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妃想了想,說道:「也好,你這東廠提督,這回正好派上用場了。」
按下李貴妃帶了朱翊鈞乘轎返回慈寧宮不表,單說馮保當即對隨行東廠一位掌作太監下達命令:「你作速調集人員封住大內各個出口,每一個出門太監,無論大小,不管是掛烏木牌還是牙牌的,都給我嚴加盤查。不許漏走一個可疑者。」掌作太監領命而去。馮保又叫過一位內宦監牙牌大,令他去找教坊司掌作,查出那個打鼓老太監的行蹤。那位牙牌大稍許猶豫,表露出為難的樣子。馮保看在眼裡,臉色一冷,厲聲斥道:「你磨磨蹭蹭幹什麼?我告訴你,這可是皇貴妃和太子的令旨,你辦出差錯來,小心我剝了你的皮!」牙牌大再也不敢延挨,飛跑而去。
馮保諸事分派妥當,回到司禮監值房剛剛坐下喝了一盅茶,便見那位牙牌大領了教坊司掌作太監李厚義急顛顛跑了進來。兩人剛跪下施禮,馮保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人呢?」
「回馮公公,你要找的那個打鼓老太監,叫王鳳池,不知為何,已在鐘鼓司後的閒屋裡上吊自盡了。」
答話的是李厚義,馮保聽了並不吃驚,只冷冷一笑說:「他倒是死得正是時候,走,去看看。」
說罷起身,一行人又來到御花園之側的鐘鼓司院內,走進背旮旯那間堆放破鼓爛鍾等雜物的閒屋,只見王鳳池老太監頸子上繫了一條鍾繩,直挺挺掛在屋樑上。馮保命人把王鳳池解下來,蹲下翻了翻他的眼皮和嘴唇,又起身圍著屍體兜了兩圈,突然對同行的兩個東廠黑靴小校下令:「把李厚義給我綁了!」
李厚義慌得往地上一跪,哀求道:「馮公公,小的委實沒做什麼錯事,不知為何要綁我?」
馮保指著屍首,殺氣騰騰說道:「大凡吊死的人,舌頭都伸得老長,為何這個王鳳池卻牙關緊咬?看他脖子上還有血印子,這是掐的,看來有人存心要殺人滅口,你是教坊司掌作,第一個脫不了干係。」
「馮公公,我這是冤枉。」
「冤枉不冤枉,進了東廠便知,綁了!」
馮保一揮手,兩個小校把李厚義撲翻在地,雙手反剪綁了起來,李厚義還自扭捏著反抗,嘴裡殺豬似的乾嚎。
正在這時,又有一群太監一湧而進,打頭的一個身著小蟒朝天的玄色曳衫,只見他身材矮胖,挺胸凸肚,滿是贅肉的臉上,一隻酒糟鼻子很是扎眼。
此人正是大內主管——司禮監掌印太監孟衝。
孟衝也是五十多歲的人,論進宮的年頭兒,和馮保前後差不多。但晉升沒有馮保快,馮保東廠掌印時,他還只混到尚膳監屬下的西華門內裡總理太監的位置。嘉靖末年,馮保已擔任秉筆太監好幾年了,孟衝才成為尚膳監主管。這尚膳監負責皇上及後宮的伙食。在內監衙門中,雖不顯赫,卻也極其重要。孟衝生就一副憨相,在內書堂讀書時,成績就沒有好過。但一談起吃喝玩樂,他就眉飛色舞,頭頭是道。特別是吃,他顯得特別有研究。給他一頭羊,他可以給你弄出二三十道色香味風格各異的菜來,什麼冷片羊尾、爆炒羊肚、帶油腰子、羊唇龍鬚、羊雙腸……吃過一次的人,都會念念不忘。因此,讓他出掌尚膳監,倒也是再合適不過了。孟衝憨歸憨,小心眼還是有的。隆慶皇帝登基以後,孟沖服侍得格外小心。