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治頑擒兇軍門設計 殺雞嚇猴督帥揚威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盤丫吉說:「要比,就得事先說定,生死不負責任。」

「如此甚好,請盤洞主下場。」

牛勇說罷就拔刀出鞘,騰挪兩步站好了架式。盤丫吉本來就桀驁不馴講不得斯文,見牛勇弄些花架子顯擺,心裡頭頓時就來了氣,一按桌子平地躍起,一個倒空翻已是奔到了牛勇的面前,也不搭話,掄刀就搠向牛勇的咽喉。牛勇身子一閃躲過這一刀,也挺刀戳向盤丫吉的腰部,盤丫吉身子一窩,那刀片從他腋下穿過。雙方一交手便都用上了奪命刀法,兩邊席上的觀眾,一下子都把心提到嗓子眼上。

兩人交上手,剎那間就鬥得不可開交,兩把刀舞得像兩條出水蛟龍,風馳電掣間不容歇,你來我往搏殺凌厲。大戰數十回合下來,卻是不分勝負。盤丫吉本是赤手縛虎的驍勇之士,一般人能接他十數招也就不錯,如今頭一遭遇到對手,久久不能取勝,心下不免焦躁。鬥到酣處,他突然大吼一聲,作一騰跳之勢,牛勇剛準備跳起接招,卻不知盤丫吉此招乃是虛晃。剎那間只見他身子已經倒地,只一滾便到牛勇跟前,舉刀直向他胯下刺來。牛勇心下一驚,再躲閃已來不及,只得用刀來擋,頓時只聽得「哨」的一聲,盤丫吉的刀尖刺在牛勇的刀片上。一刺一擋雙方較上了手勁,堅持了一會兒,還是不分勝負,於是又各自跳開。喘過一口氣,又奔上前來再次廝殺。鬥過這百十回合,牛勇對盤丫吉的刀法已大致清楚,他擅長正面攻擊,主打頭胸胯下三點。因此就改變策略,專從兩側進攻。只見他閃跳騰挪時左時右走位飄忽。這樣避實就虛,盤丫吉應招便有些吃力,又鬥了一二十回合,眼見盤丫吉想扭轉局面,掄刀耍了個烏龍擺尾,誘牛勇來攻。須知這一招裡面也藏了殺機,牛勇如果按常理奔向盤丫吉故意留下的右側空檔,只要他一挪步,盤丫吉就會一個鯉魚打挺跳起,從半空中劈下一刀,進攻者就會被他劈成兩半。牛勇看出這是一個奪命之招,但他藝高人膽大,競真的貓腰舉刀奔向盤丫吉的右側,盤丫吉大喜過望,頓時凌空躍起朝撲過來的人影劈下一刀,誰知卻劈了一個空。原來就在他躍起的那一剎那,牛勇早已倒地滾開。盤丫吉剛剛落地,牛勇已在他身後站了起來,不等盤丫吉轉身,牛勇猛地一腳踹向他的後背。盤丫吉猝不及防,頓時摔了個嘴啃泥,牛勇趁機又迅速撲上去,猛地一腳踩住他握刀的手,盤丫吉疼痛難忍頓時鬆了手,牛勇就勢把刀奪了下來。

眼見牛勇得手,緊張得出了一身冷汗的殷正茂立即大吼一聲:

「上!」

幾個虎賁勇士應聲搶步出列,三下兩下就把尚未緩過神來的盤丫吉兩隻手反剪綁了個結結實實。

「督帥為何要綁我?」盤丫吉問。

「為什麼要綁你,難道你自家不明白?」殷正茂抹掉額頭上滲出的冷汗珠子,惡狠狠問道,「五天之前,是誰派人給水巖山的叛匪送鹽巴?」

盤丫吉一驚,稍愣了愣,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哼,」殷正茂朝後一揮手,下令道,「帶人上來。」

