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訪衰翁決心懲滑吏 棄海瑞論政遠清流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真的。」

「那,恕小可冒昧,先給大人您念幾段順口溜。」

聽完這段故事,楊博知道了兩首民謠的來源,悶頭悶腦想了好一陣子,才撫髯嘆道:「京城天子腳下的老百姓,比之外省,一張嘴也格外地尖刻。什麼‘一部五尚書,三公六十餘’,這明顯是譏刺高拱在位時賞典之濫。不斷地給人升官晉爵,故朝廷多了不少秩高祿厚的閒官。高拱本意是想給當官的撈點實惠,沒想到因此而弄出一個大隱患來。這幾句順口溜也算是言中有物。至於第二首,說什麼當官的都姓貪,長安道上不見青天只見官,此語有失偏頗。」張居正說:「偏則偏矣,但絕非捕風捉影,老百姓盼清官,把清官比作青天,自古皆然但

歷朝歷代,清官莫不都寥若晨星。我大明開國洪武皇帝,吏治極嚴,那時有一個戶部主事貪汙了十兩銀子,被人告發,洪武帝下旨給他處以剝皮的極刑。可是現在呢?連一個吏都稱不上的公門皂隸,辦趟差也不止敲人家十兩銀子。去年,鄖陽一個知府調任新職,攜了眷屬家資上路,走到襄陽住進驛站,半夜裡被一個偷兒偷了一隻箱籠去,這位知府不敢報案。後來,地方捕快因另一起案子捉住那個偷兒。偷兒一併交待了這件事,大家才知道那隻箱籠裡滿登登裝的都是白花花的銀子。這便印證了那句話,‘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襄陽巡

御史給那知府奏了一本,因朝中有人袒護,最後也不了了之。博老,您想一想,這些銀子後頭,藏了多少敲肝吸髓的貪墨劣跡。又有多少老百姓,像方老漢這樣,被敲榨得家破人亡貧無立錐之地。正德嘉靖隆慶三朝差不多七十年,已經沒有正兒八經地整飭吏治了,才導致今日的國庫空虛官場腐敗。如果再拖延下去,必然政權不保社稷傾危!這絕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活生生的事實!此種情勢之下,正好新帝登基,僕深蒙聖恩,愧得治國之柄。此正是重新整理吏治重振綱紀,保我大明基業萬世無虞的絕佳時期。

「如何重新整理吏治,僕已深思多年,主要在於治三個字,一曰貪,二曰散,三曰懈。貪為萬惡之源。前面已經講過,不再贅述。第二是散,京城十八大衙門,全國那麼多府郡州縣,都是政令不一各行其是。六部諮文下發各地,只是徒具形式而已,沒有人認真督辦,也沒有人去貫徹執行,如此則朝廷威權等於虛設。第三是懈,百官忙於應酬,忙於攀龍附鳳,忙於拉幫結派,忙於遊山玩水吟風弄月,忙於吟詩作畫尋花問柳,惟一不忙的,就是自己主持的政務。此一懈字,實乃將我大明天下一統江山,變成了錦被掩蓋下的一盤散沙。此時倘若國有激變,各級衙門恐怕就會張惶失措,皇權所及,恐怕也僅限京城而已。所以,貪、散、懈,可以視為官場三蠹,這次京察,就衝著這三個字而來。」

張居正鞭闢入理慷慨陳詞講了一大通,楊博聽了連連頷首。他二十七歲步入官場,從陝西省周至縣知縣幹起,四十多年來先後在十幾個衙門呆過。地方官幹過省級巡撫,掌兵官當過薊遼總督,都是到了頂兒的。京城裡也呆過吏戶兵三個部,因此,張居正所講的官場種種行狀,沒有一件他不清楚。他年輕時也曾總結過,官場有三多:痞子多、油子多、混子多,併發誓不與這三種人為伍。五十歲之前,他總夢想出一個聖君能夠使出雷霆手段,將這種官場積弊掃滌乾淨。但久而久之他就感到自己的想法不切實際。「天命」年一過,他總結自己官場經歷,竟有那麼多公正廉明的官員因不滿現實紛紛上折彈劾鉅奸大滑而遭到殘酷打擊,他的一顆熾烈的心也就慢慢冷卻下來,灰暗起來。這時候,他只求潔身自好善始善終。現在,聽到張居正義憤填膺痛斥官場三蠹,他的久已麻木的正義感又豁然而生。但僅僅只是一個火花的閃現,旋即又熄滅了。他畢竟是七十多歲的老人,嚴峻的現實使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叔大,」楊博這一聲喊得格外親切,「老夫很讚賞你官場三蠹的說法,老夫年輕時也說過官場上有三多,即官痞子多,官油子多,官混子多,這三多與你的三蠹,庶幾近之。但是,要想去掉三蠹,讓長安道上走的官都是清官,談何容易,不是談何容易,簡直是比登天攬月還要難。」

張居正已注意到了楊博感情上的微妙變化,他想盡量說服這位老臣支援他的改革,於是婉轉答道:

