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日上三竿。白熾的陽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淡紫色的光芒。節令已到仲夏,廣袤的華北平原已是暑氣蒸人,可是乾清宮裡,依舊涼風習習,清爽宜人。比之幾天前,乾清宮已是煥然一新,許多陳設都已更新,最顯眼的,是西暖閣中那幾架春宮圖的瓷盤盡數撤下,換上的是幾架圖書。而且,宮中的太監宮女也換掉了多半。乾清宮掌作太監張貴如今去奉先殿臨時管事,隆慶皇帝的梓宮放在那裡,一切祭奠如儀,都由張貴負責。接任乾清宮掌作太監的是原慈寧宮管事牌子邱得用。這些變化皆因乾清宮又有了它的新主人——明朝
的第十四代皇帝朱翊鈞。
卻說隆慶皇帝駕崩之後,全國各地所有官員一律換成青服角帶的喪服。在京官員每日到衙門辦事之前,一律先到會極門外參加一連七日的跪祭儀式。與此同時,皇太子朱翊鈞的登基大典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國不可一日無君,何況又有先帝的付託。接到這道遺詔的第二天,即五月二十六日,新進內閣輔臣同時還兼著禮部尚書的高儀就按儀式所規定上了《勸進儀注》,希望皇太子早日即帝位,並將禮部擬就的另一份《登基儀注》隨疏附上。接著,五月三十日,文武百官以及軍民代表都來到會極門上表勸進。這都是「一應禮儀」中的程式。雖空洞無物,卻得一絲不苟地進行。皇太子接到《勸進表》,也按禮儀作了諭答,這諭答也由內閣代擬:「覽所進箋,具見卿等憂國至意,顧於哀痛之切,維統之事,豈忍遽聞,所請不準。」
這樣反覆了兩個來回,到了六月二日,朱翊鈞身著服來到文華殿,接受百官的第三次勸進。當皇帝固然是萬人欽慕的一件樂事,但對於一個還沉浸在喪父之痛中的十歲的孩子來說,這些枯燥乏味的繁文縟節,實實在在是一種痛苦的折磨。坐在文華殿的丹墀之上,朱翊鈞聽宣讀官讀完百官所獻的第三道深奧艱澀的《勸進表》,便召內閣、五府、六部等大臣進殿,煞有其事地商議一番,然後按內閣票擬傳出諭旨:
卿等合詞陳情至再至三,已悉忠懇。天位至重,誠難久虛,況遺命在躬,不敢固遜,勉從所請。
太子終於答應登基了,根據欽天監選定的吉日,六月十日,朱翊鈞舉行了隆重的登基典禮。一大早,朱翊鈞就派出成國公朱希忠、英國公張溶、駙馬都尉許從成、定西侯蔣佑分別前往南北郊、太廟、社稷壇祭告。他自己則來到父親的梓宮,祭告受命後,又換上袞冕祗告天地以及列祖列宗。隨後又叩拜父親的靈柩和兩位母親。這一應大禮完畢,他來到中極殿,在一片山呼萬歲鼓樂聲中,接受百官的朝賀。並遣使詔告天下,宣佈明年為萬曆元年。
登基前三日,朱翊鈞即按規定入住乾清宮。因為他年紀太小,一切都不能自理,因此他的母親李貴妃便也一同搬來。當中極殿那邊的禮炮聲、奏樂聲、唱誦聲以及震耳欲聾的三呼萬歲聲越過層層宮禁傳進乾清宮時,新皇帝的嫡母與生母——陳皇后與李貴妃兩人,正坐在乾清宮西偏室外的小客廳裡。李貴妃如今住進了西偏室,陳皇后依然住在慈慶宮。小皇帝上朝後,李貴妃派人去把陳皇后請了過來。兩人剛坐下來,便有一群宮女,大約有七八個,一齊湧了進來,打頭的便是李貴妃的貼身侍女容兒。她們都穿著大紅的吉服,髮鬢上插戴著蜜珀鑲金的團花,一個個梳妝整齊,喜氣洋洋。她們一進屋,不等李貴妃反應過來,就齊刷刷跪了下來,喊道:「奴婢給皇后和貴妃娘娘道喜。」
