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東暖閣後頭,有一處披簷。因有乾清宮的東牆遮擋,這披簷的背旮旯甚為隱蔽。這天半晌午,孫海領著小皇帝朱翊鈞偷偷從東暖閣中溜來這裡玩耍。同時跟來的還有另外一名小內侍,這名小內侍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在老太監王鳳池的屋子裡頭為朱翊鈞表演「螞蟻大戰」的客用。這客用雖然生在窮苦人家,但眉清目秀,人又機靈,因此很是討人喜歡。他流落京師,被人誆騙賣到簾子衚衕。第一天就被孟衝看中,將他連同另三名小孌童一起扮成小內侍,偷偷領進了紫禁城。且說這事情敗露之後,四名小孌童雖屬無辜,按《大明律》規
定卻也不能輕饒,重者處死,輕者也得口外充軍。合該客用走運,朱翊鈞心裡一直掛牽那「螞蟻大戰」的遊戲,因此偷偷告訴馮保,要他把客用弄來表演。馮保為了討好這個十歲的新主子,也就瞞著李貴妃,私自把客用閹了。從此,假太監變成了真太監,客用便成了東暖閣答應。這東暖閣又稱昭仁軒,是皇帝的書房。與東暖閣相對的還有一個西暖閣,又稱弘德軒,是皇上批閱奏摺的地方。東暖閣答應就是書僮,不過,這個書僮的地位可不是一般內宦所能比擬的。孫海、客用成了御前近侍,在太監裡頭,也算是不可一世的大新貴了。板起面孔學大人,裝腔作勢當皇帝,對於朱翊鈞來講,不是快樂而是痛苦。他最高興的事便是和孫海、客用一起無拘無束地玩耍。朱翊鈞心裡明白,母親不允許他瞎玩。所以他對客用千叮嚀萬囑咐,要把那兩隻盛裝蛤蟆與螞蟻的竹筒兒藏好。卻說這天半晌午,客用得了孫海的暗示,像做賊似的從住處的床底下摸出那兩隻竹筒兒,來到這處背旮旯,又為朱翊鈞表演起遊戲來。
每次觀看,朱翊鈞都顯得非常興奮。皆因他對其中的奧妙百思不得其解,問客用,也是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止一次,他扒開客用,自己來指揮蛤蟆與螞蟻,但都失敗了。儘管他仿效客用的動作,也無濟於事,這些小靈物根本不聽他的。今天他又試了一回,還是如此,他不免憤憤不平地說道:「這個癩蛤蟆,難道不知道我是皇帝?」
孫海一笑說:「回萬歲爺,這癩蛤蟆沒長人耳朵,不懂人話,同它生氣也是白生的。」
朱翊鈞瞪了孫海一眼:「它不懂人話,怎麼聽客用的?」
這倒把孫海問住了。他當即就問客用:「你是不是留了一手,沒教給萬歲爺。」
「奴才豈敢?」客用委屈地說,「這蛤蟆和螞蟻是我爺爺幫著訓練的,我又不會。」
「你爺爺呢?」朱翊鈞問。
「應該還在老家吧。」客用沒把握地回答。
「朕宣他進宮,讓他幫我訓練。」
朱翊鈞立刻又擺出了小皇帝的姿態,一副無所不能的樣子。孫海搖搖頭說:「萬歲爺,這個使不得。」
「為何使不得?」
「太后不會同意的。」
「哦?」
朱翊鈞立刻像洩了氣的皮球,愣了一會兒,一臉沮喪地說:「當皇帝不好玩兒。」
話音剛落,猛聽得一聲厲喝:「大膽!」
震得朱翊鈞渾身一激靈,抬頭一看,頓時嚇白了臉。只見他的生母李貴妃正怒氣衝衝地站在跟前。原來李貴妃抄完佛經後,踅步到東暖閣去看看兒子的學習,卻空無一人。後在乾清宮管事牌子邱得用的帶領下,才尋到這個背旮旯裡來。
