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張居正一到內閣,傳旨太監便前來向他傳達皇上的兩條口諭:第一,今秋的經筵推到十月十日舉行;第二,每見先生票本,墨跡光彩異常,香氣彌久,不知所用何墨,望告之。
聽了這兩條聖諭,張居正大喜過望,吩咐書辦賞給傳旨太監五兩銀子。傳旨太監來內閣傳旨多次,從未得到獎賞。張居正今日突然慷慨大方,令他十分驚奇,說了幾句感激的話,喜顛
顛地走了。他哪裡知道,張居正為了得到這道聖諭,花費了何等樣的心血。
那日在文華殿東室,馮保與張居正商量皇上經筵的事。對於十五萬兩銀子的開支,張居正知道硬抗不行,於是有意無意間提了一條建議,如此重大之事,一定得選個黃道吉日。馮保回宮向李太后作了稟報。李太后覺得張居正建議甚好,便在馮保的提議下微服出宮,去了李鐵嘴測字館。
先一天,當遊七從徐爵口中得知馮保與邱得用已去測字館探聽了虛實,李太后的決定親自前往的訊息後,立馬就稟告了張居正。這位被眼下混亂的朝局折磨得心力交瘁的首輔,突然間看到了一線生機。他當即向遊七面授機宜,讓他連夜去找李鐵嘴。遊七遵主人之命,半夜三更敲開李鐵嘴的大門,告訴他,明天會有什麼什麼樣的人來他館裡測字,不管這母子二人報了什麼樣的字讓他測,他一定要做到兩樣:一是論及花錢之事,就說眼下無錢可花,若硬要花錢,則有災咎;二是若要選擇黃道吉日,則儘量往後拖。李鐵嘴開館二十多年,還從未遇到過這種事,出於職業道德與一己尊嚴,他完全可以拒絕這位陌生人的建議。但遊七的言談舉止,又讓他感到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猶豫再三,他問道:「咱為何要這樣做?」遊七從懷中拿出一碇五十兩的紋銀放在桌上——這還是皇上那天頒賜給張居正的。遊七說:「按我說的去做,這個權作賞銀。」李鐵嘴居京師多年,認得這錠紋銀是內府出品,越發覺得這事蹊蹺。心想來者所求也不是什麼難事,加之有這大一錠紋銀可賺,便點頭應允下來。第二天他如計行事,展示他鐵嘴功夫,說話緊扣字意絲絲入扣,把遊七交待之事當成「玄機」說出
,被李太后母子驚為天人。當天夜裡,遊七又去李鐵嘴那裡討了回信,張居正聽了將信將疑
。現在聽了這道聖諭,才相信李鐵嘴所言不誑。想到如此大的一個難關,竟能憑藉一個江湖藝人的油嘴度過,心裡頭不但不感到輕鬆,反而更增添了沉重的負疚感。
如果說第一條聖諭讓他心安,第二條聖諭更是令他難抑激動。問墨雖是小事,但從中可以看出小皇上又把他當「師傅」對待了。這小小的變化,預示著李太后對他曾一度動搖的信任感又重新恢復。他望了望乾清宮的方向,沐浴在燦爛秋陽下的紫禁城,此刻蔦蘿不動、纖塵不飛。他的心情頓時恬適下來,略一沉思,就援筆伸紙,寫出如下揭帖:
仰望吾皇陛下,臣張居正僅就聖諭問墨一事,恭答如下
臣所用之墨,名水晶宮墨,蓋歙人汪廷器所制。廷器自號水晶宮客,家富而好文雅,與士大夫遊,每年制善墨相贈,然所制僅數十挺,故坊間無售。曾聽友人言,文晶宮墨製法特精:用上好純正松煙,幹搗細篩,每一斤煙兌膠五兩,浸皮汁中,皮即江南石檀木皮也。其皮入水綠色,既解膠,又益墨色。煙浸之後,又用雞子白五枚,珍珠麝香各一兩,皆別治合調,鐵臼中搗三萬杵,可過而不可少。大凡墨以堅為上,古墨以上黨松心為煙,以代郡鹿角膠煎為膏汁而和之,其堅如石。此為易水人祖氏所創,祖氏乃唐之墨官也。其後有汪超者得祖氏真傳。唐末與其子延遷居來歙,此乃廷器先祖也。論者言廷器制墨其堅如玉,其香如蘭,其紋如犀,長不過尺,細如箸。用三年乃盡,其磨處邊際似刀,可以截紙。用其墨書版牘,歲久牘朽而字不動,皆言其堅也。
