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萬歲爺的龍袍,僅大朝的章服就有八套,平時接見大臣的龍袍有八套,出經筵時穿的縹裳也有八套。」
「一樣八套,太少了。」馮保加重語氣說道。
「是,是少了,但不敢多做。」
「為何?」
「隆慶皇帝在世時,就定了個規矩,各式龍袍,每年定做不得超過兩套。」
「啊?先帝爺定了這章程,咱怎麼不知道?」馮保挖了胡本楊一眼,這位說老實話的太監頓時好像短了一截舌頭不敢應聲兒。馮保又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接著問,「製作一件章服,要花多少銀子?」
「這也沒個定數。」胡本楊一緊張,額上冒出虛汗,他用手揩了揩,哆嗦著說道,「尚衣監庫房裡頭,還存有正德、嘉靖、隆慶三位先帝的龍袍,有數百件之多,最貴的一件龍袍是正德皇帝的,那年他親率神策軍出大同口外征剿也先虜子,命織造局造了一件,競花了八萬兩銀子。最便宜的也有,隆慶皇帝大行前一年製作的龍袍,只花了八千兩銀子。當今萬歲爺,去年出經筵趕製了兩件,都只花了二萬兩銀子。」
「皇上多節省呀。」馮保感嘆著說,接著用手指著三位太監,動情地說.「皇上的龍袍貴重不貴重,不在於皇上本人,而在於咱們這些內廷辦事兒的人會不會張羅。正德皇帝能穿八萬兩銀子的龍袍,憑什麼當今萬歲爺只能穿二萬兩的?隆慶皇帝的龍袍價碼兒那麼賤,還不是孟衝不會辦事?萬歲爺穿得寒酸了,咱們這些辦事兒的,臉面往哪兒擱?百年之後,讓後世的人比較起來,說咱們侍候皇上不周全,還不讓人戳著脊樑骨罵?這樣的惡名聲,你們肯背,老夫可不敢背!」
馮保說著說著眼圈兒競紅了,三位太監從未見老公公如此動情,莫不大受感動,吳和想擠幾滴眼淚與乾爹同悲,怎奈眼眶兒不爭氣,澀澀的來不了半點潮潤,只得搶著表態:
「乾爹,您老人家發個話兒,這件事兒該如何去做,小的們就是跑斷腿,也在所不辭。」
馮保狠狠地瞪了吳和一眼,惡狠狠斥道:「吳和,老夫真是眵目糊迷了眼兒,怎麼就收下你這麼個不長心眼兒的乾兒子,這事兒不是跑斷腿就能辦好的!」
「乾爹罵得好,奴才是榆木疙瘩腦袋不開竅,是酒囊飯袋,是一盞沒捻子的油燈,乾爹罵一回,奴才就長一回見識。」吳和見巧放巧,把自己臭罵了一通,接著把腦門子一拍,嚷道,「咱們得使點招兒,把朱衡整一整。」
「唔,開始有點譜了,」馮保眼眶裡突然射出兩道兇光,挑唆著說,「瘟神既擋了道兒,只有一個字,搬!」
吳和心領神會,他睃了胡本楊與孫隆一眼,興奮地說:「有於爹這句話,小的們就知道該怎麼作了。咱想了一個招兒,雖然陰損,倒是能把朱衡整得趴下。」
「什麼招兒?」孫隆湊趣地問。
「你們聽聽,外頭颳起了老北風……」
吳和說著聲音就低了下來。三個人都把腦袋湊過去聽他嘰嘰咕咕說完想法,第一個表態的是胡本楊,他擔心地說:
「這樣會不會弄出人命來?」
「死了才好。」孫隆一臉幸災樂禍的神氣。
馮保對吳和說出的主意沒有明著讚揚,只是囑咐道:「李太后的懿旨,對朱衡薄加懲戒,你們就按這個懿旨行事,不要到時候弄得羊肉沒吃上,反惹一身羶。」
接了馮保的話,吳和大包大攬說道:
「乾爹你放心,這事兒包給咱了,保準到時候整垮了朱衡,還沒有誰來擔這個干係。」
「如此甚好。」
馮保讚揚了一句,接著打了一個呵欠。這樣子是要送客,三人知趣,一起作揖打拱辭了就要出門,剛走出客廳門口.只見徐爵追出來喊道:
「吳和.老爺讓你回來一下。」
見馮保要單獨留下自己,吳和受寵若驚.在門口與孫隆、胡本楊兩人拱手作別,’復又蹙了回來,在原先的凳子上坐下。