孫海、客用情知這下闖了大禍,齊刷刷兒跪倒在李貴妃的面前,勾著頭不敢言聲。
太后看了看地上蹲著的兩隻蛤蟆和兩隊糾纏不清的螞蟻,厭惡地問邱得用:「乾清宮磚縫兒裡都摳得亮亮的,哪裡鑽出來這等髒物?」
邱得用躬身一看,心裡已明白了八九分。他想幫小萬歲爺遮掩過去,又懼怕李貴妃的威嚴,只得喝問孫海、客用兩個奴才:
「你們說,這髒物哪裡來的?」
孫海瞄著客用不吭聲,客用不敢隱瞞,從實說了。
李貴妃未進宮之前,也看過這種叫化子把戲,想到朱翊鈞萬乘之尊,竟被兩個奴才勾引玩這種下三爛的遊戲,更是氣上加氣,指著跪在地上篩糠一般的孫海、客用,命令邱得用說:「這兩個奴才無法無天,拖下去一人打三十板子!」
「遵旨。」
邱得用一個長揖,命令跟來的侍從把這兩人架走了。
李貴妃朝朱翊鈞橫了一眼,說:「你跟我走。」
朱翊鈞跟著母后回到東暖閣。李貴妃命令內侍拿了一個黃緞子包裹的棕蒲團放在磚地上,然後朝低眉落眼站在一旁的朱翊鈞斥道:
「給我跪上去!」
朱翊鈞哪敢違拗,他連看一眼母后都不敢,只把雙膝一彎,挺腰跪在蒲團上。含在眼眶裡的兩泡眼淚,這時候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地落在磚地上。
坐在繡榻上的李貴妃,看到兒子這副樣子,心頓時一軟,恨不得立即伸手把兒子摟進懷裡,但一種望子成才的責任感促使她沒有這樣做。
李貴妃對兒子管教之嚴,獲得宮廷內外的一致讚譽,都稱她是一個最能幹、最負責任的母親。朱翊鈞自從八歲出閣講學起,就沒有睡過懶覺,天一亮就被母親叫起床來,讀書習字,一日不輟。當了皇帝后,朱翊鈞的辛苦更勝過往日,每逢三、六、九早朝的日子,只要一聽到宮外頭響起「柝、柝、柝」的五更報時聲,李貴妃就立即起床,把尚在夢鄉中酣睡的朱翊鈞喊醒。這時天還未亮,正是一個孩子最好睡覺的時候,但朱翊鈞一看到母親嚴峻的臉色,一刻也不敢怠慢。待宮娥替他穿好衣服,盥洗完畢,輿轎已抬到了乾清宮門口。朱翊鈞在眾多太監的侍擁下上朝而去。李貴妃便在專為她改建的乾清宮中的精舍里正襟危坐,手中拿著那串「菩提達摩佛珠」,一邊捻動,一邊唸經。其間,兒子上朝的禮炮聲傳來,百官序班入殿晉見的唱頌聲傳來,雖然對她的心情有所擾動,但她還是能夠穩住神,把一卷《心經》反覆念它十遍。朱翊鈞退朝歸來,第一件事就是到精舍裡向母后請安。這時,李貴妃便會當著馮保的面詳細地詢問早朝的情況,甚至與入奏官員的每一句對話都要詢問清楚,然後問馮保,皇上的回答是否有誤。如果錯了,應該怎樣回答。小皇帝朱翊鈞就是在母后如此嚴厲的督責下練習政事,他本人也頗為勤奮,當了十來天皇帝,入朝問事,接見大臣的一般禮儀也都能夠應付下來。但孩子畢竟還有貪玩的天性,只要一落空,躲開李貴妃的眼睛,他就要想方設法找樂子。這不,今天剛剛溜出去就被李貴妃逮個正著,如今領回東暖閣中受罰。
東暖閣中這時候靜得可怕。看到皇上罰跪,大小內侍沒有一個人敢進來。這樣足足過去半個時辰,忽然聽得門外一聲喊:
「啟稟貴妃娘娘,奴才馮保求見。」
「進來。」李貴妃發話。
