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邸報中連篇誑鬼話 雲臺內京察定方針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他怎麼傷害?」朱翊鈞瞪大眼睛問。

「伍可說男變女是陰盛陽衰之兆,陽衰,指的是你萬歲爺還是個孩子,陰盛,指的是太后,言下之意太后在干政。」

經馮保這麼一撩撥,朱翊鈞當即小臉漲得通紅,恨恨叫道:「胡說八道!」

李太后示意朱翊鈞冷靜下來,然後看著臉色鐵青的張居正,問道:「張先生,這伍可的巡撫御史是怎麼當上去的?」

李太后的言下之意,是問伍可是哪條線上的人。張居正心思透亮哪能不懂,但他裝馬虎答道:「回太后,所有官員品秩,都由吏部上報皇上批准。」

「你說的是形式,我是問……」

說到這裡,李太后戛然而止,她怕問得太露骨,給張居正留下不好的印象。馮保聽在耳中,明在心裡,立馬接過來答道:

「奴才昨日遵太后懿旨,回去後調查出來,這個伍可是高拱的門生,嘉靖四十二年的進士,二年前還是吏部文選司的一個六品主事,高拱認為他能幹,將他破格提拔為四品御史。」「啊!如此說來,這件事情後頭,就藏了一個天大的陰謀。」李太后起身踱到東廂那排巨大的透雕花格窗欞之下,伸出玉指輕輕地捻摸著柔膩的窗幔。過了許久,她才又慢慢踱回來坐下,繼續說道:「記得隆慶皇帝大行不久,鈞兒剛剛登基,京城紫雲軒書房就趕印了一千本《女誡》,幾天就銷售一空,買主都是京職官員,六科廊的那幫言官,聽說是人手一冊。此中深意不言自明,無非是影射我李太后干政。咱以為高鬍子削籍回到老家,這股子邪風就可以剎住,誰知現在又跳出個伍可,說什麼男變女是陽衰陰盛之兆,還要大家修省,這樣亂七八糟的東西,居然堂而皇之的刊載在通政司的邸報上。」

說到這裡,李太后情緒激動,眼眶中淚花閃閃。「母后!」朱翊鈞澀澀地喊了一句,竟不知如何控制眼前的局勢。馮保趁機煽風點火,悻悻說道:「高鬍子人雖走,但陰魂不散。看來不用上雷霆手段,這股子邪風還煞不下來。」

「張先生,你認為伍可應如何處置?」李太后問。雲臺內的氣氛已是非常緊張。張居正心底清楚,如果自己的回答稍有不慎,就會種下禍根。稍稍一想,他答道:「臣認為,皇上下旨嚴加申斥即可。」

「這是不是太輕了?」

李太后反問的口氣雖然很輕,卻讓人感到了威脅。張居正微微蹙眉,冷不丁反問了一句:「依太后之見,應該如何處置才好呢?」

李太后嘴角一翹,立時露出潑辣的樣子,謔道:「張先生這一問,等於是唆使咱干政了。要論咱個人的好惡,這個伍可,把他削職為民咱看還是輕的。但一個朝廷命官的升貶去留,哪能讓我這婦道人家做主,你如今是堂堂正正的首輔,處理一個人的意見都拿不出來,還談什麼重新整理吏治,富國強兵?」

李太后伶牙俐齒,把張居正狠狠地「刺」了一下。張居正卻是不慌不忙,頓首答道:「臣不是沒有意見,而是擔心臣的意見與太后的想法相左。」

「那又有何礙,只要你出以公心,處置得當,咱們就應該聽你的。」「太后如此信任,臣不勝感謝。」張居正欠欠身子,不卑不亢回答。他覺得時機成熟,是拿出自己主見的時候了。於是撫了撫長鬚,拉開架式作了長篇陳述:「太后在帷幕中時,大概已聽到臣已提醒皇上,應該在例朝時升座一問,在京各衙門,各省府州縣的命官都在幹什麼?方才馮公公唸的邸報上的三個條陳,就很說明問題。臣在官場呆了二十多年,身歷三朝,眼見仕宦風氣江河日下,常常痛心疾首,每至深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嘉靖一朝,世廟因篤信齋醮,一切朝政聽任嚴嵩處理。嚴氏父子巧言佞說,圖私為務,取寵乎上而讒賊於下。柄國二十餘年,導致朝廷綱常不舉,政令教化不行。洪武永樂一脈開創的大明氣象,清廉為本奉公惟謹計程車林風氣,在嘉靖一朝幾乎喪失殆盡。世廟好修玄,好祥瑞,好變異,嚴嵩投其所好,每天捏造許多祥瑞變異之事呈報大內。各地官員紛紛響應,什麼豬變麒麟雞變鳳凰,黃河鯉魚口中吐出九條青龍等等曠世奇聞,都成了驛路快報。督撫大臣獻符爭寵,表賀塞路星馳京師。世廟一高興,便會給這些造謠以惑聖聽的官員升官晉爵。長此以往,幸門大開。忠懇之士,每見放逐;淫巧之人,屢得便宜。以致江淮水患疏於治理,賦稅積欠無人追繳。兩京大僚尸位素餐,以奢靡為尚;地方官吏盤剝小民,以搜財為工。嘉靖四十三年,有一個戶部主事六品小官,名叫海瑞,對這種弊政深惡痛絕,遂備了棺材上疏直接指斥世廟。惹得世廟大怒,把海瑞打入死牢。

