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為求人大舍至寶 談家事首輔釋愁懷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誰?」

「首輔張先生。他不鬆口,章大郎就放不了。」

「啊,難道皇上的話他也不聽?」

「不是不聽,而是皇上聽他的。今兒上午雲臺會見,李太后的意思,是要張先生攝政呢,要不,你找他也行。」

「張先生是個鐵面人,聽說抓人的駕帖,就是他讓刑部簽發的,咱去找他,有啥用。」

「這倒也是。」馮保仰臉看了一會兒璀璨的宮燈,眼角的餘光卻一直掃著邱得用的表情,過

了一會兒,才說,「咱們哥兒倆在大內共事多年,沒有友情也有交情,就衝著這一點,這個

忙我一定幫。不過,幫不幫得成,咱不能給你邱公公打包票。」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

一個孩子歡快的叫聲,給一向沉寂的張府後院平添了幾分生氣。聲音是從內眷會見客人的小

客堂裡傳出來的。說是小客堂,卻也有兩楹之大。斯時八盞宮燈已經點亮,華光四溢,四壁

廂那些彩繪樑柱被照耀得金碧輝煌。除了張居正,張府閤家十幾口人都坐在裡面。張居正的

夫人顧氏坐在客堂正中的繡榻椅上,這位顧氏是張居正的第二任夫人,他二十歲結婚,兩年後第一任夫人去世,才續娶了顧氏。第一任夫人一脈未生,顧氏卻為張居正生下了六個兒

子。他們依次是敬修、嗣修、懋修、簡修、靜修、允修,其中敬修、嗣修、懋修都已成家。

敬修與嗣修均是鄉試過關的舉子,現正在加緊溫書,準備參加明年的會試,懋修年底就得回

江陵,參加明年的鄉試。這麼大一家人,雖同住一院,平常各忙各的,也難得一聚。六個兒

子除每天早晨一塊出來給父母請安外,都窩在自己的書房裡閉門苦讀。今兒個這種其樂融融

的相聚,原是為了慶祝張居正夫婦最小的兒子——允修十歲的生日。

此時,允修正站在客堂中間,興致勃勃地在玩風葫蘆。這是京師孩子們常玩的一種遊戲。風

葫蘆學名叫空鐘,在江南叫扯鈴,它的軸部是用樺木製作的,這是大的。還有一種小的,中

間只有寸把高,徑約寸半,中間只有一根長芯,用線纏上,利用離心力,把線一抽甩出去,

它便在地上陀螺般旋轉,發出嗡嗡嗡的響聲,所以叫風葫蘆。但往地上摔著旋轉,只是這種

遊戲的低階玩法,若要玩出名堂來,必須往空中抖。空鐘有單雙之分。初學抖空鐘,自然先

學比較容易掌握的雙鍾,即中間一個葫蘆腰軸,兩頭兩個空圓盤,形如一個空圓餅,邊上有

縫,旋轉起來空氣進去,發出悅耳的鳴聲,所以叫空鐘。學會抖雙的後,再學抖單的,即一

頭有圓盤,另一頭只是木軸。兩檔繩槽,很滑,一頭重,一頭輕,抖起來極難平衡。這種單

鍾玩起來最刺激,但也很難玩好。大凡抖得好的孩子,不但能把這一頭重,一頭輕的空鐘抖

得飛快,而且還要變幻各種花樣。最簡單的,就是趁空鐘凌空飛轉時,突然一鬆抖繩,讓它

尖頭朝下落地打旋兒,等它速度減慢幾欲傾倒時,再讓抖繩「滋溜」一下重新纏住木軸,提

出來一翻腕,空鐘又飛向空中,時而晃悠悠,時而急律律地轉動。還有的抖著抖著,突然用

繩杆接住,讓空鐘在繩杆上滾動,嘩嘩亂響。還有兩三個人合玩一個,我抖著一鬆繩子扔給

你,你馬上接住,抖一會兒再傳給他……這一傳一接之中,也各有招數,或翻身或劈叉或用

指頭或用腳掌,不一而盡。

