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內閣票擬。」朱翊鈞答。
馮保又拿起第三份奏摺,晃了晃說:「這是殷正茂從廣西慶遠剿匪前線寄來的。」
「殷正茂,他抓到賊首沒有?」李太后淡淡地問。
「沒有,但他已把叛賊圍在深山了。」
馮保接著又把那摺子讀了一遍。當聽到「臣旬日前已將總督行轅移至荔波縣城。叛首黃朝猛、韋銀豹已被合圍於水山中。目下臣正部署軍事,設計出奇制勝之良策,以期冬至之前搗毀匪巢,擒獲叛首,使西南妖氛清淨。為萬曆順世之展開,略獻臣之芹心……」這一段話,
李太后滿意地「嗯」了一聲,問道:「高拱多撥給他二十萬兩銀子,到底是花了還是沒花,怎麼不見他的奏詞?」
「是啊,」馮保隨話搭話,「若是有這二十萬兩銀子支撐危局,張先生也不會如此被動。」
「張先生為何被動?」
「還不是為胡椒蘇木折俸的事!」
馮保巧妙地把話題引到這上頭,原也是煞費苦心的。章大郎失手打死王崧後,張居正只是寫了個條陳告知皇上,之後再沒有任何摺子呈進。這件事究竟影響多大,牽涉面有多廣,李太妃和皇上並不知曉,因此也就沒有對這件事進行查詢與深究,甚至連章大郎何許人也不甚清楚。對這件事,馮保本可作壁上觀。但因邱得用三天兩頭就跑過來求他,馮保也覺得心裡頭總擱著什麼。他原以為張居正會就這件事來找他,探探李太后有何口風。誰知等了十幾天,也不曾得到張居正的隻言片語。害得這位大內主管,挖著腦殼在想張居正究竟是何心思,有何招數。他這個人的稟性,本像是藥鋪的甘草,一時作冷,一時作熱。日子過得風平浪靜,他就感到無聊。思來想去,他決定擇機向李太后及小皇上「吐點實情」,既不傷害張居正,又要讓這位首輔喝上那麼一點點辣湯。
卻說李太后聽了馮保的話後,心裡頭一驚,立即問道:「胡椒蘇木折俸,京官們反應很大麼?」馮保答:「可謂是一片怨言。」
「說些什麼?」
「有的說這是張居正懷私罔上,藉此離間君臣情義。有的說不是太倉銀告罄,而是國庫陳年積壓雜物太多,張居正實物折俸,是酷臣寡義之舉。這事兒,在兩京各大衙門裡,已被吵得沸沸揚揚。」
「這麼大的事情,張先生為何不向皇上稟報,而且,也不見兩京官員的奏摺。」
「張首輔沒有稟報,依奴才看,也不是故意隱瞞。」馮保說著嚥了一口口水,眼巴巴望著神色嚴峻的李太后,見李太后抬抬手示意他說下去,便繼續說道,「張先生同高鬍子不一樣,對太后與皇上竭盡忠懇,這一點不用置疑。這麼大的事情他之所以不稟奏,據奴才猜度,是因為張先生認為這不是大事。」
李太后突然提高嗓門說道:「這還不算大事,那究竟什麼是大事?」
「在張先生看來,京察才是大事。」
「啊?」李太后一愣,停了一會兒,才又蹙著眉頭說,「張先生人品好,有能力,大小事情可以放手讓他去做。但遇上大事,總不能讓咱母子倆矇在鼓裡。」
聽話聽音,馮保已聽出李太后的話風中藏有某種擔心,心中得意的同時,又感到不能再挑唆下去,於是又改口說道:
「其實,張先生不及時稟報,還另有隱情。」
「是嗎?」坐累了的李太后,示意一旁侍候的宮女幫她捶捶背,捏捏腰,問道,「有何隱情?」「就為那個被刑部拘捕的章大郎。」
「章大郎,章大郎是誰?」李太后問。
一直靜聽對話的朱翊鈞,這時插話說道:「就是張先生上次的揭帖中,講到的失手打死儲濟倉大使王崧的那個人。」
「鈞兒好記性,看看,娘倒忘記了。」李太后朝兒子笑了笑,又問馮保,「這個章大郎,不就是北鎮撫司的一名官員麼,張先生為何在乎他?」
