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大郎盛氣凌人說話生嗆,吏目還在躊躇,已擠到前面來的南大營那位武官說:「章爺有事,咱們讓他。」
「對,咱們讓他。」立刻有不少人附和。見這些平日強五作六的軍爺們這會兒不分高低貴賤都一條心地讓著章大郎,吏目才感到這位「副千戶」大有來頭,再也不敢怠慢,忙跑進去傳信,一口氣工夫又跑回來,對章大郎點頭哈腰說道:「章大人,請進!」章大郎鼻子裡哼了一聲,噔噔噔幾步上了青石臺階,反剪雙手跨過門檻,又回過頭來對廣場上的軍爺們擠眼說:「你們等著,咱章某給你們出口惡氣。」章大郎隨著吏目進了大門,繞過照壁,便是過堂,由過堂往左,是儲濟倉大使的官廨,往右是一溜十幾座庫房。過堂裡,先已站著兩名九品官員等候章大郎的到來,他們是儲濟倉大使王崧,戶部觀政金學曾。吏目對雙方作了介紹。王崧知道這章大郎的來頭,因此表現得特別謙恭,儘管忙得團團轉,他還一定要請章大郎到官廨花廳裡敘茶。章大郎也不推辭,到了花廳坐下,呷了一杯茶後,開口問道:「你們儲濟倉裡,藏了多少胡椒蘇木?」各倉儲裡收藏的物品及數量,屬於機密,不可輕予人言。王崧只得嘿嘿笑著,打馬虎眼說:「有一些,咱這儲濟倉,除了胡椒蘇木,也還保管另外幾種物品。」「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你這兒都有?」「不不不,這些值錢的物品,不歸儲濟倉保管,」王崧聽出章大郎口氣不大友好,連忙引開話題,「章大人,你就在這裡歇息喝茶,貴司衙的折俸,卑職安排人與你手下人對賬發放。」
王崧說著就要起身,章大郎連忙喊住他,說道:「這麼大的事情,怎好讓手下人辦理,本官要親自去。」
「這樣更好,那就請章大人挪步。」
王崧領著章大郎來到稱房,斯時章大郎帶來的司務已辦妥了賬面手續,北鎮撫司衙署中有品級的官員差不多兩百多位,核實下來,胡椒蘇木兩種每樣都超過千斤。幾位差役拿來麻袋正欲裝,章大郎又把他們攔住,說道:
「慢著,哪能這樣裝。」
幾位差役住了手,望著王崧聽候指示。王崧早就注意到章大郎是有意找碴子,心裡頭頗為緊張,小心翼翼地問:「章大人,你認為應該如何辦理?」
章大郎問站在一旁的本衙司務:「咱衙門官員的花名冊,你可帶來了?」
司務答:「帶來了。」
章大郎轉向王崧,說道:「就按咱提供的花名冊,你一份一份地稱好裝好。」
「這得多長時間?」王崧面有難色,支吾道,「外面還有那麼多衙門的人候著。」
「咱不管別人,咱北鎮撫司的事兒,就得這麼辦!」
章大郎態度蠻橫故意刁難,王崧隱忍著不敢理論,轉而問站在身邊一直默不作聲的金學曾:
「金大人,你看如何處置?」
這位金學曾生得白白淨淨,一副儒雅之相,只是一雙小眼睛總是眨巴個不停,讓人體會到他的狡黠。他本是隆慶二年的進士,放榜後不久,就分來戶部觀政。所謂「觀政」並非實銜,只是官員等待分配的一種過渡。大凡一個新科進士,一時無法分配,吏部便讓他到各大衙門臨時學習政務,觀政一名由此而來。分到刑部則稱刑部觀政,分到兵部則稱兵部觀政,如此類推。觀政雖掛級別很低的九品銜,但並非所部的正式官員,只是一個閒曹。金學曾來戶部呆了不到一個月,已是歲暮,忽然得信家父去世,只得回到浙西老家丁憂三年。今年三月期滿啟程來京,一路遊山玩水,到戶部報到已是六月初了。正值隆慶皇帝大行,各衙門亂成一鍋粥。