每次用膳,他都親自傳送,侍立在側,看皇上吃什麼菜,不吃什麼菜;什麼菜只夾了一筷子,什麼菜連吃了好幾口。他都默記在心,不到一個月時間,他就摸清了皇上的口味,每次傳膳,皇上都吃得很有胃口。甜酸鹹淡,都恰到好處。皇上免不了總要誇讚幾句,孟衝更是殷勤有加。一次,皇上提出想吃果餅,讓孟衝去宮外市面上買些進來。孟衝哪敢怠慢,兩腳生風地跑到棋盤街食品店,買了十幾盒松、榛、等送進乾清宮。皇帝邊吃邊問:「這些值多少錢?」孟衝答:「五十兩銀子。」皇上大笑說:「這些最多隻要五錢銀子,不信,你去東長安街的勾欄衚衕去買。」原來皇上登基前住在裕王府,閒來無事時,偶爾也逛到勾欄衚衕買甜食吃,因此知道價錢。孟衝本想多報一些銀子,貪汙一點銀兩,沒想到皇上對價錢如此熟悉,頓時嚇得面如土色,伏地請罪。幸好皇上並不計較,仍是笑著說:「京城裡頭的奸商也沒有幾個,偏讓你這個憨頭碰上了。日後注意就是。」有了這次經歷,孟衝再不敢在皇上面前耍小心眼,而是在庖廚內盡數使出他的十八般手藝,討好皇上的胃口。這樣過了兩年,這位大廚師忽然時來運轉,搖身一變成了司禮監掌印。應該說,他的這次升遷完全得力於高拱,前任司禮監掌印陳洪因觸怒皇上而去職,按常例應由當了多年的秉筆太監馮保繼任,但高拱對馮保是瞧哪兒哪兒不舒服,硬是推薦孟衝把馮保頂下來。皇上雖然知道孟衝愛貪點小便宜,但「憨得像個大馬熊,尚有可愛之處」,也就同意了高拱的推薦。孟衝上任之後,由於善於揣摩皇上心理,投其所好,從進貢奴兒花花開始,專為皇上挑選俊女美男供其享樂,因此深得皇上信任。這次把王九思推薦給皇上,本來又是一個極討彩頭的事,但沒想到張居正橫槍殺出,事情頓時攪得難以收拾。卻說上午皇上與高拱在文華殿會見之後,又令他立即去刑部大牢放出王九思。他剛把王九思安頓妥當讓他火速煉丹不誤皇上吃藥,不想宮裡頭又出了這樣的大事,便連忙趕了過來。雖然他是大內主管,是權勢熏天的「內相」,但對於馮保,他也不輕易得罪。儘管他現在的職務在馮保之上,但無論是資歷和心機,馮保都壓他一頭。因此大小事情,只要不涉及他自身利害,凡馮保想做的,他從不阻攔。
李厚義被兩個小校推搡著正要出門,一眼瞥見孟衝,李厚義頓時像遇見救星,大聲嚷道:「孟公公,請救我。」
按規矩,在大內之中捉拿太監,不要說李厚義這樣的牙牌大,就是一個掛烏木牌的小火者,沒有他孟衝點頭,也是絕對不允許。孟衝眼見五花大綁的李厚義,頓時感到自己權力受到挑戰,臉一下子拉得老長,悻悻問道:「馮公公,李厚義犯了哪樣大法,值得這樣捆綁?」
馮保也知道自己這是越權行事,但他自恃有李貴妃撐腰,說話口氣也硬:「他有殺人滅口之嫌。」
「什麼殺人滅口,就這個?」孟衝指著地上王鳳池的屍首,「嗤」的一笑,說道,「馮公公,咱倆進宮的時候,這王鳳池就在教坊司裡打鼓,最是膽小怕事。上次給皇上排演《玉鳳樓》,老是把鼓點子打錯,氣得皇上要打他三十大板。李厚義趕緊跪下替他求情,才免了這一災。當時你也在跟前,看得清清楚楚。王鳳池七十多歲年紀,不要說三十大板,就是三板子下去,也就拔火吹燈了,李厚義若想要他的命,當時為何還要救他?」
