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怒火中草疏陳五事 淺唱裡夏月冷三更

張居正 熊召政 第1頁,共2頁

散班後,高拱回到家中,沒想到又出了一件事令他心神不安。

進得家門,高拱卸去官袍換上便服,剛在書房坐定,高福就喜滋滋地拿過一封信,雙手遞給高拱,低聲說道:「老爺,這是邵大俠派人送來的信。」

「哦!」

高拱答應一聲,立忙接過那封緘口的密札拆開,抽出一張信箋來看,上面只有簡簡單單的兩行字:

李花南嶽謝去

遊子歸去來兮

高拱已約略猜出這兩行字中的「玄機」,但心中仍不敢肯定,便問高福:「邵大俠人呢?」

高福答道:「聽說他已回到南京,只是派了一個人送來這封信。」

「送信人呢?」

「也走了。」高福看出高拱心情焦急,又趕緊補充道:「送信人說,李延已在衡山福嚴寺後頭的極高明臺上自盡了。」

「什麼?你說什麼?」高拱連連追問,他彷彿沒聽清楚,或者說聽清楚了不敢相信。

高福又重複了一遍。高拱一時驚得合不攏嘴,愣了半晌,又撿起案臺上的那張信箋看了看,說道:「李花南嶽謝去,大概指的就是這件事了,送信人說,李延是怎樣自盡的?」

高福略作遲疑,答道:「送信人並未詳細敘說,只說是吊死在一棵老松樹上。」

「什麼吊死的,我看八成是被邵大俠幹掉的,這個邵大俠,做事也忒狠毒。」

說這話時,高拱一臉沮喪。不由得回憶起那天晚上在死牢裡與邵大俠秘密會見時的情景。當他說明請邵大俠幫忙時,邵大俠就明顯流露出殺人滅口的意思。他雖然表示了反對,但因沒有想到邵大俠這種江湖人士的行事風格,故釀成今日這種後果。一想到自己可能成為殺害李延的間接兇手,高拱的心頭便一陣陣發緊。這其中許多謎團只有與邵大俠見面時才能解開,高拱便問:「這個邵大俠,為何不肯來京見我?」

高福答道:「我問過送信人,他說他家主人離家時間太長,擔心南京方面的生意,故從衡山下到岳陽後,從那裡僱了一條船,直接回南京了。」

「哦,是這樣。難怪信上還有一句話,遊子歸去來兮。」

高拱說罷,便把那張信箋揉皺燒了。人既然已經死了,怪誰也都沒有用。何況高拱心底也清楚,邵大俠這麼做,也是為了他的徹底安全。心裡頭經過一陣痛苦的煎熬,高拱又恢復了平靜,一門心思又回到了現實:打從隆慶皇帝賓天,宮廷內外局勢已發生了不小的變化。隆慶皇帝在位時,凡事都依賴高拱。現在情形卻不一樣,新登基的小皇帝還不能單獨問政,凡事都得要母后李貴妃裁決。這李貴妃對馮保甚為依賴,而馮保又是他高拱的死對頭。如今馮保已出掌司禮監大印,這無疑使得高拱暫處下風。他最擔心的是,馮保與張居正聯手,這樣就使得他這位「天字一號樞臣」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想到這裡,高拱便記起了隆慶皇帝去世後三日,他與高儀在內閣值房裡的一次談話。

那天下午,大約未牌時分,高拱正在閱處禮部送來的恭請太子登基即皇帝位的《勸進表》,大理寺卿谷正雨前來求見,向高拱報告,刑部張榜通緝的妖道王九思,早被馮保手下暗中捕獲,如今關在東廠牢裡。一聽到這訊息,高拱心裡頭酸溜溜的,於是踅進高儀的值房,把這訊息告訴他。高儀聽了,半晌不做聲。過了許久,才輕聲問道:「首輔打算怎麼辦?讓刑部和大理寺去東廠要人?」

高拱嘆一口氣,答道:「捕緝之事,理歸刑部,問讞斷案之責,在大理寺。像王九思這樣轟動朝野的欽犯,理該交三法司處理,只是馮保搶了這個頭功,斷不會放人的。」

「首輔所言極是,」高儀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蹙著眉頭說:「我看這個馮保,早就派人把王九思盯死了,他這麼做,主要還是衝著孟衝來的,朝廷內外都知道,是孟衝把王九思這個妖道引薦給皇上的。」