馮保剛欲開口,突然發現小皇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他感到那眼神里藏了一種過去未曾發現的東西,不免心頭一驚,答話時就分外謹慎:
「太后與皇上有所不知,這個章大郎是邱公公的外甥。」
「邱公公,你說是邱得用?」
李太后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小皇上也霍地挺直了身子,東閣裡頓時靜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這種反應在馮保預料之中,他繼續作戲,連連嘆氣道:「唉,千想萬想都不會想到,邱公公會攤上這麼個不爭氣的外甥。這些時,邱公公心都慪腫了。」
「可是,邱公公卻一直不曾提起過。」李太后喃喃說道。
「借十個豹子膽給他,他也不敢提呀,」馮保振振有詞,「邱公公服侍太后多年,太后也覺得邱公公是難得的好奴才,如今升任乾清宮管事牌子才一個多月,就出了這等醜事。他那一張臉,往哪兒擱呀。」
「這倒也是……」
李太后說了個半截子話就打住了,馮保聽不出下文來,又道:「處理胡椒蘇木折俸的風波,章大郎是關鍵。」
「說說看。」李太后道。
馮保接著說:「說實話,兩京各大衙門的官員,之所以敢有怨言,就看著章大郎受不著懲罰,如果把章大郎明正典刑,官員們便都會像秋後的知了,一下子全啞了。」
「那張先生為何不這樣做呢?」朱翊鈞問。
「投鼠忌器啊!」馮保挪挪身子,從窗欞裡射進來的陽光,正好迷著他的眼睛,他用手揉揉眼皮子,才又說道,「張先生是有心人,他上次呈上的揭帖,說章大郎是失誤致死人命,就這一個‘誤’字,就說明他有保全章大郎性命之意。」
「究竟是不是誤傷呢?」李太后追問。
「這個……這個,老奴也說不清楚。」
「這個張先生,胸中倒藏得住千山萬水,」停了半晌,李太后才緩緩說道,「鈞兒,你要好好跟著張先生學一學。」
朱翊鈞瞥了一眼地上被折成兩截的玫瑰花枝,又伸手理了理擺在面前几案上的那些奏摺,答道:「母后,兒正有事要請教張先生。」
「那,你就傳旨接見他。」
「您呢,母后,您陪兒一同接見。」朱翊鈞說此話時,幾乎是在撒嬌。
「這……好嗎?」
李太后側身望了望南牆一垂到地的絲幔,端莊秀麗的面頰上,忽然泛起了好看的紅潮。
剛過未時,張居正走進會極門,沿著東邊甬道穿過會極中極建極三大殿。節令雖已過了處暑,可是大日頭底下依然暑氣蒸人。所以,張居正走完甬道來到雲臺門口時,額頭上已是滲了
一層細碎的汗珠。趁他揩汗時,領路的牙牌太監低聲說道:
「請張先生稍稍留步,奴才先進去稟告一聲。」
管事牌子剛進去,須臾間就有一個銀鈴樣的聲音傳出來,這是小皇上朱翊鈞親口說話:
「請張先生進來。」
張居正先習慣地整了整官袍,撫了撫本來就很熨貼的長鬚,然後才提起袍角抬腳進門。一進屋子,他就發覺李太后與馮保都在裡頭。三人所坐位置與上次會見時大略相同。他立即跪下行君臣之禮,朗聲說道:
「臣張居正叩見皇上,叩見李太后。」
小皇上答:「先生請起,坐下說話。」
一名小內侍給張居正搬來了凳子,張居正剛坐定,朱翊鈞就開口說話了:「朕要見先生,是有事要請教。」
張居正答:「臣不敢當請教二字,皇上有何事垂詢,請明示。」
朱翊鈞看看馮保,馮保指指袖子,朱翊鈞會意,便從袖口裡掏出幾張小字條,那都是他今日要請教的問題。這是馮保給他出的主意,怕他小孩子臨時緊張,把要問的問題丟三落四給忘了,故先都在紙條上一一寫好。朱翊鈞把手上的幾張紙條翻了翻,撿起一張來問:
