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大和尚進言多建廟 老國丈告狀說輿情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李偉是北直隸縣人,在莊稼人堆中長大,一個大字不識,長到十二歲,因家中生計糊弄不開,就跟著幹泥瓦匠的父親學手藝。從此守著一把砌刀,在磚石堆裡討生涯。這李偉天性聰明,好琢磨問題。幾年之後手藝竟超過了父親,成為當地有名的泥瓦匠了。俗話說「家財萬貫,不如薄藝隨身」,有了這宗手藝,李偉雖不能置田買地,卻總還能尋幾個小錢來養家口。他二十一歲結婚,老婆十年未曾懷孕,李偉雖不說什麼,老婆卻沉不住氣了,一天到晚到處求神拜佛。三十里外的觀音娘娘廟,她差不多每月都要跑去兩三回,功夫不負有心人,第十一個年頭,肚子裡終於有了訊息。十月懷胎,分娩的頭一天,她夢見一朵五色祥雲飄進房中,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端坐雲頭,俯身朝她點頭微笑,慌得她趕忙下拜,人還沒拜下去,卻見觀世音菩薩一抬手竟放出一隻七彩鳳凰。那鳳凰繞屋飛了一圈,上下蹁躚,然後落在她的懷中不見了。第二天胎氣一動,她便生下一個女兒。李偉滿心希望是個兒子能接過砌刀。女兒是賠錢貨,原本不想要的,既然生下來了,老婆又做了那麼一個好夢,那就只好養著了。李偉給女兒取名李綵鳳,應的是老婆夢中的吉兆。這李綵鳳聰明伶俐,剛學會說話就能善解人意。天長日久,李綵鳳越長越大,無論是長相還是氣質,都與村子裡的其他女孩兒迥然不同。兩口子也就把她寵愛得不得了。

丁門小戶的日子苦巴巴的過得很快。轉眼間李偉已是四十出頭的人了。閨女李綵鳳也真是個吉星,她兩歲時,李偉又得了個寶貝兒子,取名李高。泥瓦匠的活路雖苦,但生計不愁,加上膝下有一兒一女,倒也盡享天倫之樂,沒什麼煩心事。可是好景不長,那一年春上,忽然

變了天,昏天黑地下了一場雹子,鄉親們的房子被冰雹砸得大窟窿小穿,倒的倒,殘的殘。按理說,李偉這個泥瓦匠不愁活計了,但他心底兒透明,這場冰雹把正在秀穗的麥子砸得稀巴爛,鄉親們口食也無,哪裡還有閒錢來蓋房?何況自家的房子也砸垮了,思來想去李偉心一橫,如其窩在鄉里餓死,不如出外闖蕩闖蕩,興許還能弄出個活路來。於是攜家帶口,風餐露宿地到了北京。

初到京城,李偉舉目無親。一天到晚夾把砌刀,挨門挨戶地問有沒有泥水匠的活兒。京城人家自恃是天子腳下的順民,對各地進京述職的地方官和走南闖北的生意人尚不忘逮著機會揶揄盤詰一頓,何況他這個說起話來嘴裡像含了塊大蘿蔔的鄉巴佬?所以開頭一些日子,他真是受了不少折磨。用他自家話說「甭說是人,連打著京腔的狗也欺侮咱」。幹活兒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半年時間,大多數日子只能蹲在租房前的門檻上,抱著膝蓋看大地。這時候,李綵鳳已經十五歲,出落得眉清目秀,要多水靈有多水靈。惹得街坊上的一些浪蕩子弟,整天在他家門口打旋兒。李偉擔心這樣下去會出事。一日便領著李綵鳳來到裕王府。他向裕王府門口當值的管事牌子說明來意,自願送女兒來這裡當宮女。那管事牌子瞧著李偉一副憨頭憨腦的模樣,便一搡三推要趕他出門。這時正碰上年輕的裕王從街上閒逛回來,問清原由,看了看李綵鳳。此時的李綵鳳緊緊地依偎在父親身後。一看她窈窕的身材,白膩膩的脖頸和紮在腦後的那一條烏黑髮亮的大辮子。好色裕王頓時就骨頭酥軟,當即就把她留在了裕王府中。

