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是的。」
「這小子是嘉靖四十二年的進士吧?」
「是的。」
「唔,三十郎當歲,還是個年輕人,」王希烈索性放下筷子,搓著手感嘆地說,「如今的官場,年輕官員們多半都是有奶便是娘,見利忘義之徒不勝列舉,這伍可知恩必報,也算是個血性男兒。」
「汝定對伍可如此欣賞,愚弟卻有不同看法。」魏學曾搖搖頭,不屑地說。
「噢?」王希烈一愣。
「你說伍可放了第一炮不假,但是可惜得很,他放的是一個橫炮。」
「怎麼,他彈劾得不對?」
「肯定不對,」魏學曾口氣堅決不容置疑。這時店小二送了一壺熱酒上來,待他退出重新掩好門後,魏學曾接著說道,「說張居正懷私罔上,此話不假。但說他重用私黨,卻證據不足顯得勉強,伍可在摺子上提了兩個人,一是王國光,一是王之誥。這兩個人,一個是張居正的親家,一個是張居正的好友。這都不假,但他們都是勇於任事政聲卓著的大臣。玄老在任時也很器重他們。六部尚書真正換了的就是戶部刑部兩個,朱衡是三朝老臣,又是治河專家,張居正將他留用。楊博早在隆慶初年就是吏部尚書,高拱出任首輔後,隆慶皇帝要他兼任吏部尚書,於是便讓楊博改任兵部,卻仍掛了一個吏部尚書的空銜。這次他歸政吏部,也說得上是眾望所歸。他空出來的兵部尚書一職,由宣大總督譚綸接任。他戰功赫赫,坐鎮宣大六年,俺答虜寇從不敢前來犯邊,由他來出掌兵部,也無可厚非。再就是兄臺所在的禮部,呂調陽比起上述幾人,政績遜色得多,但道德文章仍為人所稱道。更重要的是,他是詹事府詹事,是太子的老師。小太子如今登基御極,張居正舉薦他的老師出任禮部尚書,也在情理之中。說句公道話,張居正舉薦的六部人選,實在是無可挑剔。」
魏學曾一番宏論,把王希烈說得心都涼了半截。他本指望魏學曾能夠借伍可事件,挑頭兒領著大家與張居正較量一番,沒想到這個魏大炮一反常態,居然為張居正大唱頌歌。如果不是交情多年,他真懷疑魏大炮要賣身投靠了。想著想著王希烈心火躥了起來,悻悻說道:「啟觀兄,張居正給你吃了什麼迷魂藥,今兒晚上,你專門往他臉上貼金。」
魏學曾知道王希烈向來心胸狹窄,因此也不計較,只笑了笑,仍沿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汝定兄,我方才說六部尚書的人選無可挑剔,並不是說張居正無可挑剔,他出任首輔的第一件事就是拍李太后的馬屁,上兩宮皇太后的尊號,這件事你是參與者,比我清楚,箇中奧妙我就不嗦了。第二件事就是更換部院大臣,這兩件事都做得很得體。這正是張居正的陰騭過人之處。但是接著這兩步棋的第三步棋,才真正顯出了張居正的毒辣。」
「他第三步棋是什麼?」
王希烈急切地問。魏學曾正欲回答,忽然房門被一下子推開,只見兩個陌生人闖了進來。
魏學曾細看這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約摸五十來歲,少的二十出頭。瞧模樣動靜,很像是一對父子。都穿著黑褲白褂,光露著一雙膀子,腳上都穿了一雙踢死牛的千層底皮襯布鞋,一看就是江湖賣藝人的打扮。
「你們要幹啥?」王希烈警惕地問。