「偏偏張居正……」

高拱欲言又止,高儀瞅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說:「我知道首輔要說什麼,偏偏張居正當街捉拿王九思,又是你首輔下令放了。」

「這可是皇上的旨意。」

「如今皇上賓天,還有誰能夠證明呢?」

高儀與高拱是多年的同事朋友,所以說話不存芥蒂。高拱也意識到自己在這件事的處理上有些窩囊。如今被高儀戳到痛處,臉色不禁難堪起來,不由得咕噥一句:「豫南兄,你是知道的,我素來不喜歡妖道神漢這一類人,像綠頭蒼蠅一樣,在皇上身邊旋來旋去。」

高儀點點頭,答道:「首輔的人品我是知道的,只是這種辯解已毫無意義。依在下看,你的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理與馮保的關係。」

「馮保?」高拱像被蠍子螫了一口,厭惡地說,「我為何要和他處理關係?」

高儀苦笑了笑,說道:「難道首輔你真的沒有看出來,馮保是登極幼主多年的大伴,他取代孟衝出掌司禮監,是遲早要發生的事。」

高拱哪能看不出這個趨勢,他只是不願意接受罷了。高儀這麼一說,他的心情越發變得沉重,愣了一會兒,不由得感嘆道:「皇上英年早逝,把社稷風雨,留給了你我兩個顧命大臣。」

高儀沉默良久,嘆口氣說:「天道六十年一個輪迴,此言不虛也。」

「豫南兄這感慨為何而發?」高拱問。

高儀緩緩道來:「六十年前,正是正德初年,當時的司禮監掌印劉瑾,深得武宗皇帝的信任。那時的內閣也是三位大臣,一個是河南人劉晦庵,一個是浙江人謝木齊,一個是楚人李西涯。那三個內閣大臣的籍貫,竟然同我們三人的一模一樣,你說巧也不巧。更巧的是,那個楚人李西涯狠毒非常,他與劉瑾內外勾結,狼狽為奸,一年之內,竟把首輔劉晦庵、次輔謝木齊全部排擠出內閣。」

標榜「以史為鑑」的高拱,對這段歷史也是相當的熟悉。高儀話音一落,他就補充說:「天道輪迴,也有不盡相同的地方。那時,武宗皇帝繼位時十五歲,而當今太子才十歲。那個李西涯勾結劉瑾,卻還曉得掩人耳目,這個人,」高拱指了指張居正的值房,「與馮保沆瀣一氣,卻是明目張膽的。我在內閣說一句話,馮保那邊立刻就知道了,你說可恨不可恨。」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高儀感嘆道。

「依老兄之見,現在應該如何?」高拱試探地問,接著嘆一口氣說,「我真想上本乞休了。」

高儀沉思了一會兒,說:「先皇龍馭上賓,幼主尚未登基,你若上本要求致仕,則有負於先皇之託,這是不忠,做不得。繼續當首輔,又因內外掣肘,難免大權旁落,你也難濟國家大事,做這種官也就沒有意思,你也不肯做。這叫進不得,退不得,兩難啊!」

高拱見高儀一副無計可施的樣子,頓時犟性又發了,說:「公大概不會忘記顧命之時,老夫的慷慨陳詞。我所言‘生死置之度外’,就是看到勢不可為,準備以死報效先皇。」

「元輔既有這等決心,實乃皇上之福,國家之幸。不過,古人明哲保身之訓,元輔還應記取。」

「張居正與馮保勾結之勢已成,老夫要據正理,存正法,維護朝綱,又怎樣能夠明哲保身呢?」

高拱這股子勇於任事的氣概,倒是令高儀敬佩,但他也感到高拱的褊狹,如此行事肯定要吃大虧,故委婉地說:「元輔,你和張居正也曾經是志同道合的密友啊!」

高拱長嘆一聲,說:「過去的事,還提它幹什麼?」

「你現在一掌擋雙拳,很難應付,若能和太嶽重歸於好,單隻中宮作梗,事情就要好辦多了。」

高拱當時沒說什麼,但事後細想,覺得高儀的話很有道理。不管怎麼說,張居正畢竟和自己曾經是風雨同舟的盟友。現在,若要兩人捐棄前嫌,修復友誼,看來並非易事。但對張居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他心存顧忌,不敢和馮保聯盟,卻還是可以做到的。因此在這幾天,他一改僵硬的態度,又開始籠絡張居正。不管收效如何,至少又恢復了和好如初的形象。安頓好張居正這一頭,他正在想如何儘快拔掉馮保這顆眼中釘,沒想到還是遲了一步,任命馮保為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中旨頒到了內閣。