「難是難,但身為宰輔,如果一味地姑息好名,疾言厲色不敢加於人事,豈是大臣作為!夫治家而使父母任其勞,治國而使聖上任其怨,還能說自己是忠孝之人嗎?」

張居正的話句句在理,楊博無從辯駁,只得長嘆一聲,憂戚說道:

「叔大啊,老夫再提醒你一句,你如果一意孤行堅持這樣去做,無異是同整個官場作對,其後果你設想過沒有?」

「想過,都想過了,博老!」張居正神色冷峻,決然答道,「為天下的長治久安,為富國強兵的實現,僕將以至誠至公之心,勵精圖治推行改革,縱刀山火海,僕置之度外,雖萬死而不辭!」

楊博凝視著張居正,好長時間默不作聲。張居正這幾句剮肝掏肺的誓言讓他深深感動。他頓時想起了「治亂須用重典」那句話,他相信眼前這個人正是敢用重典之人。要想國家富強紀綱重整,非得有張居正這樣勇於任事的鐵腕人物柄國執政不可。但是,他以一己之力能否盪滌汙濁扭轉乾坤,現在還很難說。看得出來,張居正是已鐵了心要按他四年前的《陳六事疏》行事,楊博雖為他的前途擔憂,但也明白此時此際再也不是潑冷水的時候。思來想去,楊博心亂如麻,愣怔有時,他動了動坐僵的身子骨,徐徐說道:

「今天來內閣一趟值得,老夫至少弄清楚了你急著實施京察的真正動機。只是積重難返,幾十年痞積的痼疾,不可能一次京察就解決得了。何況,你大道理講得再多,在別人看來,依然只不過是你藉機整人的幌子。」

張居正眉尖微微一揚,聲色不動地問:「博老,你剛進門時,就說外頭的輿情對僕不利。究竟有那些具體例項,還望博老明告。」

楊博想了想,就把早上陸樹德去他家講的那番話說了出來。

張居正輕輕地搖了搖頭,譏道:「陸樹德這是庸人自擾。博老,您相信僕會藉此機會打擊報復高閣老的門生故舊麼?」

楊博心中暗道:「按你今日所言,比打擊報復高閣老的門生故舊還更可怕。」但想是這樣想,嘴上說的話都是另外一個樣:「你已經說過,當以至誠至公之心實行京察,所以,老夫並不擔心你會假公濟私排除異己。」

「多謝博老的信任,」張居正說了一句敷衍的話,但聽起來卻情真意切,他接著問道,「太原巡撫御史伍可的事,博老知道嗎?」

「已從邸報上看到。」楊博答。

「僕正想就此機會請教博老,此事是否處置得當。」

關於伍可的背景,楊博已從魏學曾處盡數得知。他的那篇男變女的條陳,楊博看過一遍之後便再無興趣翻閱了。現在張居正既然問起,他也就表明態度:

「有人說伍可寫這個條陳,是為了替他的座主高拱鳴冤。誰都知道,高拱是倒在馮保手上,這裡頭起關鍵作用的,就是當今皇上的生母李太后。伍可弄出個男變女的條陳,其意是含沙射影攻擊李太后,這也不假。但依老夫分析,伍可明裡是為高拱鳴冤,暗裡卻是為了讓自己揚名。」

「啊,博老的見解倒十分新鮮。」

「新鮮談不上,」楊博神情雍容,謙遜了一句,接著說道,「伍可先弄這個條陳試試風向,看看反應。當士林為之叫好,他接著又上了一道正規摺子彈劾你,說你借九卿調整之機懷私罔上,任用私黨。因他被削籍,此折來不及上奏,但已經在京城裡流傳開了。此折一齣,該有多少官員為他叫好!這個時候,他希望的就是你出來懲治他,只要你這樣作,他暫時吃點苦頭,削籍也好,廷杖也好,謫戍也好,他一概接納。因為他心底明白得很,像他這樣一個毫無政績可言的御史,唯其如此,才能一夜之間成為名滿天下士林景仰的英傑。你當一輩子官,再辛苦再勤勉,未必就能獲得這樣的影響。憑著這個影響,他日後一旦翻案,就是朝廷中個個敬畏的諍臣。若不能翻案,也是個青史留名的卓越人物。因此,無論從哪一點講,這個年輕氣盛的伍可,才是真正的懷私罔上的奸臣。」

「說得好,」張居正拊掌讚道,「滿朝大臣中能夠看透伍可險惡用心的,除了博老之外,恐再無第二人了。那一日雲臺召見,皇上聽了這個奏摺甚為激憤,一定要對伍可重加懲處。僕慮著初初柄政,若懲治了伍可,恐怕天下人就會笑我張居正心胸狹窄,因此一再奏明,對伍可只可罰俸以示薄懲。現在看起來,僕的這個作法,倒與博老的見識不謀而合了。」

「如此處理甚好,」楊博戴了高帽子,心裡頭很高興,劍眉越發顯得漆亮。他很優雅地捋了一把長鬚,繼續說道,「你如果重重懲處了他,表面上看是傷害了他,其實是成全了他。對這種小人,唯一的辦法就是鹹淡不理。」說到這裡,楊博好像突然記起了一件事,斟酌了一下,問張居正:「叔大,老夫從邸報上看,湖廣道御史黃立階上折舉薦海瑞,皇上發還內閣擬票,怎不見下文?」