京師垂髫少年,沒有幾個不會玩這種風葫蘆的雜技。但允修偏是那不會玩的一個。這皆因張

居正課子甚嚴,除了讀書,一切遊戲皆禁絕。今天早上,張居正離家之後,顧氏把允修叫來

,說可以送一個生日禮物給他,問他要什麼,允修想了想,瑟縮地問能不能給他買一個空鐘。顧氏心疼兒子一天到晚啃書本,全沒有一個孩兒家應有的歡快,故爽快地答應了,命遊七

派人去街上買了一個回來。

家人自作主張,買了兩個,一個是雙盤的,一個是單盤的。允修今日破例放了一天假,打從空鐘買回來,他就樂顛顛玩了個不歇氣。遊七找了個會玩空鐘的家人現場施教,不消一個時辰,他就會玩雙盤空鐘,但單盤的那一種,他愣是玩了兩三個時辰,仍不得要領。天黑了,一家人都來到後客堂等著張居正回來共進晚膳,趁這空兒,允修又把單盤的風葫蘆提到客堂裡玩。由於玩得不順手,允修的幾個哥哥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譏笑他,允修心裡發急,越是想讓風葫蘆抖起來,它越是往地上掉。還是三哥懋修看出問題來了,對允修說:「六弟,你的手腕太僵,往上抖的時候,不要發力,手腕要松,悠著點,你再試試。」允修按懋修指點的試了幾次,果然奏效,因此高興得大聲叫喊起來,哥哥們也一齊給他鼓掌。正在這熱鬧之時,忽聽得門口傳來一聲厲喝:「你們胡鬧個什麼?」

正玩得起勁兒的兄弟們,一看是他們的父親張居正怒氣衝衝從外面走了進來,一個個頓時都

噤若寒蟬,允修更是嚇得手一軟,鬆了杆繩,那隻凌空飛轉的風葫蘆,剎那間跌落在地。

顧氏看了看滿堂人都站了起來,垂手而立,她也緩緩離了座位,笑吟吟對身邊的丫環說道:「芝兒,快服侍老爺更衣去。」

張居正本來還想發作,看到夫人有袒護兒子們的意思,他也只好搖搖頭,氣咻咻地穿過客堂,來到後面的起居間,卸下官服,換上芝兒遞上來的一件醬色府綢道袍。隨他進來的顧氏又命芝兒給老爺上茶,待張居正啜了一口加參片沖泡的紅茶後,她才開口說道:你一回到家,就頭不是頭,臉不是臉的,在孩子們面前,總沒個慈祥的時候。」

「允修在玩什麼?」張居正問。

「風葫蘆。」

張居正又沉下臉,說:「玩物喪志,誰讓他玩的?」

「我。」

「你?」張居正狐疑地望著夫人,「庸愛出逆子,鳳蘭,這一點你要切記啊。」

張夫人一笑,旋即又不無傷心地問:「叔大,今天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

「允修十歲的生日,早晨你出門時,還提醒我,晚上大家一起用膳慶祝。」

「啊呀!」張居正一拍腦門子,抱歉地說,「今天忙昏了頭,竟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們荊州老家,人一生重三個生日,一是十歲,這是成人,過了十歲就可以定親了;二是

三十歲,這是而立之年,一生能不能做大事,就看三十歲做沒做出樣子;三是五十歲,這是天命之年,晚年有沒有福祿壽,在這個年上便見分曉。允修今天要做十歲,可是你卻忘得一乾二淨,這……,唉!」

這位張夫人與張居正同是荊州城裡人,是一位舉人的女兒。從小墨香薰染,因此知書達理。

與張居正結縭二十多年,兩人相濡以沫,從未紅過臉,張居正為官,一應家務很少過問,全憑夫人操持。眼下,張夫人提起葫蘆根也動,數落一大堆,眼圈兒也紅了。張居正自知理虧,也不爭辯,只得賠笑問道:「晚膳用過了?」

