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繞內閣宮中傳聖諭 出命案夜半又驚心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是武清伯這糟老頭子,攪混了這凼子水。」王篆答非所問。

「問題的癥結就在這裡,」張居正眼波微微一閃,「國家國家,皇上既要治國,又要治家,家事摻進到國事之中,國事就難辦了。」

王篆順竿兒爬,幫腔道:「這個李偉,京城沒有誰不知道他,是個錢窟眼裡翻筋斗的人物。」「事到如今,何必責怪人家,」張居正嘆了一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自己都聽不見,「三個人湊到一塊兒告狀,我看這後頭有人指使。」

「啊?」

「英國公張溶,是個樹葉兒落下來怕打破頭的人,從不出面招惹是非。駙馬都尉許從成,有五千畝封田不說,光在兩京等處的商鋪,就有幾十家之多。李偉每年收上萬石稞糧,上個月還在糶賣糧食,三個人都富甲一方,怎麼會為區區一點月俸銀而興師問罪呢?」

聽如此一分析,王篆才感到這場風雨大有來頭,把腦瓜子抓撓了半天,才狐疑地問:「究竟是誰呢,有這大的能耐。」

「你說,我當首輔,哪些人心裡不舒服?」

「還不是高……」

「噓!」

張居正做了個手勢,指了指裡間小屋,王篆這才記起裡頭還有一位玉娘,頓時吐了吐舌頭,小聲說,「他的親信門生故舊,以魏學曾、王希烈為首,還有一大把哪。」

「扇風點火之人,就在他們之中。唉,還是玉娘唱得對,皇城中爾虞我詐,衙門內金戈鐵馬。」「既如此,首輔就該向皇上解釋。」「解釋什麼,讓皇上收回成命,更改旨意,這可能嗎?虧你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連起碼的事君之道都不懂。現在能做的只有一條,就是設法度過危局。呂調陽入閣,本是僕之所願,這是好事,難的就是王侯勳戚的胡椒蘇木折俸,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受了訓斥的王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正想表明心跡說點什麼,忽聽得小屋虛掩著的門被推開,玉娘摸摸索索走了出來。

「玉娘。」

張居正喊了一聲,連忙起身走過去,把玉娘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玉娘說道:

「先生,奴家還是離開這裡為好。」

張居正一愣:「你為何又突然改變主意?」

玉娘悽然一笑,說:「方才您們在這裡的談話,奴家在裡頭隱隱約約聽到了不少。先生宰輔

當得如此之難,這麼多煩心事壓著您,奴家哪裡還能夠再來麻煩您呢。」

「玉娘,這是兩碼子事。」張居正解釋道,「你留下,不會給我添什麼新的麻煩,相反,你若走了,倒真是添了我的心病。」

「先生,您?」玉娘疑惑不解。

張居正不加掩飾地說:「我是為你的眼睛擔心。」

王篆為了討好張居正,也從旁說道:「玉娘,首輔對你的關懷是無微不至,你怎能輕言走開。」

玉娘深深嘆一口氣,臉上又不自覺地泛起紅暈。張居正想著玉娘這一晚也沒吃什麼東西,便吩咐王篆:

「喊侍女過來,給玉娘沏一杯參茶。」

少頃,侍女端了參茶過來,遞到玉娘手上,玉娘呷了一口,又擱回到茶几上,感慨說道:「平常總聽人說,讀書人十年寒窗,就為了博取功名,在頭上戴一頂烏紗帽光宗耀祖。現在才知曉,這頂烏紗帽戴在頭上,是何等的不自在。」說到這裡,玉娘苦笑著搖搖頭,補了一句,「看來,教曲兒的人,有時候也很無知。」

「教曲兒的人為何無知?」王篆追問。

玉娘答道:「奴家在南京時,就跟著師傅學過一曲帶把兒的《馬頭調》,專唱烏紗帽的。」

「啊,玉娘能否唱給咱們聽聽。」王篆說著瞧瞧張居正,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忙去裡屋拿了琵琶出來,遞給玉娘,說,「首輔這一晌說話累了,正好聽聽曲子解乏。」