馮保今天有事請示李貴妃,走進乾清宮,聽說萬歲爺罰跪,不免大驚失色,這可是千古未聞的奇事。若傳出去這萬歲爺的臉面往哪兒擱?思慮一番,馮保決定硬著頭皮進去解勸。他急匆匆跨進東暖閣,看到朱翊鈞跪在屋中間,搖搖晃晃已是堅持不住了,便撲通一聲跪倒在朱翊鈞的身後,哀聲求情道:「啟稟貴妃娘娘,今兒的事,完全是孫海、客用兩個奴才的罪過,萬歲爺是冤枉的,萬望貴妃娘娘可憐萬歲爺的身子骨兒,不要讓他再跪了。」說著,馮保竟動了感情,嗚咽起來。
看到朱翊鈞跪得滿頭大汗,李貴妃已是心疼至極。馮保求情,她也趁勢轉彎,對朱翊鈞說:「起來吧。」
朱翊鈞站起來,兩腿跪得酸酸的,支援不住,竟踉蹌了一下。馮保趕緊從後面把他扶住。朱翊鈞感激地看了馮保一眼,走到母親身邊的另一乘繡榻上坐下。
李貴妃示意馮保坐到對面的杌子上,對他說:「馮公公,你是萬歲爺的大伴。萬歲爺學問的長進,你還要多多操心。」
「奴才遵旨。」馮保畢恭畢敬地回答。
「馮公公還有何事要奏?」李貴妃接著問道。
「有。」馮保奏道:「今天,在恭妃居所當差的一名內侍出宮,門人看他懷中鼓鼓囊囊的,神色又不大對頭,就把他攔下了,一搜,從他懷裡搜出一把金茶壺來。當即就把他拿到內宮監詢問,他招供說是恭妃娘娘讓他送出宮的。」
「往哪兒送?」李貴妃問。
「送往恭妃娘娘的孃家。那名內侍說,恭妃娘娘家中託人帶信進來,說她父親病得不輕,家中連看病的錢都沒有了,讓恭妃娘娘好歹接濟一點。恭妃娘娘好長時間沒得過封賞,月份銀子又有限,一時急了,就將這把金茶壺拿了,讓內侍送出去。」
馮保說罷,喚人把那把金茶壺送了進來。李貴妃接過來反覆看過,不禁勾起對舊事的回憶:隆慶元年,穆宗登基時下旨內宮銀作局製作了二十把金茶壺,用以賞賜嬪妃。恭妃是穆宗第一次詔封八位妃子中的一位,故也得了一把金茶壺。如今,穆宗剛剛龍馭上賓,恭妃就要拿這把金茶壺出去典當給父親治病。李貴妃心裡很不是滋味。她倒不是埋怨恭妃寡情薄義,不珍惜先帝夫君的賞賜,而是將心比心,對恭妃寄予深深的同情。穆宗登基以後,對宮內各色人等的賞賜非常之少。嬪妃們私下有些議論,卻又不敢向皇上提出來,不要說她們蓄私房錢,就是頭面首飾,也有兩年多沒有添置,為了這件事,宮府之間還鬧了不少矛盾。一想起這些往事,李貴妃禁不住唉聲嘆氣,數落了一回,她把那把金茶壺遞給馮保,吩咐說:「這件事不能怪恭妃,她也是窮得沒法子,這把金茶壺還是讓她拿回孃家吧,她父親治病要緊。」
「太后真是觀音再世,菩薩心腸,奴才這就去辦。」
馮保說著,便要退出東暖閣。
朱翊鈞這時說話了:「大伴,等會兒再走。」
「萬歲爺還有何吩咐?」馮保又坐回到椅子上。
朱翊鈞轉向李貴妃,小心翼翼地說:「母后,這件事的處理,兒另有想法。」
「哦,你說。」看到朱翊鈞小大人的神態,李貴妃心中一陣驚喜,向兒子投以鼓勵的眼光。
朱翊鈞受到鼓舞,膽子大了一點,他撩起袖口揩了揩眼角殘留的淚痕,輕聲問道:「請問母后,是家法重要還是人情重要?」
李貴妃一怔:「當然是家法。」
「兒認為恭妃娘娘的作法違反了家法,」朱翊鈞閃動著亮晶晶的眸子,口氣也變得決斷了,「按規矩,大內裡的物件兒,不管大件小件,沒有得到皇帝的恩准,是不準攜出宮門的,恭妃娘娘要把這把金茶壺送往孃家,兒身為皇帝,卻並不知道這件事。這就犯了家法。」
「鈞兒言之有理。」李貴妃頓時眉心裡溢位了笑意,她要的就是這樣有頭腦、有魄力的兒子,「鈞兒,那你說該怎麼辦?」