馮保坐久了腰疼,站起身來在客廳遛圈兒,把吳和晾在那裡不看也不問。急得吳和抓耳撓腮,滿腦子胡思亂想卻又不敢表露出來。馮保蹈夠了,坐回到椅子上呷了兩口熱茶,這才看了吳和一眼,慢悠悠問道:
「聽說你有了對食兒?」
吳和一聽,頓時頭皮發麻。宮裡頭的閹官,雖然都去時挑了卵袋兒,但一應常人的七情六慾都還存在。白天忙忙碌碌倒不覺得什麼,一俟夜幕降臨獨守空床,就自嘆孤獨可憐。久而久之難免胡思亂想,於是找一個同在深宮空老紅顏的宮女做伴兒。雖不能行雲播雨得床笫之歡,但抱抱摟摟摸乳咂舌的事兒卻還做得。不知從何時起,閹人們對這種影子夫妻取了個妥帖的名稱:對食兒。大凡宮中有權有勢的太監,都有自己固定的對食兒。這種伴當雖然不能名正言順,但也無人禁絕,故自古至今一直在宮中悄悄兒流行:吳和還不到四十歲,又驟為新貴,於是在紫禁城中也博了個「花哥」之名。見了容貌姣好的宮女,難免顧盼生情。馮保不止一次聽到議論,一直說找個機會當面問問。吳和知道馮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好阿堵之物卻從不「貪色」,因此上也從不
敢在於爹面前談論這種事。現在乾爹問上臉來,心知支吾不開,只得老老實實回道:
「啟稟乾爹,奴才是有個對食兒。」
「在哪兒?」
「尚功局。」
「幹啥的?」
「是尚功局的掌制,八品的女官,管一些裁縫針線女紅之類的事。」
馮保「啊」了一聲,又不說話了。宮中除了太監二十四衙門,還專為大量的宮娥綵女設定了六個局,依次為尚衣局、尚食局、尚功局、尚服局、尚寢局、尚宮局。六局掌印也都是五品銜。女官們專為皇上皇后及眾多的嬪妃服務,名義上雖然也歸司禮監統一管轄,但因女官們都是皇室近侍,想管也難得管。再加上女官的任命,多由皇后作主,司禮監也不大插得上手。但凡事因人而異,慮著馮保深得李太后寵信,女官們也莫不畏他三分。此刻,吳和的腦子在飛速打轉,他揣摩馮保突然問起對食兒的事情來,是不是驚動了「上頭」惹出麻煩來,因此也不敢亂說話,坐在那裡暗暗跌腳。
馮保善於引而不發震懾手下,見吳和悶頭悶腦痴坐著,又追問了一句:
「怎麼不說呀,啞巴了?」
吳和大氣不敢出二氣不敢伸,佯笑著答道:「乾爹,奴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要不,乾爹您指點指點。」
馮保覺得吳和在耍貧嘴,便有心收拾他,問道:「那個尚功局的掌制,叫趙金鳳是不?」
「是,是的。」
「宮裡頭人都喊她小鳳兒?」
「是,是的。」
「聽說這小鳳兒生得標緻,一雙杏眼兒又黑又亮,煞是好看,你怎樣摞上的?」
「這小鳳兒心氣高,多少人想對上她都弄不成,我弄了一顆祖母綠送給她,事兒就成了。」
「一顆祖母綠,你花了二千兩銀子呀。」馮保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這麼貴重的禮品,不要說是一個八品掌制,就是五品尚儀,也難免不動心啊!」
「是,是的。」吳和的舌頭不靈便了。
「聽說你在城東白馬巷還買了一所大宅子?」
「買了……剛,剛剛買下的。」
「花了一萬多兩銀子?」
「是,是的。」
「你當內官監掌印多少年了?」
「一年半。」
「啊,才一年半。」馮保忽然長吁一口氣,嘆道,「這麼短的時間,你就弄了這麼多的銀子置家置業,花大價碼兒玩起對食兒來,吳和,你小子有本事啊!」
話說到此,吳和才知道馮保查他對食兒的真正目的乃是清他的資產,頓時如同雪獅子向火酥了一大截,他一抬屁股離了凳兒撲通一聲跪到地上,哭腔哭調地訴道:
「乾爹,奴才是弄了些銀子,但奴才從不敢糊弄乾爹,奴才只得了自家名下的。」