看到宮女們心花怒放的樣子,李貴妃也是滿臉笑容,她指著跪在地上的容兒,側過頭對陳皇后說:「皇后姐姐,你看看這群喜鵲,全沒個安分的樣子。」
陳皇后勉強地一笑,說道:「新皇上登基,沒有喜鵲才不熱鬧呢。」
「你以為她們真的是道賀呀,她們是見著你來了,一齊尋個由頭兒,找我們兩個討賞來了。」
「啊?」陳皇后這才恍然明白,連忙說道:「新皇上登基,後宮女官照例是有封賞的。」
「這些鬼精,就知道有這些規矩,所以等不及了,你說是不是,容兒?」
李貴妃故意板起面孔。容兒深知主人這會兒正在興頭兒上,便也不怕她,望著主人噘著小嘴說:「娘娘把奴婢看扁了。我們跟著娘娘,已經有了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哪還在乎什麼封賞。我們姐妹這會兒邀齊了進來,原是為了要送一份禮物給娘娘。」
「什麼禮物?」
容兒向前膝行幾步,把隨身帶來的一隻錦盒開啟,拿出一方刺繡遞上。
李貴妃接過抖開一看,原是一方長約五尺、寬約兩尺的刺繡觀音大士像。她命兩名宮女起來把那方刺繡舉起來看,這是一方宮內織染局製作的海天霞色錦,錦上用鵝子黃的絲線繡了一尊手執淨瓶的觀音,這幅觀音像與真人般大小,且端莊秀美,栩栩生動。李貴妃一看就非常喜愛,問道:「這是從哪裡請來的?」
容兒頑皮地眨眨眼睛,笑著作答:「回娘娘,這尊觀音,是奴婢們從心裡頭請出來的。」
「啊?」
容兒咯咯地笑起來,說道:「我們姐妹幾個,花了三天時間,繡出了這尊觀音。」
「你們自己繡的?」李貴妃再次端詳著這幅刺繡觀音,高興地說,「難為你們這片孝心,手藝也巧。」
容兒又說:「請娘娘仔細瞧瞧,這觀音娘娘像誰?」
乍一看這幅繡像觀音時,李貴妃就覺得她豐腴大度,秀美端莊,樣子也很熟悉,但一時想不起像誰,便問陳皇后:「皇后姐姐,你看像誰?」
陳皇后看了看觀音繡像,又看了看李貴妃,笑著說道:「我看這幅觀音繡像誰也不像,就像你。」
「像我?」李貴妃大吃一驚,拿眼睛盯著容兒。
容兒回答:「啟稟李娘娘,皇后娘娘看得很準,奴婢們正是依據李娘娘的形象,繡出這幅觀音的。」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李貴妃雙手合十唸叨,但眉宇之間依然洋溢著一股喜氣,接著說道,「我本來很喜歡這幅觀音,你們這樣一講,我反而不敢收了。」
「娘娘這是謙虛,」容兒嘴巴甜甜的,「宮裡頭的人早就傳開了,說娘娘是觀音再世。」
「越說越不像話,我何德何能,敢比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
李貴妃嘴裡雖這麼說著,仍吩咐貼身女婢給容兒幾個姐妹每人賞了五兩銀子。待她們退出後,李貴妃側耳聽了聽中極殿那邊的動靜。只聽得鼓樂仍時時作響,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說道:
「鈞兒才十歲,如今要當皇帝。天底下該有多少事情,他如何應付得了。」
打從隆慶皇帝駕崩,陳皇后頓覺自己的地位下降了許多,雖然名分上她仍高過李貴妃,但因李貴妃是朱翊鈞的生母,宮裡上上下下的人,無不變著法子巴結她。陳皇后受到了冷落,好在她一向遇事忍讓,不與人爭短論長。再加上她也覺察到李貴妃對她的尊重一如既往。因此倒也沒有特別感到難過,這會兒接了李貴妃的話頭,她答道:
