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一提袍角,準備跪下接旨,王蓁咯咯一笑,忙道:「張老先生,免了禮罷,今兒個,
皇上是口諭。」說著,他習慣地清咳兩聲,有板有眼地念道:
皇上口諭:說與張先生知道,朕每見你忠心為國,夙夜操勞,心實憫之,且慰何如之。今特賜紋銀五十兩,大紅絲二疋,光素玉帶一圍。欽此。
念畢,王蓁吩咐兩名小火者把幾樣賜品放在茶几上擺好,請張居正過目。這意想不到的賞賜,叫張居正既激動又驚詫,他朝乾清宮方向深深打了一拱,說道:
「臣何德何能,蒙聖上如此眷顧。「
中官傳旨,不可多說一句話。所以王蓁也不接腔,只向張居正行禮告辭說:
「張老先生,奴才這就回去繳旨,皇上還在東閣等著哪。」
「啊,皇上還在值事?」
「馮公公陪著,在練字。」王蓁這老太監是馮保的親信,此時他頓了一頓,又說,「馮公公讓奴才轉告張老先生,皇上忒喜歡那隻風葫蘆,如今玩得熟。」
「沒耽擱學習吧?」
「沒呢,因此太后也很高興。」
王蓁說罷離開值房走了。王國光從文卷室中走出來,看著茶几上的賜品,問道:
「叔大,王公公說到的風葫蘆,是怎麼回事?」
張居正苦笑了笑,答道:「僕看皇上整日枯燥,便買了個風葫蘆送他。」
「難為你如此用心!」
王國光本是一句讚歎,張居正聽了卻感到難受,他想了想,問道:
「汝觀,你說,皇上這時候突然頒賜於我,究竟有何用意?」
王國光脫口而出:「皇上,不,是太后賞識你唄。」
「難哪,汝觀,」張居正聽了王國光的話,忽然大發感慨,「古今大臣,侍君難,侍幼君更難。為了辦成一件事情,你不得不嘔心瀝血曲盡其巧。好在我張居正想的是天下臣民,所以才能慨然委蛇,至於別人怎麼看我,知我罪我,在所不計。」
「這正是你叔大兄一貫的主張,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一番動情的話,王國光深以為是,因此答道,「做事與做人,若能統一,可謂差強人意。若有牴牾,則只能把做事放在第一了。」「知我者,汝觀也,」張居正把身子朝太師椅上一靠,看著面前茶几上的賜品,又恢復了怡然自若的神色,彷彿是自言自語道,「這些賜品,早不到,晚不到,偏偏這時候到。」
「叔大的話是啥意思?」王國光問。
「汝觀,章大郎一案三法司會讞,定了個誤傷人命的罪名,呈進宮中,皇上讓內閣擬旨……」「怎麼擬的?」
「削籍,發配三千里塞外充軍。」
「皇上準旨了?」
「你想想,能不準嗎?」
「可憐王崧一條冤魂!」王國光頹然若失,接著又摸了摸額頭上似乎還在隱然作痛的傷疤,
憤憤地說,「章大郎不就是邱得用的外甥麼,牽扯到國家大法上,太后怎麼能存有袒護之心。」「這不怪太后,她堅持要秉公斷案。」
「殺人不償命,這秉公又秉在哪裡?」
面對王國光的憤憤不平,張居正既表示同情,又感到這位摯友修煉還不到家,於是說道:「隆慶二年,我初入內閣,一日,隆慶皇帝忽然來了雅興,傳旨內閣幾位大臣陪侍他去西苑遊玩。僕在西苑,親眼目睹了一場餓虎撲羊的遊戲。西苑裡養了三隻番邦進貢來的老虎,都關在鐵柵圍死的虎屋裡。我們君臣到了那裡,飼虎的小火者便投了一隻羊進去。老虎一下子從屋子裡衝了出來,一個縱躍到了羊的跟前,前爪伏地,屁股聳起,目光如電,張嘴呲牙,那
只肥羊股慄不止。大家以為那隻虎頃刻就會衝上去把羊撕得粉碎,誰知虎卻掉頭而去。羊看
到機會,頓時撒開四蹄倉惶逃竄,就在那一剎那,只見那隻老虎屁股往下一沉,長嘯一聲,
凌空騰起,閃電一樣撲下,須臾間就咬斷了羊的咽喉,七步之內,血濺塵土。觀賞此番餓虎
攫羊,讓僕悟到後發制人的道理。忍讓,後退,乃是為了積蓄力量,以便更有力的進攻,撲
殺。」
張居正娓娓道出這個故事,王國光咂摸再三,忽地嘻嘻一笑,說道「怎麼著羊也是老虎口中之食。如果羊要戲弄老虎呢?要逃生呢?」
「那就趁老虎打盹。」
「叔大啊,你不要給人造成誤會,說你是硬處扛槍過,軟處殺一槍。」
「我已說過,知我罪我,在所不計。」張居正覺得閒話扯夠了,又談起正事,問道,「汝觀,今夏的賦稅銀,是否有省解付進京。」
「還沒有。」
「太倉還是空的?」
「有一點點小的進賬,須得留下來應付各衙門日常開支。」說到這裡,王國光想起心中擱了很久的一件事,憋不住問,「叔大,有件事,不知當不當問。」
「你說。」張居正張大探詢的目光。
「高拱多撥給殷正茂的二十萬兩銀的軍費,能否要回來,以解目下燃眉之急?」
張居正沉吟了一下,答道:「這些時,殷正茂不但有摺子進京,奏報戰況,打從他接任兩廣總督後,才三個多月時間,慶遠剿匪就節節勝利。昨日,皇上還有旨給他予以褒獎。關於那二十萬兩銀子,他曾給兵部諮文談及,說是添置了軍備。這個人你知道,錢到了他手上,就如同棗兒到了猴子嘴中,摳是摳不出來的。何況當初高拱就講過:‘只要殷正茂能把叛匪剿
滅,縱讓他吞沒二十萬兩銀,也值!’應該說,高閣老知人善任。」
「這麼說,那二十萬兩銀子是要不回來的了?」
張居正點點頭,說:「僕根本就不動這個心思。設若殷正茂今冬之前能撲滅匪患,生擒匪首
,這樣的事功,是一千萬兩銀子也買不回來的。」
「只是這樣一來,下個月還得胡椒蘇木折俸。」
「當初不是計劃好了的,共有兩個月施行折俸麼,皇上既準旨,就得按旨行事。」
「才一個月,就怨聲載道,再施行一個月,有的人恐怕要把咱王國光生吃了。」
「你害怕了?」張居正笑著問。
「咱怕啥,怕鼻子掉下來咬了嘴。」王國光自嘲地說,「倘若再有人跳出來鬧事,皇太后再
讓咱鑽煙筒子,那才叫一跤跌進了毛缸,滿身是屎了。」
「汝觀,事情不會糟到這種地步。」
「很難說,大凡敢鬧事之人,後頭都有靠山。」
「這倒也是。」
談完了正事,發夠了牢騷,不覺又是日頭偏西,王國光起身告辭走了。這一天的連軸兒轉,張居正累得身子骨像要散架,他吩咐書辦打盆涼水澆了澆臉頰,正說眯會兒,書辦又領了一名內侍進來。
「何事?」張居正問。
「啟稟張老先生,」內侍跪地稟道,「馮老公公派奴才前來知會您老,明兒個,李太后要去昭寧寺敬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