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不錯,也是老衲接待的。」
「聽說他還留了一首詩在寺裡頭。」
「是的。」覺能眯眼兒看著董師爺,語氣中充滿自豪,「施主想看看?」
董師爺看著李延。本來已生了睡意的李延一聽有了新鮮事兒,當即答道:「還請老師傅拿出來,讓我等見識見識。」
覺能當即命在一旁侍候茶水的小沙彌去裡屋取出一個立軸來,董師爺上前幫著抖開,展在李延面前。燈光不甚明亮,李延湊近細看,是一首七律:
蘇耽控鶴歸來日,李泌藏書不仕年。
滄海獨憐龍劍隱,碧霄空見客星懸。
此時結侶煙霞外,他日懷人紫翠顛。
鼓棹湘江成遠別,萬峰迴首一悽然。
詩題為:贈沈山人次李義河韻書為福嚴寺覺能上人補壁張居正。
李延在兩廣總督任上,看過好幾份兵部轉來的張居正的親筆批示,因此對這立軸上的字跡是熟悉的。這位大學士的書法藏靈動於風骨之內,寓冷峻於敦厚之中,原也是別拘一格。眼前這幅字除了上述特點,似乎還添了一點超然物外的煙霞之氣。李延讀了一遍詩後,接著欣賞書法,最後又把詩再三玩味。自認為已悟透了這首詩的底蘊,於是問兩位師爺:「你們兩個,平常也好哼哼唧唧作詩,看出這詩的意思麼?」
董師爺一向以才子自居,這會兒見主人考問,便乾咳一聲,頗為自信地回答:「在總督府辦差時,我看過一份吏部諮文介紹閣老們的履歷,首輔高拱今年六十一歲,次輔張居正今年四十八歲,據此推算,張閣老寫這首詩時,實際年齡只有三十二歲。我不知道那時張閣老在何處為官,怎麼有空遊衡山。」
覺能長老插話:「那時張居正不在任上,他因病從翰林院編修的官位上退下,回到湖廣荊州府老家養病,這期間他上了衡山。」
董師爺伸指頭戳著立軸上「李義河」三字,說道:「這個李義河想必就是當今的湖南按察使李大人了。」
覺能長老點頭答應:「正是,這個李義河是張居正的同年,又是同鄉,那時也恰好在家養病,二人就結伴上了衡山。」
董師爺弄清這些細節,接著就習慣地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開始眉飛色舞搖頭晃腦地發表高見:
「這詩中的第一句,蘇耽控鶴,用的是《神仙傳》中的故事,說的是桂陽人蘇耽,一日有白鶴數十隻降於門,載他而去,蘇耽如此就成仙了。第二句李泌藏書,用的是衡山的故事,唐人李泌,當過玄、肅、代、德四朝宰相。出仕之前,他在衡山隱居了十年。他隱居的住所叫端居室,室內藏書上萬冊,韓愈有詩寫道‘鄴侯家多書,架插三萬軸’,這個鄴侯就是李泌,是他當宰相後的封號。我還聽說過李泌在衡山‘食芋得相’的故事。據說有一天李泌到附近寺院聽和尚唸經,他從唸經的聲音中聽出有個和尚與眾不同。便暗暗打聽這個和尚的底細,弄清楚他法號明瓚,白天干苦力,晚上睡牛棚,每天早午兩頓飯,吃的都是別人留下的剩飯剩菜,除了做事、唸經,他從不和人交言。也不講整潔,邋邋遢遢的,和尚們背地裡都叫他為‘懶殘和尚’。李泌從見懶殘和尚第一眼開始,就認定這是個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一天深夜,李泌偷偷摸摸來到懶殘和尚獨居的牛棚,自報姓名,並恭恭敬敬向懶殘和尚行禮。懶殘和尚好半天不搭理,突然一抬頭,把一泡痰吐到李泌臉上。李泌也不氣惱,只默默把痰抹掉。懶殘和尚仍不搭理他,只自顧從火灰中扒出一個煨熟的泥芋,灰也不打、皮也不剝就這麼吃起來。吃著吃著,瞟了一眼李泌,見他仍畢恭畢敬站著,沒有走的意思,就嘆了一口氣,把手中吃剩的半個泥芋遞給李泌,說:‘吃下這半個芋頭,也勿多言,下山領取十年宰相去吧。’李泌吃下這半個芋頭,聽懶殘和尚的話下山去了,到了京城,果然當了十年宰相。覺能長老,我的這個故事有沒有講錯?」
「沒有。」覺能和尚早就坐回到椅子上,一直閉目斂神來聽,這會兒睜開眼睛,微笑答道:「這個懶殘和尚,也不知從何處來的,一到衡山就在福嚴寺掛單,那時還不叫福嚴寺,叫般若寺。」
李延聽得出神,這時插話驚問:「懶殘和尚後來哪裡去了?」
「走了,」覺能和尚肅敬地說,「當時廟裡僧人,誰也不知道懶殘和尚怎麼走的,李泌當了宰相後曾回來找過,也是怏怏而歸。」
「衡山聚五嶽之秀,真是藏龍臥虎之地啊!」
李延免不了一番感嘆。董師爺見眾人情緒都被他調動,越發得意,繼續說道:
「張閣老這第二句詩,李泌藏書不計年,實乃是全詩的關鍵,說明他當時的心境,覺得入仕為官沒有意思,想終老林泉。這也難怪,十五年前,正是奸相嚴嵩一手遮天,天下士人順他者昌,逆他者亡,許多為官之人,都有歸隱之思……」
董師爺口若懸河,扯起黃瓜根也動,李延知道再讓他說下去,一個時辰也打不住,便揮手打斷他的話頭,轉而問一直不吭聲的梁師爺:「老梁,你有何高見?」
梁師爺是個悶嘴葫蘆,雖然也偷偷摸摸做幾句詩,卻從不在人面前炫耀。主人問話,他愣住一會兒,木訥說道:「只不知這個沈山人是誰。」
李延一笑,說道:「這算是問到正題兒了,要理解這首詩,沈山人是關鍵。」
覺能和尚說道:「這個沈山人,也是個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秘人物。他曾在我們福嚴寺借居了兩年,也是很少同人搭話,除了看書靜坐,就是登山涉水。張居正來寺中住宿,沈山人正在寺中,不知為何,兩人一見面就有許多話說,秉燭夜談一直到天亮,然後就有了這首詩。」
耐不得寂寞的董師爺,立即接了覺能和尚的話說:「這個沈山人,該不會是第二個懶殘和尚吧。」
覺能婉轉回答:「福嚴寺是七祖道場,天下法院,常有不可思議事發生,也是常事。」
李延對覺能的話很是信服,說道:「我看這個沈山人,定然是世外高人。世上先有黃石公,後有張良;先有懶殘和尚,後有李泌。沈山人借居福嚴寺,想必是要在這裡等候張居正,為他指點迷津的。」
覺能和尚頻頻點頭,答道:「老衲也曾這麼想過,自兩人那次見面之後,一晃十五年,衡山上再不見沈山人的蹤跡。」
李延此時心境突然變得蒼涼起來。說到李泌,可以作為一則歷史的美談來欣賞。說到張居正,就無法擺脫個人的恩怨及利害關係來作局外人了。高拱與張居正兩人,儘管當年也曾風雨同舟,肝膽相照。但隨著局勢演變,為了爭奪宰輔之權,當年的這一對朋友無疑已成了水火不容的生死冤家。上衡山之前,李延並沒有認真思考過張居正的事情。他總以為高拱聖眷甚深,總攬朝綱多年,上至皇上,下至百官萬民,莫不對他多有依賴,真可謂是具有移山心力的威權人物。張居正比起高拱,無論是資歷還是影響都遠遜一籌,根本無法與之抗衡。但現在看來,事情比自己想象要複雜得多。如果張居正果真有高人指點,得佛光庇護天地造化之機,那麼他取代高拱是遲早要發生的事。他想到張居正曾三番五次推薦殷正茂接替他出任兩廣總督,都因高拱阻梗而作罷。這次得以實現,是高拱突然改變主意呢,還是張居正的影響力在上升?他因遠離京城不明情況而無從判斷。但離任一個多月來,卻沒有收到高拱的隻言片語,究竟是座主對他生氣還是有難言之隱呢?這也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日京城大內章公公奉聖旨上山敬香祈福,這也不是一個尋常的舉動。大凡只有國家遭受大災或皇上病重才有此舉。皇上病情究竟如何,他因讀不到邸報而不知曉確切訊息。但憑多年的為官經驗,他知道京城正在醞釀著一場暴風驟雨。儘管被撤職,他對高拱依然一往情深,他堅信只要高拱在位,他還會有東山再起之日。但是,如果張居正取而代之呢?他想起自己在兩廣總督任上貪汙百萬兩銀子軍費之事,頓時心驚肉跳。儘管他用二十萬兩銀子塞住了殷正茂之口,但如果形勢變化,殷正茂還會不會守口如瓶,不揭他隱私呢?思來想去,他隱約感到,張居正上臺之日,就會是他滅頂之災到來之時。他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慈眉善目的覺能和尚,忽然覺得他深不可測,很想與他單獨交談,便對兩位師爺說道:「你們兩位且回房歇息,我與長老再閒聊會兒。」
兩位師爺起身告辭,方丈室內只剩下覺能與李延兩人。已交亥時,寺院一片寂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宿鳥的啼喚,更增添了山中的神秘感。忽然,一陣穿堂風吹來,把李延座旁燭臺上的蠟燭吹滅,屋子裡物件影影綽綽,只覺能手中捻動的佛珠閃動著幽幽的微光。這情形李延駭怕,不由自主地併攏雙腿攥緊拳頭,待小沙彌重新點燃蠟燭,李延虔敬問道:
「覺能長老,你覺得張居正真的有宰輔之命麼?」
覺能已看出李延神情恍惚,似有難言之隱。心想這在失意之人在所難免,但為何總要圍繞張居正談話,倒叫他費解。略作思忖,答道:
「張居正現在不已經是閣老了麼?」