吳和話出有因:內官監掌著內府各衙門的中官薦舉提拔,是紫禁城中第一等肥缺。內使們為了弄個一官半職,若攀不上司禮監掌印,莫不都削尖腦袋變著法兒給內官監掌印送禮。馮保久居宮中深知箇中貓膩,因此甫一就任司禮監掌印,就把他認為最忠實可靠的吳和提拔到這個位子上。在宮中二十四衙門,幾乎沒有一個官位不是用錢買的,不同的衙門不同的官位.收受的賄銀也不相同,到後來也就約定俗成:凡送銀三千兩,可獲一等衙門的掌印,二千五百兩可獲二等衙門的掌印,監丞典簿副使等一應官職,都明碼實價,多至二千兩少至二百兩多少不等。這馮保雖然貪財但明裡還要博一個「清廉」的名聲,自出任司禮監掌印後,從不接受請託而賣官鬻爵,而把薦拔的權力盡數交給吳和。因此,這吳和一夜之間就成為炙手可熱的人物。所有求官的內使,都爭著巴結他。而吳和也不忌諱收受賄銀,且明碼實價,銀錢到位官袍加身,這在紫禁城裡頭已成了公開的秘密。中宮們背地裡都罵吳和是「吳剝皮」。但誰也不會想到,吳和只是一個傀儡,真正的幕後操縱者仍是馮保。每賣一個官,所收銀錢吳和只得五分之一,大頭兒都得如實交給馮保。吳和剛才說話的意思,是表白自己只得了應該得的那一部分。至於馮保的那一份,他是一分一釐也不敢侵佔。
馮保對於吳和的辯解既不肯定也不否定。雖然他內心相信吳和不敢誆騙他,但覺得吳和過於張揚,小節不察則生大隙,長此下去後果難以設想,於是尋這機會敲打他,當下言道:
「你是否吃了黑食兒,這個只有你自家知道,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個古理兒誰不懂得?老夫今兒個把你留下,也不是找你算賬的,我只問你一句,一年半之前,你在神宮監當典簿,家中蓄了多少銀子?」
「回乾爹,奴才那時候窮得屁股搭兩腚,翻箱倒櫃搜不出五十兩銀子.」
「這就是了,一個窮光蛋當了一年半的內官監掌印,就變成了大闊佬,又買宅子又買祖母綠,隨手甩出去就是一萬多兩銀子,這叫外人怎麼看,嗯?」
「這……」吳和語塞。
「這,這個屁,」馮保瞪他一眼,怒氣衝衝斥道,「你如此孟浪,等於是站在大街上向人表白,你吳和在內官監坐了把金交椅。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貪了大把的銀子麼?老夫這一輩子夾著尾巴做人,放屁都怕打出米屑子來。你倒好,踩著銀子當路走。」
經這一罵,吳和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諱,他跪在地上篩糠一般,額上粘達達盡是冷汗,說話聲音打顫:
「奴才的確沒想到這一層,往後再也不敢了。往後,奴才一定學著乾爹,夾起尾巴做人。」
「往後,哼,往後你再敢胡鬧,做那些花呼哨兒的事,小心我扒了你的皮!回去吧。」
「是,是。」
吳和諾諾連聲,從地上爬起來,倉促中自己踩掉一隻鞋子,也顧不得再穿,拾起來提在手上,一溜煙地跑了。
吳和一走,馮保才感到身子骨兒乏累得很,徐爵忙叫人來給他捶腰捏腿。馮保閉目養神,不覺迷盹起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又忽然驚醒了,女婢還跪在地上在他腿上揉捏著,徐爵抱著一隻壺站在旁邊。
「好了,去吧,」馮保朝女婢揮揮手,又問徐爵,「抱的可是奶子?」
「正是,」徐爵恭謹答道。「天煞黑時奶子府送來的,奴才想著老爺快醒了,派人去溫了一下,現在還是熱的。」
徐爵說著就把那隻精緻小巧的陶壺遞了過來。馮保欠起身子接過陶壺啜了幾口,愜意說道:「和牛乳比起來,這人奶要好喝得多。」