從此,李偉峰迴路轉,他後半生的榮華富貴都通過這件事開始了。在李綵鳳為裕王生下朱翊鈞之前,裕王還有兩個兒子,但都沒有成年就夭折了。裕王登基成了穆宗皇帝,立即冊封已有了都人稱號的李綵鳳為貴妃,接著又冊立朱翊鈞為太子,母以子貴,父以女榮。作為穆宗皇帝的岳父,李偉於隆慶元年就被封為武清伯。不到十年時間,他由一個滿手老繭的泥水匠變成了聲名赫赫的顯貴。搬進皇上御賜的大宅子住下,過起了錦衣玉食,僕役成群的貴族生活。開頭李偉還真有點不習慣,他畢竟是個勞動人,一天不碼磚塊兒手就癢。但時間一久,他也就適應了老國丈的身份。知道什麼場合下說什麼話,見了什麼人擺什麼樣的譜。知道他底細的人都道這位皇親變了一個人。但也有一樣沒有變,那就是愛錢如命,且始終不忘「富時莫忘窮」的古訓,日子過得十分慳吝。自李貴妃在宮中得寵之後,身為老國丈的李偉,只要逮著機會,三天兩頭就會跑進宮中變著法子討封賞。李貴妃儘管心存孝悌,但對老父親的苛求依然感到難以招架,因此常常避而不見。自隆慶皇帝駕崩以來,差不多兩個多月父女未曾私下見面。今天父親趕來昭寧寺相見,李太后儘管知道父親的特點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但心裡頭還是高興,這是因為她如今已晉升為太后,與以往相比感覺自有不同。

李太后原打算禮佛一完就回宮,現在當著父親面說不出口要走,遂臨時決定在廟裡吃一頓齋飯。好在馮保事前已作了安排,讓御膳房的火者帶了食品隨輦而來。不多時就備齊了一二十樣精緻素菜。父女倆在客堂邊上一間特為大施主備下的香積室裡一邊用餐,一邊敘話。李太后在宮裡多年,已學會了矜持,吃飯時慢嚼細嚥,並不多言。只是李偉一直絮聒說個不休,議論家常,都是陳芝麻爛豆子舊話。他本想借敘舊來聯絡父女感情,誰知李太后嫌父親嗦只顧低頭用膳,一俟放下碗筷,就即刻回到客堂喝茶。儘管有父女名分,但女兒畢竟是太后,所以李偉生不得閒氣,胡亂扒了幾碗飯,也回到客堂裡來了。

「爹,你還有啥正事兒要說?」李太后問。

李偉今日來找閨女,的確有件正經事兒。卻說昨日晚上,大約有四五個四品以上的京官大員上他家拜訪,領頭的便是禮部左侍郎王希烈。這些人湊了一千兩禮銀送給他,老國丈見錢眼開,立馬就和這幫官員熱乎起來。言談中,王希烈把話題引到胡椒蘇木折俸上頭,他說:「武清伯大人,您的外孫登極當了萬歲爺,您的閨女如今已晉升為皇太后,按常例,這樣天大的喜事,應該給文武百官封賞,可是如今,咱們不但沒得到一釐一毫的賞銀,反而連本來應該得到的月俸銀都變成了胡椒蘇木。明事的人,知道這是新任首輔的主意,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皇上寡恩呢。」一聽這話,李偉氣不打一處來,因為他這個老國丈,這個月拿的也是胡椒蘇木折俸。頓時他把大腿一拍,大包大攬地說:「你們也甭牢騷了,連咱拿的也是胡椒蘇木,你看邪不邪,明兒個,咱就去找閨女。」

這就是李偉今日來昭寧寺的理由,現在見閨女主動問話,他就知道機會到了。

「咱就等著閨女這句話,」李偉把小火者送上的茗湯一口氣喝了,抹著嘴說,「你升了太后,滿京城都是喜氣洋洋的,可是咱家,雖然門口也應景兒掛了一大溜紅燈籠,卻一天到晚鬧得雞飛狗跳牆。」