「此一時,彼一時也,」馮保抄手站立,並沒有被孟衝的氣勢嚇著,而是似怒非怒、似笑非笑地回答,「孟公公你大約也知道了,這王鳳池領進四個野小子擅入大內,這是犯了殺頭的禁令。他王鳳池正如你孟公公說的一樣,樹葉子掉下來怕砸破了頭,哪有這等勇氣?不巧這件事被太子爺無意中撞上,露了底兒。如今貴妃娘娘令旨嚴查。不過片刻功夫,王鳳池就一命嗚呼,那四個野小子也被藏得無影無蹤。孟公公,你說,這是不是有人想殺人滅口?」
孟衝心氣再憨,也聽出馮保口氣不善,忍了忍,問道:「就算有人想殺人滅口,你怎麼就斷定,這人一定是李厚義?」
「他是教坊司掌作,王鳳池歸他管帶,第一個值得懷疑的當然是他。」
馮保話音剛落,李厚義跟著又嚷了一句:「孟公公,我冤枉啊!」
孟衝用眼掃了掃屋內,大約有二十多名大小太監。如果當著他們的面,讓馮保把李厚義帶走,自己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今後說話還有哪個肯聽?何況那四個「孌童」正是他弄進大內交給王鳳池看管的。他素來不肯與馮保結仇翻臉,現在來看已顧不得這些了,心一橫,說話便用了命令的口氣:
「馮公公,李厚義你必須放了!」
孟衝一貫溏稀,陡然間態度一硬,馮保始料不及,略微一愣,回道:「我可是奉了貴妃娘娘的令旨。」
「我有皇上的旨意!」
孟衝騎著老虎不怕驢子,腆著肚子朝馮保吼了一句。屋子裡氣氛本來就十分緊張,這一下更是如臨大敵,在場的大小太監眼見大內二十四監中兩個最有權勢的人物頂起牛來,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馮保聽得出孟衝這句話的分量,皇貴妃的令旨比起皇上的聖旨來,簡直是芥末之微不在話下。這口氣忍不得也得忍。馮保眼珠子咕嚕嚕一轉,把滿臉殺氣換成佯笑,說道:「孟公公既是奉了聖旨,這李厚義就交給你了。」他朝黑靴小校揮揮手,頓時給李厚義鬆了綁。
孟衝佔了上風,乘勢朝著在場的太監們吼道:「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動手把王鳳池收拾收拾,抬到化人場去。」
眾太監得了吩咐,一時間都亂鬨鬨忙碌起來,孟衝怕留在原處與馮保糾纏,提腳就出了門,偏是馮保不捨,追出門來問道:
「請孟公公示下,那四個野小子到底找還是不找?」
「不……」孟衝本來想說不找,但一想不妥,又改口說道,「這事兒,我去向皇上請旨。」
隆慶皇帝自文華殿見過高拱回到乾清宮,正自百無聊賴,躺在西暖閣的臥榻上,一邊讓身邊侍候的小太監揉捏雙腿,一邊與張貴有一搭沒一搭聊著閒話。
「張貴,你看朕的氣色,是不是比先前好多了?」
張貴本來已被賜坐,聽到皇上問話,又一咕嚕滾下凳子跪了,覷了皇上一眼,答道:「奴才看萬歲爺的氣色,竟是比先前好看多了。」
「哦,你天天跟著我,最知底細,你再仔細看看。」隆慶皇帝欠欠身子,由於興奮,臉上果然露了一點浮光。
張貴剛才是隨口說的恭維話,其實他眼睛亮堂:皇上的臉色已是深秋落葉一樣枯黃——這是病入沉痾的表現。他這幾日之所以亢奮,是因為吃了王九思的「陰陽大補丹」。張貴也知道這王九思為皇上配製的是「春藥」,雖然心裡頭擔心,但人微言輕不敢表露,張居正當街把王九思拿了,張貴心裡頭暗暗高興。以為這樣皇上就沒有「撞邪」的機會,仍舊回頭來吃太醫的藥,病情才有可能真正好轉。