明代的內閣與司禮監,本來就是一個互相制約的關係。如果說內閣大臣是皇帝的私人秘書,那麼司禮監掌印及秉筆太監則是皇上的機要秘書。各府部衙門進呈皇上的奏本到了司禮監後,按常規都會轉到內閣,內閣大臣拿出處理意見。另紙抄寫再呈上御前,這個叫「票擬」,也叫「閣票」。皇上如果同意內閣的票擬,再用硃筆抄下,就成了諭旨,俗稱「批朱」。司禮監名義上的職權是掌理內外章奏及御前勘合,照內閣擬票批朱。事實上他們的職權,可以無限地擴大。對於內閣票擬的諭旨,用硃筆加以最後的判定,這本是皇帝自己的事,但若碰上一個不負責任的皇帝,「批朱」的大權就落到了司禮監秉筆太監的手中。這樣,內閣的票擬能否成為皇上的諭旨,則完全取決於司禮監掌印。高拱任首輔期間,司禮監先後有陳洪、孟衝掌印,由於他們都是高拱推薦,加之隆慶皇帝對他這位在裕王府擔任了九年侍講的舊臣倚重甚深,所以內閣的票擬,都能夠正常地得到「批朱」。現在卻不同,馮保本是高拱的死對頭,加上新登基的皇帝又是個孩子,馮保完全有可能為所欲為。高拱因此又聯想到武宗皇帝時的那個司禮監掌印太監劉瑾,由於他深得武宗信任,獨擅「批朱」大權,甚至把章奏帶回私宅,和妹婿孫聰、食客張文冕共同批答。一時間內閣竟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而劉瑾成了事實上的皇帝。天下官員與他的關係是順者昌,逆者亡,賣身投靠者飛黃騰達;誰敢對他言一個「不」字兒,輕則貶斥到瘴疫之地,重則杖刑棄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高拱意識到馮保有可能成為第二個劉瑾。與其聽任發展,坐以待斃,不如趁他立足未穩,奮力反擊。這樣或可為社稷蒼生除掉一大隱患。

思來想去,高拱決定給新登基的小皇帝寫一份奏疏。他吩咐書僮磨墨伸紙,自己則在書房中負手踱步,考慮文句。俄頃,書房裡墨香瀰漫,高拱也大略打好腹稿,回到案前,拈起那管精緻的羊毫小楷,在專用的內閣箋紙上開了一個頭:

大學士高拱等謹題:為特陳緊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茲者恭遇皇上初登寶位,實總覽萬幾之初,所有緊切事宜,臣等謹開件上進,伏願聖覽,特賜施行。臣等不勝仰望之至,謹具題以聞:

寫到這裡,高拱擱住筆,他的腦子裡浮出新皇上一張孩子氣十足的臉。昨日在文華殿接受群臣的勸進時,竟不知如何答對。每逢必須答話時,便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紙條,一張一張翻揀,找出一張合適的來,像背書一樣念出,這些條子上的語句,一聽都是馮保的口氣。高拱覺得這是首要解決的問題,於是寫道:

一祖宗舊規,御門聽政,凡各衙門奏事,俱是玉音親答,以見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預也。隆慶初閣臣擬令代答,以至人主玩,甚非事體。昨皇上於勸進時,荷蒙諭答,天語莊嚴,玉音清亮,諸臣無不忭仰。當日即傳遍京城,小民亦無不欣悅。其所關係可知也。若臨時不一親答,臣下必以為上不省理,政令皆由他人之口,豈不解本若無?今後令司禮監每日將該衙門應奏事件開一小揭帖,明寫某件不該答,某件該答,某件皆某衙門知道,及是知道了之類。皇上御門時,收拾袖中,待各官奏事,取出一覽,照件親答。至於臨時裁決,如朝官數少,奏請查究,則答曰:「著該衙門查點,其糾奏失儀者,重則錦衣衛拿了,次則法司提了問,輕則饒他。」亦須親答如此,則政令自然精彩,可以系屬人心。伏乞聖裁。