「嘉靖四十五年,世廟駕崩。隆慶皇帝入承大統。天下振奮,萬民擁戴。隆慶皇帝嗣位之初,也想挽振頹風,重新整理吏治,重樹洪武皇帝親手建立的綱常教令。奈何積弊太深,人心壞朽,隆慶皇帝雖英姿天縱宵衣旰食,也難以畢其功於一役。加之隆慶皇帝在位六年,內閣走馬燈一樣換了四位首輔,人不安神席不暇暖,為保祿位勾心鬥角,哪裡還有心思來整頓政務稽察弊端呢?更可惜天不假年,隆慶皇帝英年早逝,遂使嘉靖頹風,至今綿延而不息。「正因為如此,通政司的邸報才會出現如此怪誕的條陳,這都是嘉靖遺風。山西太原的巡撫御史伍可之所以上奏男變女的荒唐事,也正是有了這樣的前提。就伍可這件事,不用說指桑罵槐攻擊太后,就是製造奇聞混淆視聽,我們就有種種理由將他重重治罪。但問題的癥結在於,伍可之事絕非個案,而是官場的普遍現象。若不正本清源撥亂反正,今天處罰了一個伍可,明日還會有十個八個叫張可王可的糊塗官員繼續水行舊路,上各種亂七八糟的條陳奏摺以惑聖聽!」

張居正說到這裡,覺得口乾,便停下來喝了幾口茶。他的這番話本是昨日就想好了的,所以說起來條分縷析,大有振聾發聵餘音繞樑的功效,在座的三個人,都被他的話深深地震懾。特別是李太后,張居正講話時,她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著這位身材頎長臉上輪廓分明的中極殿大學士。自從進了裕王府以後,由於宮禁甚嚴,除了隆慶皇帝之外,她還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與一個男子對坐。隆慶皇帝病危時,她雖然隔著帷幕與張居正見過一面,但那時因心存悲痛未及細看。現在她才發現,張居正的聲音充滿魅力,氣質如此誘人。她不禁心猿意馬想入非非,但「邪念」一起,她頓感羞愧,佯裝拭汗,掏出手帕來揩了揩臊紅的面頰。

張居正並沒有覺察到李太后的微妙變化,他仍沉浸在激昂慷慨的情緒中,自顧說道:「太后,臣方才所陳述,都是思考了多年的肺腑之言,不妥之處,還望太后指正。」

「說得很好,」李太后一改冷峻,聲音竟變得甜膩膩的,「張先生在政府多年,所以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朝廷弊政。多的也不用說了,你就說,下一步你想怎樣重新整理吏治整頓頹風。」

「臣建議皇上立即下詔,實行京察!」

「京察?」

「對,京察,」張居正冷浸浸的眸子一閃,徐徐解釋道,「所謂京察,就是對應天順天兩京官員實施考核,四品以上官員,一律上奏皇上,自陳得失,由皇上決定升降去留,四品以下官員,由吏部都察院聯合考察,稱職者留用,不稱職者一律裁汰。」

「馮公公,你覺得張先生這個建議如何?」李太后問馮保。

馮保操著娘娘腔,恭謹地回答:「啟稟太后,張先生的主意好,這是大手筆。」

李太后點點頭,朝張居正送了一個秋波,問:「張先生,何以只限於京察,各處的地方官也應該考核才是。」

張居正答:「這個使不得,地方官都負有牧民之責,若同時進行考察,勢必引起混亂,導致州縣不寧。兩京衙門,並不直接面對百姓萬民,考察起來沒有這層麻煩,何況風氣自上而下,只要京官的問題解決好了,地方官行賄無門,進讒無路,吏治就會有一個好的開端。」

「鈞兒,你是皇上,你認為呢?」

李太后又轉頭問坐在御榻上的兒子,朱翊鈞雖不懂深奧的大道理,但憑直覺感到張居正的建議是好的,於是答道:

「張先生的建議很好。但是,伍可也得重重懲處。」

「如何懲處?」李太后問。

「免他的官。」

「為何要這樣呢?」

「這個混蛋官員,竟然變著法子罵朕以及母后,不懲處,我這個皇帝哪裡還有威嚴!」

說罷,朱翊鈞一跺腳,鼓著腮幫子兀自生氣。

馮保見狀,連忙朝張居正使眼色說:

「張先生,皇上金口玉言,伍可削籍,就這麼定了。」

張居正微微頷首,答道:「臣遵旨。」

李太后此時明眸溢彩,紅暈飛腮,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興奮,她火辣辣的眼光盯著張居正,說道:「張先生,你今天回去,就立即替皇上起草實行京察的詔令。」

張居正還來不及回答,忽見平臺值班太監冒冒失失闖了進來,跪下稟道:

「萬歲爺,東廠掌帖陳應鳳派人送了個十萬火急的密札進來。」

「說什麼?」小皇上緊張地問。

「北鎮撫司的錦衣衛,同儲濟倉的守衛兵士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