吏部文選司給他入了仕籍,仍遣他到戶部繼續觀政。戶部新舊更替,加之他又不是在編人員,所以也沒有人管他。佐貳官讓他臨時到度支司幫忙。因房子太擠無法安插,司郎竟讓他這個有「品」的官員到書算房和八個吏目擠在一起,在門口處支張桌子安身。他也不計較,不消三天,就和吏目們混了個臉兒熟。只要一落空,他就在書算房裡擺龍門陣,說了京城說外地,說了大內說衙門,從官場說到賭場,從窯子說到書院。指東道西說鹹扯淡,把他滿肚子雜碎盡行抖落。吏目們雖然都是見多識廣的京油子,卻無不折服於他的口辯之才,每日里豎著耳朵聽他棉布絲布地亂扯,竟常常忘了做事。王國光上任之後,整飭部治,又是盤存又是清賬,各司科頓時間都忙得一塌糊塗。吏目們再無閒空來享耳福了,金學曾倒也知趣,一連好幾天在書算房裡免開尊口,去文牘房裡借了些檔案邸報來看。但房中整日價算盤珠子噼哩叭啦一片亂響,聒噪得他五心煩亂,便找到上司要求換崗,恰在這時,上頭決定胡椒蘇木折俸,度支司須得派一個人前往儲濟倉監理此事。這是個鬼不纏的差事,誰見了就躲。司郎早嫌這個沒事幹的遊神礙手礙腳。於是就把這差事委派給他。金學曾閒得無聊,因此樂得前往。儲濟倉往外發放物品,每一筆,都得有三個人簽字。一是發放方的管倉大使,二是接受方,三是監理方。按理說,章大郎尋釁,本與他金學曾無關,但王崧既然問上臉來,心知他這是轉移矛盾,卻也不得不答:「依卑職看,還得按章程辦事。」
章大郎睃著金學曾,心中忖道:「這大概就是剛才那位官員咒罵的金觀政了,瞧他賊眉鼠眼,就不是個好東西,待老子調教調教他。」於是故意大驚小怪地嚷道:
「啊,原來你不是啞巴!」
金學曾臉色一沉,問:「章大人怎麼如此說話?」
章大郎用摺扇敲了一下金學曾的肩膀,以一種侮辱的口氣說:「咱章爺從進這儲濟倉的大門,就看見你耗子樣跟著,眼珠子滴溜溜轉個不停,嘴巴卻是個死的,王大使,這人是幹啥的?」王崧回答:「回章大人,這位金大人是戶部觀政,度支司派來的監理。」
「監理什麼?」
「就監理胡椒蘇木折俸的發放。」
「他孃的,六個指頭搔癢,偏多出了這麼一道,」章大郎罵罵咧咧,接著又拿眼橫著金學曾,輕蔑地問,「金觀政,你剛才說到章程,什麼章程?」
平白無故受此羞辱,金學曾一張白淨臉漲紅到耳根。儘管章大郎進來之前王崧已介紹了他的底細,但此刻他仍想「太歲頭上動土」,迎著章大郎挑釁的眼光,他硬朗朗答道:
「儲濟倉的章程,只對衙門,不對個人。你北鎮撫司兩百多名官員,若一個一個的給付,今天一天都稱不完。」
「稱不完也得稱,就這麼辦!」
章大郎以勢壓人,眼珠子瞪得牛卵子大,金學曾也不甘示弱,回敬道:「章大人,你既插隊進來,眾人忍讓也就罷了,現在又無理取鬧,公堂之內,豈無王法?」
「好你個鳥觀政,竟敢教訓本官,」章大郎沒想到眼前這位弱不禁風的書生竟然有如此膽量,於是「嗤」的一笑,揶揄道,「看看你穿的是什麼?幾隻小麻雀前胸後背地亂飛,老子身上穿的你看清楚了,一隻大熊羆,你有什麼資格和咱講話?」
章大郎挖苦金學曾是個「九品觀政」,金學曾冷冷一笑,答道:「是的,我金某官階九品,是大明王朝裡最小最小的官。但是,我這個小官是鄉試會試這麼一程程考出來的,是皇上金榜題名,從正途上得到的,請問章大人,你這五品官是怎麼來的?」