「這是為的啥?」

李偉嘆口氣,哭喪著臉說:「還不是你那不爭氣的弟弟,成天跟我鬧彆扭。」

李太后的弟弟李高,今年也有二十六歲。李偉受封武清伯的同時,李高也封了個錦衣衛千戶。從此拿著朝廷俸祿養尊處優不幹事,還結交京城一幫惡少滋擾生事,李太后對這個弟弟很不滿,曾多次切責,現在聽父親這麼一說,不由得雙眉蹙起,問道:「他又發什麼瘋?」

「發什麼瘋?」李偉連連嘆氣,說道,「你弟弟說,‘姐姐如今是太后了,可是你這當爹的,還有咱這當弟弟的,不但沒沾上一點兒光,反而連月俸銀都搞掉了。’」

「怎麼,你們的月俸銀也沒有了?」李太后大驚。

「是啊,」李偉怒氣衝衝,「宗人府給咱送上門的,也是一大堆沒用的胡椒蘇木。」

李太后心裡頭咕噥了一句:「張居正是如何辦事的?」但表面上她卻惱著臉一言不發。

李偉繼續說道:「昨兒個,我將宅子後頭的花園清理了一下,什麼這花那花的,也不管珍貴不珍貴,統統剷掉。」

「這是幹啥?」李太后問。

「剷掉種菜。如今,咱這天字第一號的皇親國戚,連買菜的錢都沒得了。」

李太后心底明白,父親再缺錢也不至到這種地步,但她相信父親的話並非兒戲,這老頭子為了錢,什麼樣的惡作劇都做得出來。她長嘆一聲,對一直陪坐在側的馮保說:

「馮公公,回去後,從咱的私房錢裡頭,拿一百兩,給武清伯送過去。」

「奴才遵命。」

馮保欠身答話,剛說完這四個字,李偉又道:「閨女你別誤會了,你爹今番不是討小錢來的,咱要討的是公道。」

「你討啥公道?」

李太后頓時生了煩躁,問話口氣生硬起來。李偉到此時也就不看臉色,兀自說道:

「咱萬歲登極,閨女你晉升太后,這都是大喜事,為啥咱們一點光都沾不上,不要說賞賜,連月俸銀都變成了胡椒蘇木,你知道外頭怎麼傳?」

「怎麼傳?」

「說你寡恩呢。」

「這與咱有何相干!」李太后話一齣口,立刻感到不妥,又說道,「太倉銀告罄,又有什麼辦法?何況,胡椒蘇木都是俏貨,很好變現。」

「這是誰說的?」李偉氣鼓鼓地說:「俏貨,哼,儲濟倉裡一下子放出幾萬斤來,如今滿街都是,變得比蘿蔔白菜都便宜。」

「啊?」

李太后習慣地咬著嘴唇沉思起來,李偉知道她被說動了心,猶自添油加醋說道:

「退一萬步說,就算太倉銀告罄,京官們月俸銀給胡椒蘇木,咱們這些皇親國戚,總得照顧照顧吧,你總不能看著我這六十多歲的人,拎著袋子上街賣蘇木胡椒去……」

就在李偉這麼嘮叨時,又有一位內侍進來,李太后打斷父親的話,問那內侍:

「有何事?」

「外頭又有兩個人求見?」

「誰?」

「英國公張溶與駙馬都尉許從成。」

這兩人都是朝中顯貴勳戚。一聽說他們來了,李太后頭皮一麻,問道:

「怎麼他們都來了?」

「小的不知。」

「馮公公,去問問他們究竟有何事?」

馮保出去片刻,回來稟道:「太后,他們兩人求見,也是為胡椒蘇木折俸之事。」

李太后一下子癱坐在繡榻上,額上已是香汗涔涔,她本不想見這兩個人,卻又不能不見,只得把手虛抬一下,說:

「讓他們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