「閣老與宰輔還不一樣,宰輔是首相,如今的宰輔是高拱,張居正只是一個次輔而已。」
李延一番解釋,覺能聽得無味,只依自己的思路回答:「當年沈山人與張居正究竟談了些什麼,老衲無從知道。但張居正在祝融殿裡抽的那支籤,倒有人把那籤文抄來送我。」
「籤文如何說?」
覺能想了想,唸了四句詩:「一番風雨一驚心,花落花開第四輪。行藏用舍皆天定,終作神州第二人。」
李延仔細聽過,說道:「這籤詩倒是明白如話,只是不知藏有什麼玄機。」
覺能回答:「玄機在第二句與第四句上。人生十二年逢一個本命年,即一輪。四輪加起來是四十八歲,這是第二句中的玄機。第四句其實也沒有什麼玄機。神州第一人是皇帝,在皇帝一人之下,萬民之上的是宰相,就是本朝的首輔。神州第二人即是首輔。」
李延驚詫地說道:「張居正今年正好四十八歲,難道他要當首輔了?」
覺能目光一閃,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這是天意。」
李延頓時覺得周身冰涼。覺能看到李延臉色大變,也是疑惑滿胸。但他謹守出家人本分,無心打探別人隱情,倒是李延按捺不住,沉默一會兒後說:「覺能師傅,你看在下近期內是否有災?」
覺能歉然一笑,答道:「李大人,方才老衲已經說過,塵世間吉凶悔吝之事,老衲一概不去預測。」
李延以為覺能推諉,仍央求道:「覺能師傅若能為在下指點迷津,也不枉我到福嚴寺走這一遭。何況佛家人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覺能停止撥動手中念珠,盯著李延說:「李大人此話言重了,你如今解甲歸田,好端端作天地間一個閒人,如何要人救命?」
李延長嘆一聲,欲言又止。覺能接著說:「今夜月白風清,不知李大人可否有興趣,陪老衲出去走走。」
「去哪裡?」
「我們這寺院後門外,擲缽峰上有一個臺子,是當年李泌登高遠眺之地,那裡至今還留有一塊大石碑,鐫刻著李泌親書的‘極高明處’四個大字。」
「極高明處?」
「對,極高明處!」覺能說著站起身來,探頭看了看窗外月色,悠悠說道,「到了那裡,你就明白李泌為何會寫這四個字。」
李延深深籲一口氣,說道:「我隨你去。」
兩人走出寺院後門,沿著院牆一側迂迴而上不過百十來步,便看到幾株盤龍虯枝的古松,挺立在空皎潔的月色之中,古松之旁,是一個兩丈見方的平臺,有一方石桌和四個石凳。
「這就是極高明臺?」李延問。
「這就是極高明臺。」覺能和尚說著伸手朝上一指,「你看,那就是李泌留下的石碑。」
李延順手看過去,果然看到挨著巖壁立了一塊大碑。也就在這時候,幾乎兩人同時都看到了,碑底下盤腿坐了一個人。
「咦,有人!」
李延一聲驚叫,連著後退幾步。覺能和尚合掌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站在原地說道:「不知是何方高人,深更半夜坐在這裡,嚇著了我們寺中遠道而來的施主。」
那人盤腿坐在原地不動,開口說話,聲音中充滿不可抗拒的誘惑:
「請覺能上人恕罪,我專在這裡等候你們寺中這位遠道而來的施主。」
「你是誰?」
「不要問我是誰,我是天地間一隻孤鶴。」
「孤鶴?」
「那就叫我孤鶴吧。」
憑感覺李延覺得眼前這個人並非歹徒。他定了定神,走上前來問覺能:「你不認識他?」
覺能搖搖頭。
「孤鶴」又開口說話了:「李大人,我等你已經很久了。」
李延小心答道:「我不認識你。」
「相逢何必曾相識,今夜裡,我想與李大人在這極高明處,作披星戴月之談。」
談了一晚上的奇人奇事,李延卻是沒想到會在自己身上發生。他甚至覺得這位「孤鶴」就是沈山人一類人物。覺能把他引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讓他獲得「極高明」的人生韜略。想到這裡,他不禁有些興奮,便問覺能:「覺能師傅,依你之見呢?」
覺能感到這個人來得突然,只含糊回答一句:「一切隨緣。」
「孤鶴」緊接著覺能的話說道:「覺能上人說得很好,相見即是緣分。」
李延問:「孤鶴先生,你要和我談什麼?」
「談解脫法門。」
李延一聽這是佛家語言,便相信真的遇到高人了。嘴上沒說什麼,屁股已坐到石凳上了。覺能見狀,道一聲「阿彌陀佛」,當下辭過兩人,依原路折回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