如此一問,等於戳了章大郎一刀,因為他的官畢竟是開後門花大把銀子買來的,他頓時惱羞成怒,舉起扇柄朝金學曾劈頭打來。金學曾一躲,頭上的烏紗帽翅被扇柄擊斷。「章大郎,你膽敢行兇?」金學曾跳過一邊,大聲嚷道。「老子行兇怎麼樣,老子今天打的,就是你這個金榜題名的野狗。」
「天子腳下豈無王法?」金學曾還想理論。
「你一個鳥觀政也配說王法?」
章大郎顧不得官箴體面,像一頭咆哮的獅子,在稱房裡把金學曾攆得團團轉。膽小怕事的王崧,跟著章大郎背後勸道:「章大人,請息怒,有事好商量。」說著就去拉拽章大郎的衣袖。章大郎認為王崧勸架是假,偏袒金學曾是真,頓時遷怒於他,迴轉身來狠命推了一掌,王崧猝不及防,仰面跌倒,後腦勺重重地碰在磚地上。頓時身子一縮,四肢抽搐起來。
這當兒,金學曾已跳出稱房,與聞訊起來的守倉小校撞了個滿懷,小校問道:「金大人,出了何事?」
「有人在這裡行兇動武。」金學曾氣喘吁吁地回答。
「誰?」
小校言猶未了,只見章大郎抓了一把鏟子又從屋裡撲出來衝向金學曾。
「快,把他拿下!」
金學曾一邊對小校嚷著,一邊撒腿就跑。小校見追打者是個武官,愣了一下,旋即上去阻攔。沒想到章大郎氣紅了眼,也不問青紅皂白,竟又掄起鐵鏟朝小校攔腰掃來,虧得小校手腳麻利一步跳開,不然,這一鏟子捱上了,不死也是個終生殘廢。小校見這「官人」已是完全發了瘋,立時命令與他同來的七八個兵士將其團團圍住。面對一下子逼上來的七八支槍矛,章大郎色厲內荏地嚷道:
「你們想要怎麼樣?」
「把他轟出去!」
重又走過來的金學曾,跺著腳命令小校。
「這位大人,你自己走,省得小的不好交差。」小校息事寧人,好言相勸。
章大郎見自己孤勢,好漢不吃眼前虧,於是一丟鏟子,指著金學曾咬牙切齒罵道:
「狗日的,你等著,看我章大爺怎麼收拾你。」
章大郎說著,已是三步並作兩步出了大門,他前腳剛走,稱房那邊,吏目又銳聲叫了起來:「金大人,快來!」
金學曾趕緊跑進稱房,只見王崧躺在地上,已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一應胥吏急糊塗了,一聲聲地喊著「王大人」,也不知如何辦理。金學曾蹲下來仔細一看,地上沒有一絲血跡,他伸手在王崧的後腦勺摸了摸,只覺得塌陷了一塊。他隱約感到這是顱骨破裂血淤顱中,剛才撒腿狂奔已是暴出了一身臭汗,這會兒額頭上更是汗下涔涔了。
「金大人,怎麼辦?」
「快找副擔架來,把王大人抬出去急救。」
得了這個指示,吏目飛身而去。金學曾又拿起王崧的右手腕給他把脈,寸關尺三點都摸不著脈息,接著翻開他的眼皮來看,瞳孔已經放大。金學曾心中一格登,隨即眼角一酸,幾顆豆大的淚珠滴落在王崧的臉上。
正在這時,忽聽得大門那邊喊聲震天。旋即小校滾葫蘆一般跑過來稟道:「金大人,方才那位武官領著幾十個兵士操著傢伙殺進來了。」
金學曾霍地站起,咬著牙說:「天子腳下,豈無王法。你們守庫兵士,都操傢伙奮勇抵抗。」
「是。」
小校領命而去。金學曾又喊過一位吏目,吩咐道:「你趕快從後面出去,到戶部稟告這裡的情況。」
「是,小的遵命。」那吏目剛跨出稱房,又回頭說道,「金大人,小的看那章大人好像要找
你尋仇,你也得躲一躲。」
「對,請金大人暫且迴避。」
「謝謝諸位好意,出了這大的事情,金某怎能離開,要死,我也只能死在這儲濟倉內。」說著,金學曾朝在場諸位拱了拱手,整了整衣冠,挺胸出門,朝殺聲震天的大門那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