「請問張先生,通政司每日送來很多奏本要朕審閱,這些公文事體浩繁,形式各異,應該怎樣區別對待?」
一聽這問題,張居正心裡頭一陣高興,小皇帝已經有心練習政事,熟悉掌故了,這實在是一件好事。便應聲答道:
「皇上所問之事,乃宮府間移文方式,馮公公在司禮監多年,是再也熟悉不過了。」
張居正的話意是要小皇上就近請教馮公公,這是在表示友好。馮保一聽就明,兩眼一眯笑著答道:「老奴雖在司禮監呆了多年,辦的卻都是具體事情。哪道摺子該怎麼批,外頭有內閣的票擬,上頭有皇上的旨意,司禮監只是看樣批,都是些省心事。昨日皇上問起,奴才也說不全,只記起上次張先生回答‘龍生九子’之事,平常處就見先生的學問深厚,便建議皇上親自請教先生。」說罷一縮脖子一擠眼,越發像個沒骨頭的麵糰。
比起十幾天前的第一次會見,朱翊鈞膽子壯得多了,接著馮保的話頭,朱翊鈞說道:「方才朕提的問題,還請先生快快回答。」
張居正一直正襟肅坐,此時「嗯」了一聲,略一思忖,答道:「皇上在各類章奏上的批覆或者御製文章,雖總稱聖旨,但因體裁不同,大略可分十類:一曰詔、二曰誥、三曰制、四曰、五曰冊文、六曰諭、七曰書、八曰符、九曰令、十曰檄……至於政府各衙門所上奏本,體制亦分十類:一曰題、二曰奏啟、三曰表箋、四曰講章、五曰書狀、六曰文冊、七曰揭帖、八曰會議、九曰露布、十曰譯……」
接下來,張居正就自上而下以及自下而上的各十種文體作了詳細的介紹說明,每種文體的法式、物件及作用都引經據典由淺及深剖析明白,朱翊鈞聽得很認真,沒有聽懂或心存疑惑之處便及時提問,這樣言來語往,不知不覺過去了大半個時辰。兩人話頭剛落,馮保連忙插進來說:
「萬歲爺,該歇會兒了。」
「啊,是的,先生累了。」朱翊鈞望了望透過西窗白色的柔幔照射到纏龍楹柱上的陽光,看看李太后,又朝張居正歉意地一笑,生澀地吩咐道,「看茶。」
立刻就有幾位小內侍抬了四桌茶點上來,君臣四人一人一桌。張居正面前的小桌上,擺了三五種飲品和十幾種茶點,他只喝了一小碗冰鎮銀耳湯,吃了一小塊點心,便漱了口。
就在張居正慢慢品嚐茶點的時候,細心的李貴妃一直從旁暗暗觀察,她發現張居正特別細心,吃的時候,一隻手始終按著下巴上的三絡長鬚,這是為防止沾上碎屑。而且,他咀嚼時也不發出任何聲響,只是慢吞細嚥,一派斯文。這樣一些細節,難免讓她聯想到自己的夫君,已經冥駕的隆慶皇帝,每次用膳,鬍鬚上都難免沾上食物的碎末和湯水,而且碰上合口胃的飯菜,吃起來聲音很大,樣子難看。兩相比較,她更欣賞張居正的溫文爾雅。憑女人的直覺,她感到這種男人做任何事都會三思而行,見張居正不吃了,她便勸道:
「先生多吃些。」
「謝太后,臣用好了。」
李太后指了指自己食桌上的一碟點心說:「這是先帝在世時最喜歡吃的蜜制羅漢果,張先生不妨品嚐幾顆。」
張居正點點頭,伸手拿起一顆,正欲送進嘴中,忽然又放回到碟子裡。
「怎麼了?」李太后問。
張居正長嘆一聲,說道:「先帝與下臣,有千古不移的君臣之誼。他既龍駕大行,吃不成他平生最愛吃的羅漢果,下臣又哪裡吞嚥得下。」
張居正說著就喉頭髮哽,斂眉唏噓。李太后大為感動,晶瑩的淚花在眼眶裡打轉,她假裝陽光炫迷了眼睛,拿出絲絹拭了拭,指著食桌,對候在門口的太監說:
「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