「鈞兒年紀雖然小,但坐在皇帝位子上,還有誰敢不聽他的?穆宗皇帝在世時,就說過這樣的話,要想把皇帝當得輕鬆,只要用好兩個人就行了。一個是司禮監太監,一個是內閣首輔。」
李貴妃點點頭,沉吟著答道:「這話不假,只是現在的這兩個人,有些靠不住啊。皇上在世時,他們不敢怎麼樣,現在情形不一樣了。鈞兒年小,你我又都是婦道人家,人家若想成心欺侮你,你又能怎樣?」
「這倒也是。」說到這裡,陳皇后忽然記起了什麼,又問道,「馮保捉住的那四個小孌童,如今怎麼處置?」
「還沒處置呢,馮保說,等新皇上登基了,再請旨發落。」
「馮保倒是忠心耿耿的。」
「是呀,他是鈞兒的大伴,對鈞兒的感情,除了你我之外,第三個人就算是他了。昨日,我與他嘮磕子,說到對鈞兒的擔心,他倒出了一個主意。今天把你請來,就是要和你商量這件事。」
「什麼事?」
「馮保說,佛法無邊,慈航普度,新皇上登基,若能一心向佛,求得菩薩保佑,這龍位就一定會坐得穩當。」
「理是這個理,但總不成讓皇上一天到晚唸經吧。」
「不單唸經,還要出家。」
「出家?」陳皇后大吃一驚,臉色都變了,急忙說道,「讓大明天子放下江山社稷不管,去當和尚,豈不荒唐。」
李貴妃笑著搖搖頭,答道:「姐姐理解錯了,馮保的意思不是讓鈞兒去當和尚,而是為鈞兒物色一個替身去出家。」
「哦,這倒是個好主意。只是物色的物件,一定要可靠才是。」
「這個自然,我看事不宜遲,這事兒就交給馮保,讓他儘快辦理。」
「好。」陳皇后點頭答應,接著又問道,「那四個小孌童究竟如何處置,務必讓馮保回話。」
李貴妃答道:「不單那四個小孌童,還有那個妖道王九思,也被馮保捉拿歸案了,如今一併關在東廠大獄。」
提起王九思,陳皇后餘恨未休,忿忿地說:「我看這件事也不用再拖了,著馮保迅速審理,從重處罰。」
李貴妃點點頭,答道:「皇后姐姐說的是,只是馮保現在做事還放不開手腳。」
「為何?」
「皇后姐姐忘了,馮保上頭,還有一個司禮監太監孟衝啊。」
「啊?」
陳皇后一時沉默不語,李貴妃覷著她臉色,試探地問:「姐姐你看,是不是把孟衝換了?」
陳皇后稍稍一愣,問:「你看這事兒,應該由誰來做主?」
「自然是皇上。」李貴妃立即回答,接著又說:「鈞兒才十歲,內閣那頭高鬍子也靠不住,這件事就只能我倆拿主意了。」
陳皇后想了想,覺得李貴妃的話也有道理,於是點頭首肯。
新皇上登基大典完畢,高拱從中極殿回到內閣,剛說在臥榻上休息片刻,就聽到外面什麼人在跟值班文書說話,聲音急促,似乎有要緊事。從隆慶皇帝賓天到萬曆皇帝登基,這二十多天,高拱一直寢食不安。國喪與登基,本都是國之大事,禮儀程式繁冗複雜,況且事涉皇家權威,每一個環節上都馬虎不得;再加上一應軍政要務,全國那麼多州府行轅,每天該有多少急件傳來,雖說通政司與六部六科都會按部就班分門別類處理這些問題,但凡需請旨之事,都須得送來內閣閱處。張居正與高儀兩位輔臣,雖然也都是幹練之臣,但都知道高拱專權的稟性,凡敏感之事都絕不插手,裡裡外外的大事要事煩心事,都讓高拱一個人攬著。因此,在皇權更替的這段時間,高拱忙得腳不沾地,從未睡過一個囫圇覺。這會兒剛眯眼,外頭的說話聲又讓他睡不著,他揉揉眼睛挪步下榻,推門出來,卻只見文書一人坐在那裡。
「方才和誰講話?」高拱問。
文書慌忙站起來回答:「回首輔大人,是韓揖。」
「韓揖?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