寫到這裡,張居正把值房書辦姚曠喊了進來,問他:「所存水晶宮墨還有幾挺?」
「兩挺。」
「好。」
張居正答應一聲,又寫了下去:
臣所用水晶宮墨,從翰林院學士許國處得來。許為歙人,學問精湛,為士林推重。皇上經筵,臣所選講師三人,許國是其一也。臣所存水晶宮墨尚有兩挺,現呈獻皇上試用,若稱聖意,可諭旨歙州知府,列水晶宮墨為專貢。張居正伏拜。
寫畢,張居正檢查兩遍並無紕漏,便吩咐姚曠:「你將這份揭帖連同那兩挺水晶宮墨封好,
一併送到司禮監轉呈皇上。」
姚曠剛走,張居正身子都未挪動,就開始翻閱由司禮監送出的待擬票的奏摺。第一道摺子,
是南京刑部右侍郎施琅的獻言,其中一段寫道
祖宗設立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謂之法司,其責糾正官邪、清平獄訟也。設立東廠、錦衣衛,謂之詔獄,所以緝捕盜賊、詰問奸宄也。夫職業之廢,謂之曠官;職掌之奪,謂之侵官。今後凡貪官冤獄,仍責之法司提問辯明。若有隱情曲法,聽廠衛勘查報上。凡盜賊奸宄,仍責之廠衛緝訪捕獲,然必審問明白,送法司擬票報上。唯其法司與廠衛職責分明,方能事體允當,各衙值事不至混亂。
讀完這道奏摺,張居正放下,又拿起另一道來讀。這道摺子是山東道御史謝柬之寫的《陳時事疏》:
……今民力日困,府庫日空,乞敕各部備查近來比隆慶初年相比情況:如吏部新增多少文職官吏,戶部新增各官並各王府俸祿幾何,禮部新增供應並祭祀賞賜等項各有多少,兵部之新增軍職並柴薪皂隸多少,工部新增工官並營造料價多少。各部應逐項清查總數上報,如此可以革冒濫貪墨之弊,量入為出,止各衙門攀比妄費之心,懇望人主親加裁抑。
張居正一口氣讀完九道待擬票的奏摺,不但不感到累,反而覺得精神氣兒格外旺盛。這九道摺子除了上述兩道,餘下七道,有三道就京城蘇州衚衕巡警鋪檔頭蔣二旺吃空額一事引發議論,建議清理天下營兵,重造簿籍。凡吃空額貪墨餉銀者,一律嚴懲;有兩道涉及理財,就清理全國各府州縣累年積欠課銀獻計;還有兩道希望聖上諭旨京師各大衙門盡去奢靡浮費之風,厲行節約,以省國用。這裡頭有一道摺子是光祿寺丞羅先吉所寫,言隆慶五至六年兩年間,由光祿寺進上供物用於皇上膳食並修齋等項器皿,共二萬三千三百四十五件,內侍截留未出。羅先吉用詞尖刻,稱這等取物不還的做法,類同貪墨,望聖上發旨,將此等大批物件由尚膳監清理歸還。
不難看出,這九道摺子雖議事各異,卻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揭露時弊,抨擊朝政。如今把它們擺在一起,就感到份量頗重。局外人哪能知曉,它們的出籠,原也出自張居正的一片苦心。卻說朱洪武創設的首輔制,與唐宋兩朝的宰相制度多有不同。首輔與宰相雖然地位差不多,但柄國方式卻差別甚大。宰相握有提調任免生殺予奪之權,而首輔名義上只不過是皇帝的顧問而已。他既不能提拔降黜任何一名官員,調動一兵一卒,更不可能對各大衙門及全國各府州縣直接發號施令。但是,首輔也有一樣顯赫的權力,那就是擬票。國朝政事,無論大小,皆以皇上的聖旨為準。但皇上的聖旨,除極少個例,一般都往內閣擬票。皇上同意這個擬票,就命司禮監照樣謄抄一遍,是謂批。皇上若不同意,仍得發回內閣重擬。