「這個肯定,」徐爵淫邪笑道,「奶子府的奶孃都年輕健壯。吃得又好,奶子格外的濃。老爺喝的這壺奶,是從一個十五歲奶孃身上擠出來的,最嫩了。」
「十五歲,」馮保鮮鮮地打了一個嗝,問道,「是不是最小的?」
「是最小的。」
「難怪味道這麼好。」
馮保說著笑了起來,徐爵也咯咯地跟著大笑。
卻說皇城東安門外北頭,有一處戒備森嚴的大宅子叫禮儀房,俗名奶子府,是一座專為內廷皇室供應人奶的常設機構。這奶子府直接歸司禮監管轄,掌印的官名叫禮儀房提督。提督之下,還有掌房貼房等官職,掛的卻是錦衣衛指揮銜。按規定,一年春夏秋冬四季,每季選奶孃四十名,一季一換。徵選奶孃要求
非常嚴格,年齡須得是十五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已婚婦女,身材要豐滿,長相要端莊,生下頭胎三個月後方可候選。、屆時集中到指定地點,先脫得一絲不掛接受穩婆查驗,身上有無異味,是否有隱疾。若是這一關過了,便梳取高髻穿上宮衣正式住進奶子府,每天由光祿寺支付米八合肉一斤雞蛋兩隻,吃好睡好奶水也就充足。一天擠奶兩次,及時送到宮中。原先規定奶孃只在大興宛平兩縣徵選,後因人源不足,遂又擴大到京城市民。隆慶皇帝在位時,只喜歡吃驢腸而不喜喝人奶,這奶子府常年只養了二十名奶孃。萬曆皇帝一登基,馮保稟告李太后,說皇上年紀小應滋養身體,故又把奶孃擴大到四十名。自去年冬季開始,又提高到六十名:除供應兩個皇太后和小皇上享用外,一些位高權重的大璫也霑恩啜飲。每天,奶子府派專人給馮保府上早晚各送一壺。長期飲用,馮保已是上了癮,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奶子一壺,勝過人參一斤」。
啜完了一壺奶子,馮保問:「六十名奶孃,一天擠出的奶,少說也有幾大桶,太后皇上才喝多大一點,都是誰喝了?」
「喲,喝的人可多了。」徐爵憤憤不平地答道,「奶子府提督韓公公,恨不能一天喝一桶。就連吳和一天也喝好幾壺,打一個嗝,噴出的都是奶子味兒。」
馮保皺皺眉沒有接腔,頓了一會兒,又轉了話題問道:「那個郝一標,今天離了白雲觀後在忙什麼?」
徐爵謹慎回答:「小的在白雲觀山門前與他分手,就一直沒見著。」
「他要多少隻船?」
「他只說要船,具體要多少隻還沒說。」
「明日個你問他,究竟要幾隻船,再有個把月,鰣魚廠的船就該出河了,要早作安排。」
「是,小的明日就到郝員外府上去。」
「價碼兒要談好,」馮保盤算著說道,「這郝一標精兔子一隻,裝一船倭國的洋布來,一路免稅,要賺多少銀子?」
「是,老爺。」徐爵一臉狡黠地答道,「小的和他打交道,從來是先交錢後辦事。」
「這樣就好,」馮保點點頭,又道,「還有,你知會奶子府,從明天起,開始給張先生送奶子,也是早晚兩次。」
「是,奴才這就派人去奶子府通知,」徐爵說著忽然陰笑起來,言語間也就冒邪氣兒,「張先生是該啜啜奶子,補補元氣了。」
「此話怎講?」馮保一瞪眼睛。
徐爵四下裡看看,壓低聲音說:「張先生弄了個相好的,如今正熱乎著呢。」
「啊?」馮保一下子挺起了身子,急切地問,「張先生有相好的了?是誰?」
「叫玉娘,那小姑娘風情萬種,唱得一手好曲兒。」徐爵說著吞了一口口水。
「有這等事!」
馮保腦子裡忽然閃出李太后脈脈含情的眼神,頓時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螫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