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析時局大臣商策略 行巨賄主事為升官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馮保不記得了。徐爵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就是那個捐了三萬兩銀子,給老爺買佛珠的。」

「啊,是他。」馮保頓時想起那串「佛珠」惹下的麻煩,差點讓他栽了跟頭,沒好氣地問,「他不是在南京麼,跑來北京幹嗎?」

「南京工部有趟公差,他要了來,主要是想來拜謁老爺。」

「他是個什麼官?」

「南京工部主事,六品。」

「六品官多大一點,你見見不就行了?」

馮保說罷把頭朝椅背上一靠,閉目養起神來。徐爵被晾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深知主人的脾氣,平常深居簡出極少見人,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凡來家拜望的外廷官員,只有三品以上者他才肯賞臉敘茶,至於內侍,二十四監局的掌印上門找他,只能在外花廳一見,連堂屋都進不了。徐爵明知道這規矩,還涎著臉幫胡自皋求情,主要是想到胡自皋給馮保送過三萬兩銀子的厚禮,這次來京,又給了徐爵一千兩銀子,求他幫著安排和馮保見一面,兩頭一湊,徐爵決定幫這個忙。「老爺。」徐爵又輕輕喊了一聲。

「怎麼哪?」馮保微微睜開眼睨著徐爵,這位刁鑽的管家依然躬著身子站在原地,謹慎說道:「小的冒昧建議,這個胡自皋,老爺還是應該屈尊見一見,因為……」

「因為什麼?」

「他畢竟捐過三萬兩銀子,就是放在今日的京城來看,也是個不小的數目。」

「唔,事情都過去了,還見什麼?」

聽鼓聽聲,聽話聽音。深諳主人脾性的徐爵,立刻順著話縫兒鑽,稟道:「老爺,胡自皋還有事求你哪。」

「啊?」

「他可是帶了銀票來的。」

一聽這句話,馮保頭離了靠背,身子一挺坐了起來,問道:「他有何事?」

「還不是想挪挪位子。」

「往哪兒挪,他對你說過沒有?」

「小的沒問他。」

「他人呢?」

「在外花廳裡坐著哪。」

「那就見見吧。」

說畢,馮保便跟著徐爵離開後院,到前院外花廳與胡自皋見面。

卻說這個胡自皋自從四個月前與徐爵牽上線後,一直為攀上這麼個大靠山沾沾自喜,特別是馮保當上司禮監掌印後,他更慶幸這個「冷灶」燒得及時。這回他找了個公差機會來京,目的就是為了登門拜謁這位權勢熏天的大公公。此刻,他在外花廳裡坐了差不多半個時辰,一直不見馮保的影子,心裡急得像貓爪子抓。儘管徐爵打了包票說一定讓馮保接見,但他仍心存疑慮,他對馮保見客打發的態度早有耳聞。自己一個小小的六品官,人家萬一不念「舊情」來一個拒見怎麼辦?正自胡思亂想,只聽得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忙伸直脖子去看,只見徐爵領了一個年過半百一身富態的老公公進來,不用說,這肯定就是馮保了,也不等介紹,胡自皋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嘴中高聲唱了一喏:「卑職胡自皋叩見馮老公公。」

按規矩,內外廷分守極嚴。外廷命官,哪怕品秩再低,見了內廷巨,也決不能行叩頭大禮。這既涉及到朝廷的尊嚴,也關乎讀書人的操守。但是,一旦綱常崩壞吏風不正,便總會出現一些無恥之徒向有權有勢的巨獻媚。因此,磕頭膝行也只當是尋常之事。看到胡自皋納身跪了下去,馮保心中一震,接受外廷命官的叩頭大禮,他這還是第一次。因此那一張本來毫無表情的白胖臉上居然浮出了一絲笑意。他也不慌著讓胡自皋起來,而是顧自坐了下來,覷著胡自皋說:「胡大人,有道是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給咱如此行禮,就不怕人家笑話你嗎?」胡自皋抬起頭來,巴巴地望著馮保,理直氣壯地答道:「老公公,兒子給老子磕頭,有誰敢笑話。」

「啊?你咋如此比擬?」

「若論年齡,老公公正好是我的父輩,只是卑職福薄,攤不上老公公這樣的令尊大人。」胡自皋這幾句恬不知恥的奉承話,連站在一旁的徐爵聽了都感到肉麻。誰知馮保聽了甚為熨貼,笑得眉毛打顫,他吩咐給胡自皋賜座看茶,問道:「胡大人這次來京有何公幹?」胡自皋雙手按著膝頭,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答道:「南京工部所轄造船廠,關於核查落實今年的船價銀,差卑職前來討個實信。這是小事,主要是想來京晉見馮老公公。」