有時候,皇上也可繞過內閣逕發「中旨」,但不可能經常這樣,大量的聖旨,還得照票批。這樣一來,首輔就可以通過擬票間接地控制朝綱政局。這樣一種執政方式,對皇上與首輔雙方均有制約。若雙方發生矛盾,失敗的只能是首輔。皇上雖不能更改這種先祖創立的公文制度,但他可以撤換首輔。因此,大凡想要有所作為的首輔,首先要審時度勢,摸清皇上的脾性,用自己的觀點影響皇上。其次就是將自己的所思所想告訴相關官員,讓他們向皇上寫折呈奏,自己再來行使擬票權批准這一建言。高拱在任時,之所以能呼風喚雨獨攬朝局,就在於他既得寵於皇上,又有一大批門生故舊為之效勞。張居正久居內閣,焉能不知箇中奧秘?他雖然痛恨朋黨,私下裡又不得不承認,如此體制之下,沒有朋黨必然一事無成。因此他給自己定了兩條原則:用術存正氣,結黨不營私。基於這一點,多年來他也用心結納同志,培植勢力
。上任首輔兩個多月以來,他彷彿經歷了漫長的二十年。說嚴重一點,他每天都處在焦灼、希望、感奮與痛苦中。但作為一個韜光養晦多年的人,他並沒有被這暫時的困境所嚇倒,就在童立本上吊之後,他感到形勢有可能發生轉變。經過深思熟慮,他向全國各地發出二十多封急信,收信人全都是他的門生故舊。他向他們密授機宜,教他們如何向皇上寫折進言。現在擺在他桌上的這九道奏摺,就是其中的第一批。皇上既然悉數發來內閣擬票,其態度不言自明。想到這一層,張居正不禁雙眸炯然,腦海裡頓時升騰起一個壯麗的憧憬:萬曆新政就要開始了!
於是,在極度的興奮中,他提筆擬票。
給施琅奏摺的擬票是:
國朝創設法司與廠衛,職責各有定製,著該衙門聽了,詔如議行。
給謝柬之《陳時弊疏》的票擬是:
這道疏切中時弊,著各部院大臣看了,詳議報來,不得延誤。
給光祿寺丞羅先吉呈疏的票擬是:器皿偷盜昧沒之事,屢有發生,這都是孟衝任上事。所言器皿,應悉數歸還。今後遇著這等事,俱附寫驗入,尚膳監並各宮值日太監照數發出,如有損少,聽提督太監參奏。
剛擬了這三道票,張居正擱筆,才說閉目養一會兒神,忽聽得有人敲門。
「誰?」
「是我。」
姚曠推門而入。
「揭帖送進去了?」
「送了。」姚曠一臉緊張之色,畏葸說道,「首輔大人,出大事了。」
「何事?」
「羊尾巴衚衕燒起了大火。」
這場大火足足燒了大半天。風助火勢越燒越猛,虧得京師大營派了數百兵士趕來撲救,才把火勢控制住,薄暮時分完全熄滅。據初步統計,這場大火燒死官員五人,圍觀及住戶民眾二十四人,燒燬民房一百八十七間,踩傷燒傷的人數以百計。其中十幾個傷勢重者,也是奄奄一息生命垂危。童立本的棺材以及坐在木圈椅上的柴兒,俱被燒成一堆黑炭。他的蒼頭老鄭在混亂中被踩死,侍妾桂兒被燒得體無完膚,躺在床上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羊尾巴衚衕變成了火葬場,生前懵懂愚鈍,死後受人利用的童立本,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有三十個人為他陪葬
。
大火燒得正盛時,張居正親臨現場察看火勢,並就救火事宜及善後處置作了一番緊張安排。
直等到灰飛煙滅一片狼藉,被燒得衣不遮體毛髮俱焦的官員一個個被抬走,他才登轎離開。
回來路上,他思慮著這件慘案究竟如何發生,應怎樣調查事發真相,處理善後事宜。同時他又暗自慶幸,這場大火倒是幫了大忙。他現在可以放手去追究肇事者的責任而不必顧忌各種浮言詈議。想想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他不禁搖頭苦笑,心中忖道:「還是古人說得對,多行不義必自斃,唯蒼天不可欺也。」