眾人目光移向關帝廟門口,只見兩位軍士押了一個五花大綁的人上來,這人的打扮穿戴同盤丫吉差不多,他一出來就看到了也被捆綁起來的盤丫吉,連忙跑到洞主前跪下。

盤丫吉一看來人遍體鱗傷,問道:「你招了?」

來人也不答話,只點點頭。盤丫吉飛起一腳踢向那人的胸口,那人慘叫一聲仰面倒下,七竅流血而死。

殷正茂抬手讓人把死屍拖下去,一雙三角眼死盯著盤丫吉,問:「盤洞主,你為何要派人去給叛匪送鹽巴?」

盤丫吉伸著脖子板筋疊骨地發嗆:「是人就得吃鹽。」

「可他們是叛匪。」殷正茂吼了起來。

盤丫吉不甘示弱,又頂了一句:「叛匪也是人。」接著又罵道,「你這狗官,設計把我拿下,又算什麼東西。你有種,就把我殺掉!」

「仗著你絲苗洞人多勢眾,本督帥不敢殺你?哼,真他孃的井底之蛙。你絲苗洞三千男丁,縱然個個都是天兵天將,我大明十萬官員,個個都是孫悟空轉世。收拾你一個絲苗洞,還不等於是捏一隻螞蚱。牛勇!」

「在。」

「把他推過去,綁了。」

「遵令。」

牛勇與兩個帳前親兵一塊,把盤丫吉推到轅門右側的一根木柱上綁了,與先前綁著的吳思禮正好成了一對。至此,眾位「客人」才明白為何行轅門裡頭要新豎這兩根柱子。

殷正茂設計把這兩人賺來,為的是敲山震虎,在發動總攻之前,先肅清內部隱患。這件事可謂辦得乾淨利索,見兩人均已繫結,殷正茂又道:「這兩名人犯,一個貽誤軍機造成慘重損失,一個通敵為虎

作倀。大家說,該如何懲處?」

「斬!」在場軍士齊齊兒吼道。

「慢!」

忽聽有人高喊,殷正茂定睛一看,說話的是慶遠府知府許辛之。只見他緩緩離席,走到殷正茂跟前行了下官晉見之禮,說道:

「殷軍門,下官有些言語,可否借一步說話?」

殷正茂知道許辛之是來求情的,正猶豫著如何作答,忽見轅門外又滾瓜似的跑進來一名小校,手上提著一個兵部信使專用的牛皮囊,高聲稟道:

「報告督帥,京城邸報快馬送到。」

「拿過來,」殷正茂吩咐。接過牛皮囊後對許辛之說道,「許大人稍安勿躁,待本帥看過邸報後再與你會話。」說著又喊了一聲,「劉將軍。」

「末將在。」劉大奎閃身出列。

「你代本帥好好招待客人,已值中午,擺上酒席,讓大家喝個痛快。」

殷正茂交待完畢,閃身走進了關帝廟,牛勇拎著牛皮囊緊隨其後。

國朝初年,承宋朝公文傳遞制度,在全國設制了數百個速遞鋪。傳遞的方式有三種,一是人遞,步行;二是馬遞,由遞卒騎專馬送信;三是馳傳,即到站換一匹馬,日夜不停。這第三種速度最快,晝夜之間最快的能走八百里,所謂八百里馳傳指的就是這一種。殷正茂距京城有三千里之遙,加之又擔當剿匪重任,所以,他與京城聯絡的方式,用的便是八百里馳傳。儘管這是最快的速遞,他收到京城的邸報移文一應函件也得四天半時間。

卻說今天信使送來的牛皮囊中,除了通政司的邸報以及兵部的諮文外,另還有張居正的親筆信一封,他首先拆開張居正的信閱讀:

石汀兄見字如晤,先後奉手教,皆有釘封,捧讀數回,不勝於邑:

僕數日前,曾面奏主上日:「今兩廣督撫,乃臣所力薦,能為國家盡忠任事,主上宜加信任,勿聽浮言苛

求,使不得展布。」主上深以為然,且獎諭雲:「先生公忠為國,用人豈有不當也。」故自公當事以來,雖毀言日至,而屬任日堅,然僕所以敢冒嫌違眾而不顧者,亦恃主上之見信耳。主上信僕,故亦信公。