玉娘猶豫著說:「夜已深了吧。」

張居正看了看悄無人影的廳堂,說:「不妨事的,玉娘,你唱吧,這裡離人家甚遠。」

「那好。」

玉娘端正坐姿,撥動琵琶,唱了起來:

喜只喜的烏紗帽——兩翅高搖,

愛只愛的大紅蟒袍——腰中帶一條。

喜只喜,象牙笏板懷中抱,

——清晨早上朝。

愛只愛,黃羅傘罩著八抬轎,

——旗幟兒前頭飄。

喜的是封侯,愛的是當朝,

——天子重英豪。

喜只喜,出將入相三聲炮,

——鼓樂鬧嘈嘈。

愛只愛,十三棒銅鑼來開道,

——人人站起來瞄。

這支曲子明快詼諧,玉孃的情緒雖然沒有調整過來,但大致還是唱出了韻味兒。她稍稍表露出的那份俏皮勁兒,張居正很是喜歡,但這曲本來好笑的《馬頭調》,卻是讓他笑不起來。平心而論,唱詞兒中表述的那些令人眼饞的東西,如今他樣樣都有。可是,眼下正是這些東西讓他心煩意亂。一曲終了,他應付地拍拍手,嘆道:

「昔時范蠡放著丞相不做,而是帶著西施泛舟五湖,他倒是看透了官場,像他這樣把烏紗帽棄之如敝履的人,實在是不多。」

「先生為何不能這樣做呢?」玉娘問。

「也許是孽障未淨吧,」張居正自嘲地笑了笑,「以道事君,士君子之通願也。居正不才,卻不該也懷了一顆匡時救世之心。」

正說著,又聽得院門外有的的得得的馬蹄聲急馳而來,三人遂都打住話頭,側耳傾聽。一會兒,便聽得有人敲門。

「這麼晚了,還有誰來?」王篆狐疑地問。

「該不是遊七又回來了吧,」張居正心裡頭又掠過不祥之兆,便對王篆說,「你去看看。」

王篆急匆匆地朝院門方向走去,尚不及一盅茶工夫,他就轉了回來。

「是誰來了?」張居正問。

「是學生手下的一位檔頭。」

「何事?」

王篆一臉的緊張,答道:「今兒個夜裡,在桂香閣酒家,章大郎被人刺死了。」

「什麼?」

張居正一下子挺直了身子。

王篆繼續稟道:「章大郎被皇上赦了死罪,發配三千里外充軍,這傢伙從刑部大牢出來,竟四五十抬轎子前往迎接。今兒個晚上,他的狐群狗黨包下了桂香閣為他接風壓驚,就在酒席上,突然有個人闖進來,拔刀刺向章大郎,等眾人反應過來施救,章大郎已倒在血泊之中抽搐著死了。」

「兇手呢?」

「被當眾擒獲。」

「是誰?」

「是死去的儲濟倉大使王崧的兒子,他這是為父報仇。」

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章大郎一死,邱公公不知又會在李太后面前挑唆什麼,張居正心情更加沉重起來。他吩咐人把玉娘扶下去休息,然後踱步到山翁聽雨樓門外。此時月明中宵,夜涼如水,河邊草叢中,點點流螢時隱時現。張居正忽然感到有一片黑影迎面撲來,他一閃身,拂面而過的是一陣清風,他迴轉身來,對一直緊緊相隨的王篆說:

「介東,你現在出發,把王之誥、王國光兩位大人請來這裡,要快。」

「是。」

王篆倏忽間消失在夜幕之中。

張居正回到山翁聽雨樓,命人鋪展紙筆,趁兩位部堂大人還未來到的這段空隙,他想把《女誡》一書重印版的序言寫出來,這是李太后交辦之事,必須儘快完成。

在案前稍有沉思,他開始奮筆疾書:

嘗聞閨門者,萬化之原。自古聖帝明皇,鹹慎重之。予賦性不敏,侍御少暇,則敬捧洪武太祖皇帝敕修《女誡》一書,莊頌效法,夙夜竟竟。庶幾勉修厥德,以肅宮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