一回到家,張居正就派人去找王篆。待他吃罷晚飯來到書房,堂役就進來稟報王篆已到,張居正吩咐傳他來書房會見。
剛落坐,王篆就迫不及待地說:「首輔,今天的這場大火,真是天遂人意。」
張居正儘管心有同感,但仍把臉色一沉,說道:「一場烈火燒死這麼多無辜,你身為大臣,怎麼還能幸災樂禍?」
王篆本想拍馬屁,卻沒料到招來申斥,好在他臉皮厚,竟嘿嘿地乾笑著掩飾尷尬。
「外頭都有何輿情?」張居正又問。
王篆回答:「手下人的訪單都還沒有送上來,卑職來之前已經吩咐,一有密報,直接送來這裡。」
王篆手下有一幫便衣耳目,專門察訪京師各色人等動靜,雖不及馮保掌握的東廠權勢大,眼線廣,卻也讓京師官紳大戶感到莫大威脅。馮保的東廠本是直接為皇上服務,蓋因皇上小,
張居正實際上總攝朝綱,再加上與馮保打得火熱,所以,本來只有皇上一人才能覽閱的東廠訪單密札,馮保也會送一份給他。正因為控制了兩條暗線,京城百官的一舉一動都在張居正的掌握之中。
王篆接著說:「這場大火把參加公祭的官員們都嚇蒙了。死的、傷的不說,僥倖逃出來的,
也都成了驚弓之鳥。」
「魏學曾呢?」
「他燒得傷勢不輕,聽說他一連從火堆搶出了六個人,煙熏火燎暈倒過去,兵士用水把他澆醒了。他仍不肯走,堅持要和兵士們一起救火。他鬍子燒光了,臉上盡是大水泡。」
「魏學曾這個人,與王希烈不可同日而語。」張居正心中很是欣賞魏學曾這股子敢作敢為的英雄俠氣。
「楊博、葛守禮等,都稱讚魏學曾是一條漢子。」王篆隨話搭話。
「魏學曾現在何處?」
「在家裡,楊博老找來太醫給他療傷。不過,聽說他家門口,已經有了一隊錦衣衛。」
「啊?」張居正大吃一驚。
錦衣衛同東廠一樣,也是直接歸皇上掌管。既然錦衣衛已出動,就證明皇上已知道此事,他
猜想皇上一定是聽了馮保的話要嚴懲肇事者了。於是又問:
「王希烈呢?」
「他的傷勢不重,但聽說他得了驚嚇症,在家又哭又笑。」
「他家門口有錦衣衛嗎?」
「有,」王篆眨眨眼睛,討好地說,「首輔,錦衣衛出動,皇上聖意已是十分明朗。」
「唔,」張居正點點頭,深思著說,「今天這場火,發得有些蹊蹺,果真是觸怒天意?」、
「京城秋燥,連狗鼻子都幹得流血。何況那些布扎紙糊的冥器,濺上一個火星子,立刻就有燎原之勢。」
「究竟是何原因發火,介東,你務必調查清楚。」
「是。」
兩人正說話時,司閽又報外頭有人要見王篆。王篆出去片刻回來,激動得臉色通紅,嚷道:
「首輔,王希烈死了。」
「怎麼死的?」張居正驚問。
「懸樑自盡,這是卑職手下人剛剛得到的訊息,」王篆輕蔑地說,「這個膿包,一看錦衣衛封了門,就知道自己罪責難逃,與其送進三法司讞獄問罪,倒不如自我了結。」
張居正答道:「自作孽,不可活。介東,關於這場火災始末情由,你連夜寫一個摺子,明天
一早送來內閣,轉奏皇上。」
「卑職遵命。」
王篆欠身回答。按理說他應起身告辭,但他磨磨蹭蹭就是不挪步。
「你還有事嗎?」張居正問。
「有。」王篆伸頭朝門外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昨天,我去了一趟積香廬。」
「啊?」張居正這才記起在積香廬裡養病的玉娘,忙問道,「玉娘現在怎樣了?」
「她的眼睛可以模模糊糊地看點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