這一段寫下來,高拱的思路才通透。他決定就衙門聽政,設案覽章,事必面奏,按章處事,章奏不可留中,這五件要緊事逐一闡發觀點。由於想到新皇上是個十歲的孩子,他一反過去奏疏那種咬文嚼字的文體,而改用平易的口語。寫到按章處事這一節時,他又想到今天下午的那道繞過內閣的「中旨」,不禁再次怒火攻心,於是奮筆疾書:

三事必議處停當,乃可以有濟,而服天下之心。若不經議處,必有差錯。國朝設內閣之官,看詳章奏擬旨,蓋所以議處也。今後伏乞皇上,一應章奏俱發內閣看詳,擬票上進,若不當上意,仍發內閣再詳擬。上若或有未經發擬徑自內批者,容臣等執奏明白方可施行。庶事得停當而亦可免假借之弊。其推升庶官及各項陳乞與一應雜本,近年以來,司禮監徑行批出,以其不費處分而可徑行也。然不知推升不當,還當駁正。或事理有欺詭,理法有違犯,字語有乖錯者,還當懲處。且章奏乃有不至內閣者,使該部不復,則內閣全然不知,豈不失職?今後,伏望皇上命司禮監除民本外,其餘一應章奏,俱發內閣看詳。庶事體歸一而奸弊亦無所舛矣。伏乞聖裁。

這一節的內容,明眼人一看就知,就是要剝奪司禮監的權力,不給馮保干政留有餘隙。

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多時辰,高拱終於寫完了一篇數千言的奏疏,又反覆看過兩次,覺得所要表述之事盡在言中,這才放下心來,在淡黃的絹絲封面上,恭恭敬敬題上了《陳五事疏》五個字。

把這一切做完,不覺已到了戌牌時分,高拱感到手臂有些酸累,站起身來甩甩手,這才發現高福一直站在身邊。

「你怎麼還呆在這兒?」高拱問。

「老爺這一晌太累,今兒個回來,晚飯都來不及吃,又伏在桌上寫了這一兩個時辰,老

夫人不放心,著我來看看。」

高福說著,把一直捧在手中的一杯參茶遞了上來,高拱接過呷了一口,這才感到飢腸轆轆。放下茶盅,伸了個懶腰說道:「你去招呼廚師,炒兩個菜,弄一壺酒,就送到這書齋裡來。」

「是。」

高福躬身退下,不想被從外面跑進來的書僮撞了個趔趄。

「何事這麼慌張?」高拱問。

書僮也為自己的冒失感到不好意思,避過一旁,向高福表示歉意。高福一把扯住書僮往門外拉。書僮拗不住,只得扭過腦袋望著高拱。

「慢著!」

高拱一聲喊,已經走出書房門的高福只好停下腳步,高拱踱到門口,問書僮:

「你好像有事?」

「回老爺,」書僮畏葸地覷了高福一眼,囁嚅著說,「戶部張大人,在外頭客廳裡,已經坐了一個多時辰了。」

「哦,為何不早說?」高拱有些生氣了。

「這……」書僮語塞。

高福趕緊搶過話頭回答:「這個不怪他,是我不讓稟報的,老爺太累。」說著回頭斥責書僮,「不是讓你把張大人勸走麼,怎麼還沒走?」

書僮委屈地答道:「他不肯走,說今晚上非見老爺不可。」

兩人還在爭論著,高拱卻已邁出門檻,搡開兩人,徑自穿過內庭走向客廳。

「養正兄,對不起,害你久等了。」

高拱人還沒有進門,聲音先已傳了進來。正坐在紫檀椅上百無聊賴的戶部尚書張守直,這時站起來拱了拱手面有慍色地說道:「元輔,我唐突造訪,實乃事出有因,你的管家說你很累,不想傳達。我對他說,我就是在這裡等到天亮,也要見到元輔。」

高拱乾笑了笑,歉意地說:「手下人不懂事,多有怠慢,還望養正兄見諒。」

張守直看到高拱一臉倦容,發黑的眼圈裡佈滿血絲,一副花白的長髯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心中的那一股子窩火頓時消失,而換為敬仰與憐憫之情。