「誰用了,都等著你哪。」

「那,現在吃吧。」

說是這樣說,張居正其實一點胃口也沒有。今天一天他都在緊張中度過,上午在雲臺覲見皇上,下午因處理儲濟倉事件,不停地召見大臣。累且不說,尤其讓他擔心的,是這件事情可能留下的後遺症。有可能出現的各種後果他都反覆想過並琢磨出對策來,真正的累就累在這裡。但這種治國的大事也不便與夫人談及,因此說是去吃飯,人卻不挪腿。

張夫人察言觀色,問道:「叔大,看你心事重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張居正掩飾地一笑,「今晚上給允修做生日,辦了什麼好吃的?」

「有你最喜歡的三個菜。」

「啊?」

「皮條鱔魚,蒸茼蒿,冬瓜燉裙邊。」

張夫人說的這三個菜,都是荊州名菜。特別是冬瓜燉裙邊。這「裙邊」乃是海碗大的老鱉繞背一週的邊帶,一隻鱉的精華全在其上。用其燉冬瓜,味美無比,除秋臊,這是當令食品。張居正雖居京多年,仍喜歡吃家鄉菜。家裡換過三個廚師,全是從荊州請過來的。前年,張

夫人聽說荊州城裡的鳳天酒樓上又出了位名廚,便託人把他聘了過來。一想到「裙邊」的美味,張居正立刻口角生香,但他依舊說道:「現在,京官們胡椒蘇木折俸,必定會有風波。家裡用度,還望夫人扣緊一些,以免捉襟見肘。」

張夫人答:「幾樣家常菜,要不了什麼錢。」

「人多口雜,還是不要招搖。」

「喲,你好歹是個宰相了,未必吃兩個菜也要看人臉色?你不要這個門面,我還要呢?」

張夫人說著,眼圈兒又紅了。張居正已經起身走到起居間門口,見夫人這麼說,又折了回來,小聲說道:

「正因為我現在身為首輔,所以才必須處處小心。」

「這一點我知道,」張夫人說著,進到臥房中拿出一張紙條來遞給張居正,說,「你看看這個。」張居正接過一看,那紙條的上端用蠅頭小楷寫了二行:東關帝廟神籤。第五十七支,中吉。底下是四句詩:

燕子離巢上下飛

翩翩求侶勿相違

破空神劍依天意

不斫霓衣斫老梅

張居正看過,問夫人:「這是誰抽的籤?」張夫人答:「我讓遊七去東關帝廟抽的,一直聽說那裡的籤很靈。京師人家有什麼事,都去那裡求關帝爺保佑,求支靈籤。」

「你為何抽籤?」張居正又問。張夫人一笑,答道:「還不是為的家事,想討個吉利。」

「家事有何不吉利的,值得抽籤?」

看著丈夫不屑的態度,張夫人嘆一口氣,說道:「叔大,今天儲濟倉那兒發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是王篆的管家過來告訴遊七的,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能不為你擔心嗎?好在,這支簽有逢凶化吉之象。」

「哦,你都知道了?」

張夫人默默地點點頭,看著丈夫,眼睛裡充滿關切。

張居正又拿起那張字條認真研究。張夫人在一旁說:「那把神劍指的是你,你神劍出鞘,是順從皇上的意思。你不傷害百官,卻單斫老梅,梅的諧意是倒霉的黴,劍一揮,黴氣就一掃而盡,你還擔心什麼?」

「這是你解的?」

「我哪裡懂得這多玄機,是關帝廟的解籤人說給遊七聽的,遊七回來說給我聽。叔大,千難萬難,有皇上支援,這事兒就逢凶化吉。」

「如果皇上不支援呢?」

「那……不會的。」

「國家大事,豈是一支破籤解得透的。」張居正說罷,又把那張字條隨手丟在茶几上,提醒夫人說,「鳳蘭,你要記住,當今皇上,同允修一樣大,才十歲。」

「是啊,允修玩一個單盤的風葫蘆,花了兩三個時辰才飛起來,畢竟是孩子啊!」

「好了,不議論這些事情,我們好好用一頓晚膳。餐後,我來教允修,如何來玩風葫蘆。」

說罷,夫妻倆相視一笑,走回到客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