張居正斂了笑容,略作沉思,答道:「黃立階上這道摺子之前,海瑞還給僕寄來一封信札表面上是問安祝賀,字裡行間,也約略透露出意欲再度入仕的想法。」

「啊,這位海大人可謂雄心未泯哪,」楊博讚歎了一句,接著問,「你這首輔,打算如何處置?」「博老有何想法,僕願聞其詳。」

張居正說著,吩咐書辦進來續茶。楊博信奉「水多傷腎」的道理,平常很少飲水。不過,說了半天的話,嘴有點幹了,他端起茶杯微微呷了一口,徐徐嚥下之後,說道:

「方才你讓老夫看的那兩首順口溜,第二首說長安道上,只見貪官不見天。平心而論,這是氣話也是實話。這些年來,貪官像耗子,逮了一窩又出一窩。海瑞為官幾十年,反的就是這個‘貪’字。士林也好,民間也好,一遍輿情都稱海瑞是天底下第一清官。叔大你若能把此人收至麾下,打鬼就有鍾馗了。」

「博老的意思,是將海瑞重新啟用?」

「如此清官,焉能不用?」

楊博的反問理直氣壯。張居正笑了笑,答道:「博老,僕決心已下,不打算啟用海瑞。」

「這是為何?」楊博大驚。

張居正說道:「嘉靖四十五年,海瑞因上疏譏刺世宗皇帝迷戀方術而被打入死牢,嚴嵩揣摩世宗皇帝心思,讓大理寺從嚴鞠讞,將海瑞問成死罪。摺子到了世宗皇帝手上,大約是世宗皇帝顧忌到天下輿情,一直未曾批准。其後不久,世宗皇帝大行,嚴嵩劣跡敗露,徐階接任

首輔,他不但給海瑞平反,並給他官升兩級,由戶部的六品主事一躍而為眾官垂涎的四品蘇

州知府。可是,這位海大人到任後,升衙斷案,卻完全是意氣用事。民間官司到他手上,不問是非曲直青紅皂白,總是有錢人敗訴吃虧。催交賦稅也是一樣,窮苦小民交不起一律免除,其欠額分攤到富戶頭上。因此弄得地方縉紳怨氣沸騰。不到兩年時間,富室商家紛紛舉家遷徙他鄉以避禍,蘇州膏腴之地,在他手上,竟然經濟蕭條,賦稅驟減。還有,官員出行,有規定的扈從儀仗,這本是綱紀所定,官家的體面。海大人也嫌這個勞民傷財,一律撤去,出門只騎一頭驢子,帶一個差人,弄得同僚與之結怨生恨。一任未滿而劾疏連發,海大人負氣之下只好掛冠而去。論人品,海大人清正廉明無懈可擊。論作官,他卻不懂變通之道,更不懂‘水至清,則無魚’這一淺白之理。做官與做人不同,做人講操守氣節,做官首先是如何報效朝廷,造福於民。野有餓殍,你縱然餐餐喝菜湯,也算不得一個好官。如果你頓頓珍饈滿席,民間豐衣足食,笙歌不絕於耳,你依然是一個萬民擁戴的青天大老爺。僕基於以上所思,決定不再啟用海瑞。你給他官復原職,他仍不能造福一方,若給他閒差,士林又會罵我不重用他。所以,乾脆讓他悠遊林下,這樣既保全了他的清廉名節,讓千秋後世奉他為清官楷模,豈不更好?」

張居正這一席話,讓楊博聽得目瞪口呆,這一通聞所未聞的道理,足足讓他回味咀嚼了半天,許久,他才訥訥地說:

「你這樣做,恐怕會得罪天下的清流。」

張居正悠悠一笑,答道:「博老,這次京察,僕就思慮應少用清流,多用循吏。」

楊博搖搖頭,指著張居正苦笑道:「你呀,一會兒讓我明白,一會兒又讓我糊塗。」

話說到這裡,忽聽得一聲炸雷響在頭頂,驚得兩人一激靈,屁股騰地都離開了座位。一齊拿眼看了窗外,只見本來響晴響晴的天此時已是烏雲密佈。隨了這聲驚雷,如澆似潑的豪雨已是洋洋灑灑鋪天蓋地而來。兩人因談得忘情,對窗外天氣的驟變竟渾然不覺。

「真是一場好雨!」張居正伸了個懶腰,讚道。

「久旱多日,也該下一場透雨了。」楊博精神一放鬆,頓時感到乏困。他雙手握拳揉了揉眼窩,問,「啥時候了?」

張居正看了看屋角計時的刻漏,答道:「快到午時了。這一上午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博老,雨下得這麼猛,您想走也走不了,只能在這裡吃頓便餐了。」

「好吧,咱也不要別的,只要一碟鹹菜一根蔥,兩隻窩頭一碗粥,有嗎?」

張居正一笑,說:「博老若要燕窩魚翅,僕無法辦理,若只要這個,管保供應。」

說罷,張居正抬手一請,兩人便出了門,有說有笑向膳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