「元輔,我知道你這些時的確很累……」

「養正兄,」高拱揮手打斷張守直的話頭,「你今夜一定要見我,是不是為那二十萬兩銀子的事?」

「正是,」張守直點點頭,困惑地說,「散班後,雒遵跑來敝舍,說元輔讓他轉告,明日撥二十萬兩太倉銀給李貴妃,用來製作後宮嬪妃的頭面首飾,此事當真?」

「的確當真,是我讓雒遵急速到你府上轉告。」

高拱回答堅決,張守直吃驚地望著他,思忖片刻,才鼓起勇氣問道:「元輔可還記得前年馬森去職的事?」

「馬森?」

高拱一愣,頓時垂下眼瞼,默不作聲。

卻說前年的元宵節,隆慶皇帝帶著後宮眾位嬪妃一起在乾清宮前看鰲山燈。瞅準隆慶皇帝看燈看在興頭兒上,坐在他身邊的李貴妃趁機說道:「皇上,你看看眾位嬪妃戴的頭面,是不是都太舊了。」隆慶皇帝扭頭朝眾嬪妃掃了一眼,的確沒有一件頭面是新款,心中也甚為過意不去。這才記起登基四年,還沒有打製頭面首飾賞賜後宮。第二天,便下旨戶部撥四十萬兩太倉銀購買黃金珠寶,為後宮眷屬打製一批首飾。但這件事遭到了當時戶部尚書馬森的抵制。馬森上疏暢言國家財政的困難,國家一年的財政收入只有二百多萬兩銀子,支出卻要四百多萬兩,僅軍費和治河保漕兩項開支,就要三百多萬兩。入不敷出,因拖欠軍隊餉銀而引起兵士譁變的事也屢有發生。馬森在奏疏中列舉種種困難,希望皇上體恤國家財政困難,收回成命。隆慶皇帝雖然不大喜歡理朝,但對於歷年積存的財政赤字心裡還是清楚的。他平常也注意節約,比如說嬪妃們的月份銀子比起前朝來要少得多。他在南苑主持內侍比武射箭,一箭中的者也只賞了兩個小芝麻餅。武宗皇帝也搞過同樣的一次比賽,得獎者最低是五十兩銀子。兩相比較,隆慶皇帝的小氣也創造了明代皇帝之最。但這次不一樣,隆慶皇帝已在鰲山燈會上向嬪妃們作了承諾,如不兌現,則有失皇帝的尊嚴。隆慶皇帝便駁回了馬森的上奏。馬森實難從命,只好申請乞休,隆慶皇帝準旨。高拱推薦他的同年,時任南京工部尚書的張守直來北京接任馬森之職。張守直一到任,經過盤查家底,也感到實難從命。於是在徵得高拱的同意下,再次上疏,婉轉陳述戶部的難處。這次隆慶皇帝作了讓步,主動減去三十萬兩,只讓戶部拿出十萬兩銀子來。張守直還想上疏抗旨,高拱勸住了他,說皇上既已妥協讓步,總得給皇上一個面子。張守直這才遵旨辦理。這筆銀子從太倉劃出之日,也是馬森離京回籍之時。當時在京各衙門官員有兩百多人出城為馬森送行,可見人心向背。

張守直現在又重提這件舊事,弄得高拱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接過侍者端上的茶呷了一口,微睨了張守直一眼,慢悠悠問道:

「養正兄,你是不是想做第二個馬森?贏得那些清流派的一片喝彩?」

張守直好像被人踹了一個窩心腳,臉騰地一下紅了,急忙辯解道:「元輔,你不要把在下的意思理解錯了,我倆交情二十多年,難道你還沒看清楚在下的為人?我是那種貪圖虛名的人麼?如果我想當第二個馬森,今晚上就不會來你的府上,我只會明天一早,到會極門外去遞辭呈的摺子。」

「那你提馬森做甚?」高拱逼問。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張守直喟然一嘆,吞了一口口水,接著說道:「給李貴妃撥二十萬兩銀子,如果說不出一個正當的名目來,叫天下士人怎麼看待這件事情?」

「下午雒遵也是問名目的事,現在你還是問這個,難道雒遵沒告訴你?」見張守直垂頭不語,高拱又接著說,「歷來新皇上登基,都有一筆開銷,為後宮嬪妃定製頭面首飾,這是朝廷大法,為官之人,誰不懂這個規矩?」