「回兩位老爺,」年紀大的一個抱拳一揖,說道,「俺叫胡猻,這是俺兒子,叫胡猻子,俺爺兒倆見兩位老爺悶酒喝得慌,今特來表演幾套雜耍,給老爺長情緒。」
說著拉開架式就要開演,這當兒店小二三腳並兩腳趕了進來,一副狗眼看人低的神態拉著胡
猻的手就要往外趕。「去去去,早就言明瞭三樓以上是禁地,老子車個眼睛轉個身,你們就溜上來了。」店小二咋咋呼呼,胡猻滿不在乎嬉嬉笑著。可是,任憑店小二使盡了吃奶的力氣,硬是拉不動胡猻半步。胡猻於是譏笑道:「瞧你這豆腐架子,連棵蔥都拔不動,還想扯奪咱這棵樹,扯吧扯吧,看你能使出多大的勁來。」
店小二臉憋得通紅,越發下勁去拉,一面拉一面嚷道:「看你走不走,不走,我去樓下喊人。」京城各處酒樓,不管高檔低檔,都有一些陪酒嬌娃賣唱歌妓或雜耍閒漢寄生其中。這些人專門替客人找樂子,有些酒樓就靠他們招徠生意。但這些人無孔不入有時也讓客人心煩,因此大凡高檔酒樓,除了客人召喚,一般不準這等人進入,薰風閣三樓便屬此列。看到雙方僵持不下,魏學曾便讓店小二鬆了手,然後問胡猻:「你會些什麼雜耍?」
胡猻答道:「回老爺,小的最拿手的把戲,就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如何表演?」
胡猻拿眼把屋子睃巡了一遍,指著屋角隙地說:「老爺若有興趣觀看,小的就在這裡種上一棵瓜。」
王希烈心裡頭還在想著張居正的第三步棋究竟是什麼,因此心無二用,不想有什麼事摻進來誤了談話,正想開口把這父子閒漢轟出去了事,卻沒料到魏學曾已搶先說話:「既如此,本老爺就看你怎樣種出瓜來。」
「啟觀兄。」王希烈還想阻止。
「汝定兄,」魏學曾攔住王希烈的話頭說,「待看過這雜耍,我們再談話不遲,你說呢?」
「好吧。」王希烈不情願地答應。
店小二抬腳就要退出去,王希烈擔心這兩人來路不明怕有意外,便要店小二站在一旁觀看。
只見胡猻父子倆站到屋角,那裡除了壁角一串牛蹄子大的彩色燈籠,空蕩蕩別無一物,但胡猻仍裝模作樣地對魏學曾說:「老爺,請您挪貴步前來一看,這裡除了實心的樓板,可是啥都沒有。」魏學曾手一揮說:「看到了,別賣關子,快弄吧。」
「老爺這麼性急,想必是烈酒燒焦了舌頭,想吃瓜了。店家,央你幫個忙,給咱拎一桶水來。」店小二聞聲下樓,一會兒就拎了滿滿一桶水回來。胡猻又問:「老爺想吃什麼瓜?」
「你能種什麼瓜?」這回是王希烈問。
「嗨,能種的就太多了,」胡猻搬著指頭數快板一樣說道,「冬瓜南瓜大西瓜,金瓜倭瓜小香瓜,嶺南海邊的菠蘿瓜,烏思藏那邊的哈蜜瓜,俺都能種出來。」
見他牛皮吹得太大,魏學曾故意出個難題,說道:「我想吃個菠蘿,你種吧。」
胡猻一縮脖子,答道:「喲,對不住,菠蘿沒到時令,眼下正當令的是西瓜和香瓜。西瓜太大,長得慢,要不咱給兩位老爺種個香瓜?」
王希烈只想這遊戲趕快結束,催促道:「行了行了,你就快種吧。」
「好咧。」
胡猻說著讓胡猻子解下背上的褡褳,從裡面取出一隻盛滿土的花缽,放在屋角,又從懷裡摳出一枚瓜籽,上前兩步遞到魏學曾手上:「請老爺過目,這是一顆香瓜籽。」
魏學曾把那枚黃褐色的小瓜籽放在手心掂了掂,確定是香瓜籽無疑,便退還給胡猻,說道:「你少繞圈子,且快種去,老爺我的確口渴得很。」
「小的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