「咱一個糟老頭子,有啥值得看的。」

馮保說著咯咯咯笑了起來,不知為何,他竟有點喜歡眼前這個年輕的六品官了。胡自皋見風使舵,這時候忽然板了板臉,說道:「老公公,卑職斗膽給您提個意見。」

馮保一怔,問:「有何意見?」

「卑職不過是一個無能的晚輩,老公公一口一聲地喊胡大人,實在是令卑職羞愧難當,無地自容,老公公再這樣喊,卑職就只好一頭碰死了。」

胡自皋說著,越發裝出惶恐之態。馮保看得很是受用,對一旁陪坐的徐爵說:「瞧你這個短舌頭,上次從南京回,也沒給咱細講,胡大——啊不,胡,胡自皋是這麼個靈性人。」馮保的讚賞,換回的是徐爵的一罐子醋意,他欠身回道:「是啊,小的也不清楚,胡主事的兩片嘴唇,竟是蜂蜜浸出來的。」

對於徐爵的挖苦,胡自皋一點也不感到尷尬,猶自興沖沖地說道:「卑職很是羨慕徐總管,能一天到晚跟著馮公公,這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接過這話茬兒,徐爵索性說起玩笑話:「聽胡主事這麼說,你是想當咱家老爺的乾兒子了。

「若真能這樣,卑職求之不得。」

胡自皋迅速接腔,說罷,瞪著一雙酒色過度的青色眼圈瞄著馮保。

說笑歸說笑,看到胡自皋較了真,馮保倒冷靜了下來,他雖然臉上依然掛著笑,但說話卻不似方才親熱:「胡自皋,你見咱還有何事?」

一聽這口氣,胡自皋知道認「乾爹」是沒門了,連忙從面前的茶几上拿起一隻花梨木的錦盒,恭恭敬敬遞給馮保,說道:「卑職前來晉見馮老公公,奉上一點薄儀,不成敬意,望老公公……」

「你這是做甚?」馮保打斷胡自皋的話頭,蹙著眉頭說,「來看看就是人情,還要什麼薄儀?」

「卑職知道老公公守身惟謹,廉潔自律。但老公公是前輩,卑職叩見豈能無禮。」

馮保臉色一變,胡自皋不免心下發怵,說話時舌頭也就不那麼靈便了。虧了徐爵這時上前接過他手上託著的錦盒,開啟一看,是一張銀票。

「喲,是一萬兩!」

徐爵故意驚叫,他這實際上是給馮保透信,馮保聽了,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下不為例了。」

胡自皋長長吁出一口氣,又深深打了一拱說道:「多謝老公公栽培。」

馮保示意胡自皋坐回去,問:「你究竟有何事需要咱出個面,不妨直講。」

「我,啊,卑、卑職想……」

胡自皋結結巴巴話不成句,馮保瞧著他的窘態,抿嘴一笑,譏道:「你們這些進士出身的人,總脫不了那一個字兒,酸!巴心巴肝想要得到的東西,可就是呀呀唔唔地上不了嘴。」徐爵也趁機嘲笑:「是呀,不說正事兒,滿身都是嘴,一說正事兒,一張嘴反倒成了扎口葫蘆。」

聽了兩人的奚落,胡自皋臉紅到耳根。一咬牙,便赤裸裸說出了心底話:「蒙老公公鼓勵,卑職就直說了,卑職想升個官,挪挪位子。」

「好哇,升個什麼官,想好沒有?」

「想好了,聽說兩淮鹽運使顏元清四年任期已滿,如果卑職能接任……」

看到馮保微閉了雙眼,胡自皋便打住了話頭,好一會兒,馮保才睜開眼,徐徐說道:「兩淮鹽運使是朝中第一肥缺,還是個四品衙門,你胡自皋真是敢想啊!」

「不是卑職敢想,而是兩淮鹽運使這個位子,一定得是老公公自己的人坐上去。」

「啊?」

「卑職只要坐上這個位子,一切都聽老公公差遣。」

馮保「嗯」了一聲,並不作明確的答覆。這時,又有家人進來稟道:「老爺,邱公公求見。」

「啊,他來了,領他進客堂。」馮保吩咐過,又對胡自皋說,「你的事兒咱知道了,你先回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