「正因為士人都懂這個規矩,所以我才擔心,不要讓人看出蹊蹺來。」

張守直平素是有名的和事佬,遇事極少與人爭執,可是今晚上好像成心要和高拱過不去,因此高拱感到彆扭。放在別人,他的炮仗脾氣早就發作了,但因顧忌張守直是多年朋友,且也是年過六旬的人,故一味隱忍,接著張守直的話,高拱又冷冷地問了一句:

「養正兄,你這話是何意思?」

張守直體肥怕熱,碰巧這幾天氣溫驟升,客廳的雕花窗扇雖都已開啟,卻沒有一絲風吹進來,害得他一直不停地搖著撒扇,腦門子上依然熱汗涔涔。這會兒他一邊擦汗,一邊憂鬱地回答:

「元輔,你可別忘記了,今天登基的皇上,還是個十歲的孩子,哪有後宮嬪妃?」

高拱心中一格登,忖道:這倒是個疏忽。武宗皇帝登基時十五歲,也尚未婚娶,故免了頭面首飾這一項開銷。當今皇上比他更小,若不找個合適的理由,就會給人留下話柄。他抬起右手慢慢摩挲著額頭,陷入沉思……

「元輔。」張守直又輕輕喊一聲。

「唔?」高拱抬了抬眼皮。

張守直壓低聲音說道:「不才雖然愚鈍,但還是理解你的苦衷。你是想通過這二十萬兩銀子的頭面錢,去爭取李貴妃的支援。」

「哦?」高拱勉強一笑,「你是這樣看的?」

「只要這件事一成現實,京城各大衙門裡頭,都會這樣認為。如今皇上只有十歲沖齡,今年春上才開講筵,哪懂什麼治國韜略,真正當家的,是皇上的生母李貴妃。在下早就聽說,這位李貴妃,是個極有主見的人。」

「她是很有主見,今兒皇上下的那道中旨,想必雒遵也都告訴你了。」

「講了,馮保出掌司禮監,又兼著東廠,權勢熏天啊,他的後臺正是李貴妃。元輔要爭取她,原也是為了社稷蒼生,朝廷綱紀。」

「養正兄能看到這一點,也不枉是我的知友,」高拱蹙起眉稜骨,嘆一口氣說,「你已看得清楚,我高拱向你討要二十萬兩銀子給李貴妃,並不存半點私心!至於你剛才說到,新皇上還是個娃娃,沒有後宮眷屬,這是事實。但卻忽略了一點,當今皇上是個孝子,先帝的嬪妃個個都在,為她們定做頭面首飾,是先帝生前的未了之願。當今皇上定做頭面首飾賞賜後宮,也是登基儀注題中應有之義。」

張守直收起撒扇一搗手心,說道:「洪武皇帝建立大明基業,講求的就是孝治天下。當今皇上定製頭面首飾賞賜後宮,乃是出於孝道,唔,這道理講得過去。只是……」

高拱指望張守直說下去,張守直卻打住話頭,再也不吭聲。高拱只得問道:「只是什麼?」

張守直兩手一攤,哭喪著臉說:「元輔,戶部的家底你知道,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又哭窮,」高拱拉長了臉,說道,「一國財政都在你養正兄的掌握之中,就是掃箱子角兒,這區區二十萬兩銀子。也還是掃得出來的。」

「元輔既如此說,在下也沒有辦法。實話對你說了吧,上個月的太倉裡,還有一百八十多萬兩銀子。廣西慶遠方面的軍費,解付了六十多萬兩,本來只要四十多萬兩,是你元輔作主,多給了殷正茂二十萬兩。這個月先帝賓天和新皇上登基,兩個大典各項開銷,又花去了六十多萬兩,還有打通潮河與白河的漕運工程,這是為了把通州倉的糧食運來京城的大事,年初就定下來的,第一期工程款就得四十萬兩銀子,這也是先帝御前欽定的。因為財政拮据,只預付了二十萬兩,河道總督朱衡上摺子催要了多次,定於這個月再解付二十萬兩,這道旨意也是內閣票擬上去的。我這裡說的,只是幾個大項,還有一些小項開支,這裡幾萬,那裡幾萬,我就不必細說。總之,戶部手上掌握的,大約還有三十多萬兩銀子。如果再撥走二十萬兩,不要說疏浚打通潮白河的工程款無處著落,就是京城大大小小上萬名官吏的月俸銀,也找不到地方開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