來函言叛豉西遁於荔波水巖山中,力屈智窮,情勢已見。但崇山亂壑,雖驅入羅網,成擒尚難。萬里指

授,恐緩不及事,賴公審圖之耳。韋黃二賊,若能撲殺或生擒,幸惟密示,以慰主上懸念,切記切記。

又所寄二十萬銀票,僕深思仍以多撥軍費之名義還歸戶部,若以李延賄銀白於政府,必因此遷禍僕之前

任。玄老既歸故里,當讓其安享天年。若藉機構陷,非僕所願也。此中苦衷,望公體諒,先此附言,餘容後裁。

讀罷此信,殷正茂至少悟到了四層意思:第一,京城裡對他的「浮言苛求」一直不曾間斷,甚至還反映到皇上那裡;第二,張居正對他的態度是「毀言日至,而屬任日堅」且取得皇上的支援;第三,張居正不想趁人之危,對高拱落井下石;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張居正希望他能儘快擒殺韋、黃兩賊首,蕩平匪患。想到這裡,殷正茂一方面佩服張居正總攬全域性運籌帷幄的能力;另一方面,又覺得張居正機心太深難以捉摸。就說二十天前,當他看到邸報,知道高拱的故舊門生利用童立本吊死一事大做文章,憑他直覺,就感到這些人是想趁張居正立足未穩,煽動兩京官員群起攻之,以達到趕他下臺的目的。正在這時候,張居正來信,希望他能顧全大局,從高拱多撥給他的二十萬兩銀子軍費中拿出一部份還歸戶部以解燃眉之急。

其實,在高拱去職之前,那二十萬兩銀子已被他花得精光。一是派人去浙江買回三百杆火銃,組建了一個火銃營。那時,火銃才剛剛問世,比起長矛大刀來,威力不知大了多少。二是他從黔、桂兩省徵募了數千名僚人,組建成了一個健勇營。僚人為古中原的苗裔,陸續遷移到川、桂、滇、黔一帶深山居住,漢代被夜郎國所統治。僚人大都身形矮小,但捷若猿猴,皆剛勇好舞劍,漢高祖曾招募僚人以平三秦。自此,僚兵英勇善戰的名聲便屢見史書。只是僚人暴烈剛戾很難統馭,非軍事大才則不敢招募他們建制成軍。殷正茂與總兵俞大猷多次計議,分析僚人的習性,認為只要能遵其俗而順其性並不難系縻,遂大膽招募。如今,這兩個營組建成功。今日在行轅裡拱衛的兵士,便都是這此僚兵。二十萬兩銀的軍費雖花光了,但李延向他行賄的二十萬兩銀卻分文未動。思慮再三,殷正茂覺得這正是幫老友一把的絕好機會,於是迅即寄去李延向他行賄的二十萬兩銀票,並在信中約略檢舉李延曾向高拱門生故舊大量行賄的事實。他相信只要把這件事兜出來,高拱的「殘黨」就會不戰自垮。誰知張居正不稀罕這個「殺手鐧」,竟把李延賄銀偷樑換柱說成是多撥的軍費。如此一來,他不但沒有人情,反而從中「夾黑」,因此心裡頭並不朗爽,甚至有些後悔不該寄出這張銀票,反正李延已死無從追

查,自己不交,斷沒有第二個人知曉。但事情既然做了,吃後悔藥也沒得用。「二十萬銀子到了戶部,總算能幫叔大兄度過目前的財政困難,投桃報李,只要日後仕途通顯,這一舉措何錯之有?」這麼一想,殷正茂心情反而通暢,又把張居正的來信仔細讀了一遍。當看到「萬里指授,恐緩不及事,賴公審圖之耳」這一行時,他精神一振,放下信,又疾步走出關帝廟。

此時,午宴已經擺起,但因吳思禮與盤丫吉兩人還綁在木柱上,與會官員與酋長誰也沒心思喝酒。殷正茂掃了一眼席上各位,問:

「諸位怎地悶悶不樂,是酒菜不好?」

坐在前面的許辛之趁機站起來,朝殷正茂一拱手,小心求道:

「殷軍門,下官想給綁著的二位求個情。」

「如何求法?」殷正茂嘻嘻笑著。

「饒他們一命,讓他們戴罪立功。」

「許大人,軍法如山,我殷正茂賣不得這個人情。」殷正茂說著,突然把三角眼吊起,大聲令道,「把這兩名人犯斬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早已待命的兩名刀斧手手起刀落,切瓜似地兩顆人頭落地。

殷正茂瞧著地上滾動的血淋淋的頭顱,惡狠狠地說:「今後,有誰再敢通匪貽誤軍機,殺無赦!」

眼見這慘烈場景,與席眾人,一個個都嚇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