「剛才聽母后和大伴講,兒才知道宮中嬪妃的生活如此困難。所以,恭妃娘娘也不是故意違反家法。但不管怎麼樣,先帝父皇的御賜之品,是決計不能流入民間。依兒之見,家法也要,人情也要。家法在前,人情在後。那個送金茶壺的內侍,應該打三十大板。這把金茶壺,依然還給恭妃娘娘。然後,從內宮庫中撥出一百兩銀子,還著那位捱了板子的內侍送到恭妃娘娘的家中。」
朱翊鈞說這番話時,平日的稚氣與頑皮都盡行收斂,換成滿臉的嚴肅。特別難能可貴的是,他條理清楚,提出的處理意見,即不悖人情又維護皇家尊嚴。李貴妃並沒有因自己的意見被兒子否決而生氣。相反,她顯得異常高興。只見她此時眼睛大放光彩,以讚賞的口氣問馮保:
「馮公公,萬歲爺作如此處理,你看是否妥當?」
馮保也正自詫異,這個剛才還在罰跪的淘氣孩子,十歲的皇上,為何能如此得體的處理事體。見李貴妃發問,連忙起身回答:
「啟稟貴妃娘娘,萬歲爺聖斷英明。如此處理,恭妃娘娘定能體諒萬歲爺的一片厚愛仁孝之心。」
「好,那你就按萬歲爺的旨意辦理。」
「是。」
馮保躬身退下。
馮保離開乾清宮東暖閣回到司禮監值房,剛把處理恭妃金茶壺事件的旨意吩咐下去,便見徐爵急匆匆跑了進來。徐爵雖是家臣,平素想見主人,也得事先通報。眼下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就硬往裡闖,馮保頓時拉下臉來,厲聲申斥道:「瞧你這傻不拉幾的狗熊樣,把這裡當戲堂子了?」別看徐爵五短身材一臉兇相,見了馮保卻是骨頭沒有四兩重,經這一罵,他那張臉立馬臊得像一塊紫豬肝,惶惶地退到門外,唱了一個喏:「老爺,奴才徐爵有事求見。」
「進來吧。」馮保沒好氣地招呼。
徐爵這才重新挪步進門,在值房中間磚地上跪了。馮保眯眼睃著他,問:「有什麼事?」
主人不發話,徐爵也不敢起來,只得跪在磚地上答話:「奴才方才清查通政司今天送來的摺子,其中有南京工科給事中蔣加寬的一個手本,是彈劾胡自皋的。」
「哦,手本呢?」
「在這裡。」
徐爵從懷中掏出手本,馮保抬手做了一個手勢,徐爵這才敢起來,雙手把那個手本遞了上去。馮保抖開來看,只見那手本並不長,僅兩個摺頁,但所寫內容卻非同小可,正是揭露徐爵如何讓南京工部主事胡自皋出銀三萬兩購買那串菩提達摩佛珠。其中一段「查胡自皋身為朝廷命官,卻不思報效國家,整日鑽營,不惜斥重金賄賂內,以三萬兩銀購買菩提達摩佛珠送與馮保之家臣徐爵。猶為可笑者,此佛珠乃不法之徒造假誑騙,三萬兩銀子所購之珠,實值不過銅錢一串耳。」讀到這裡,馮保不禁雷霆大怒,把手本朝案桌上重重一摜。徐爵知趣,早已重新回原地跪好了,馮保咬牙切齒罵道:
「徐爵哇,徐爵,俺讓你往南京走一遭,誰知道你給俺抓了一把屎回來。」
「老爺,」徐爵揉了揉魚泡眼,哭喪著臉說,「奴才知罪。」
「這事兒怎麼起先一點風聲都沒有?」
「有,是奴才不敢告訴老爺。」
「大膽,這種事也敢隱瞞。」
「奴才實不敢隱瞞,」徐爵嚇得額頭挨地,撅著屁股答道,「奴才是想事情辦妥了,再稟告老爺。」
「說,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