕記得春節前,吏部曾移文,將陶大順由兵部職方郎中升任為大名府副使,數日前方見其領敕,如何又突然升轉到湖廣?吏部選官量才而用,總須允當,這樣朝令夕改,豈不兒戲?」

張居正聽罷大為驚訝,他沒想到小皇上如此留意政事,竟能從奏疏的披覽中發現問題。不免心裡頭一熱,肅容奏道:

「皇上所言之事。實乃事出有因,只怪下臣沒有及時稟奏。這個陶大順,本是去年經筵講官陶大臨之兄。春節時,陶大臨不幸患病去世。他死後不幾天,陶大順的兒子,在大理寺任司丞之職的陶允淳也突然病亡。一月之間,陶大順先死其兄,後死其子,皆未下葬。陶大順是浙江紹興府人,他慮著大名府離家鄉太遠,赴任途中不能順道扶櫬歸家,因此上書吏部請求改任附近,以便還葬。吏部詳議,因感於陶大順哀情可鑑,遂同意了他的請求,改授湖廣副使,大名副使與湖廣副使,都是正五品,陶大順以原官調補,並未擢升,請皇上明察。」

張居正一番解釋,朱翊鈞明白了其中原委,忽地臉龐一紅。那神情倒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

「聽先生這麼一說,朕才知道這裡頭另有隱情,先生處事縝密,朕多心了。」

「皇上凡事留意,且有心問個究竟,這是聖君之風,下臣今日親見,已是無比歡欣。」

張居正這幾句話出自肺腑,小皇上聽了高興。對這位不苟言笑的輔臣和老師,他過去只是一味的敬畏,現在卻產生了難以言喻的親切感。兩兩相對,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親——那位已經過世的隆慶皇帝,他盯著張居正那一部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長鬚,動情地說:

「先生,母后要我多多向你請教。」

「輔佐皇上,再造盛世,臣所願也。」

「昨天,朕看到一把摺扇,是宮中舊物,上面有憲宗皇帝親書的一首六言詩,後兩句朕還記得是‘掃卻人間寒暑.招回天上清涼’,先生說,這詩好麼?」

「好,施天恩以化民間疾苦,這是聖明君主的胸襟,皇上要多向先祖學習。」

「朕也是這個意思,朕每見歷朝有些皇帝,文采斐然,心實羨慕,便想學著做詩,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朱翊鈞說話的時候,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始終盯著張居正,他內心中充滿期盼,巴不得用最短的時間掌握他所需要的知識。張居正愣了一下,柔聲說道:

「陛下的目標,恐怕不是要當一個優秀的文淵閣大學士,而應該是一個衣被天下澤惠萬民的聖君。」

「是啊,咱現在就是皇帝,當然不會去當那個文淵閣大學士了。」

「可是,皇上剛才提出來要學詩,尋章摘句,敷設詞藻,這不應是皇帝的追求。」

「啊?」

「歷史上,亡國之君多善文辭,如隋煬帝,陳、李二後主,倘若把他們放在詞人裡頭,亦居優列。追求浮華香豔,滿足於吟風弄月,到頭來,只落得倉皇辭廟,垂淚對宮娥。皇上,這都是歷史教訓,萬不可忘記。」

這席話猶如一瓢冷水澆在朱翊鈞頭上,但他機伶,很快就轉彎答道:

「朕明白了。」

「當然,詩詞歌賦可以學,但淺嘗則可,皇上的主要精力,還是應放在如何控馭天下掌握國計民生的大學問上頭。」

「先生的話,朕記住了。」朱翊鈞頻頻頷首,這時他聽到外頭有腳步聲,支耳聽了聽,腳步聲遠去了,他才又問道,「朕用早膳時,聽說被蔡啟方告下的那個吳和,昨夜裡服毒自盡了。」

「下臣也聽說了。」張居正趁機問道,「蔡啟方與莫文隆的兩道摺子,不知皇上及太后如何處置。」

朱翊鈞不便向張居正說出母后的猶豫與猜疑,只說了自己的心思:

「這吳和詐傳聖旨,死有餘辜。」

「皇上英明。」

「聽大伴說,先生每日會見有關官員,正思慮國家財政改革的舉措?」

「是的,臣有一道長疏專門論及此事,正在草擬之中,寫好後就呈上,請皇上裁奪。」

「很好,為國家事,先生辛苦了。」

張居正一聽有送客的意思,便磕頭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