「你怎麼這樣看著朕?」
張貴怔怔地望著皇上,其實在想著自己的心思。隆慶皇帝這麼一問,張貴驚醒過來,違心答道:「回萬歲爺,奴才方才認真看了,萬歲爺的氣色真是好了許多。」
「唔,」隆慶皇帝滿意地點點頭,又把頭靠回到墊枕上,愜意說道,「王九思的藥有奇效,你是證人。」
張貴跪著沉默不語。
正在這時,西暖閣當值太監進來稟報孟衝求見。「快讓他進來。」隆慶皇帝一挺身坐了起來,精神立刻振作了許多。
隨即就聽到一陣急匆匆的腳步穿過遊廊,孟衝剛一進門就跪了下來,氣喘吁吁說道:「奴才孟衝叩見皇上。」
「怎麼弄得這樣驢嘶馬喘的?」隆慶皇帝溫和地責備了一句,接著就問,「王九思接出來了?」
「回萬歲爺,奴才已把王九思送回煉丹處,王九思讓奴才轉奏皇上,未時之前,他就把今日的丹藥煉好。」
「如此甚好。」
隆慶皇帝讚賞地看了孟衝一眼,吩咐賜坐,孟衝謝過,瑟縮坐到凳子上,拿眼掃了掃張貴。張貴明白孟衝有事要單獨奏告皇上,礙著他在場不好啟齒,故知趣地跪辭離開西暖閣。
待張貴的腳步聲消失,孟衝這才小聲奏道:「萬歲爺,宮中出了一點事。」
「何事?」
「太子爺不知為何閒到了鹹福宮後頭,碰到了那四個小孌童。」
「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隆慶皇帝不以為然地笑笑,待聽孟衝把整個事情經過述說一遍,隆慶皇帝這才感到問題嚴重。他雖然風流好色,卻生性懦弱,這會兒嗔怪說道:「你也是,幹嗎要一次弄進四個來,如今倒好,捅了這大的漏子。」
「奴才辦事欠周詳,實乃罪該萬死,」孟衝縮頭縮頸,一副委瑣的樣子,嘟噥道,「奴才本意是想多弄幾個,一是備皇上挑選,二是以應不時之需。」
「這四個孩子如今在哪裡?」
「還在宮中,馮保吩咐把住了各處宮門,是隻螞蟻出去,也得看清是公是母。」
「那個老太監怎麼死的?」
「辦事人怕露餡對皇上不利,就大膽把他處理了一下,這馮保氣勢洶洶,一定要把李厚義綁走,是奴才把他保了下來。」
「內閣出了個張居正,大內又出了個馮保,他們是成心和朕作對啊!」
隆慶皇帝說這話時,口氣更多的不是憤怒而是傷感。那副頹唐的樣子,彷彿不是九五至尊,手中並不握有生殺予奪之權。孟衝聽罷覺得淒涼,懇求道:
「請皇上降旨,把馮保佈置的各處宮禁全都撤掉。」
「好吧,你去作速辦理。」隆慶皇帝揮揮手,孟衝跪謝正欲退出,隆慶皇帝又補了一句,「王九思那頭的丹藥,你也去催催,朕還等著吃哪。」
「是,奴才記著。」
孟衝唯唯諾諾退出,隆慶皇帝有些餓了,吩咐傳膳。二三十道菜擺了滿滿一桌,一看這些佳餚,隆慶皇帝又胃口全無。侍膳太監添了一小碗香噴噴的鸚鵡粒米飯給他,他扒了一口,竟像嚼木屑似的全無味道,又放下碗,揀了一塊芝麻煎餅吃了。這頓午膳就算對付了過去。
飯桌撤去,隆慶皇帝正對著小太監拿著的水盂漱口,外頭又有太監來奏報:「陳皇后與李貴妃兩位娘娘求見。」一聽此話,隆慶皇帝一口水全都噴到了小太監臉上。孟衝跪奏之事弄得他心神不寧,情知兩位后妃來見不是什麼好事,本想傳旨將她們拒之門外,一時又下不了決心。正猶豫間,陳皇后與李貴妃輕移蓮步,雙雙走進了西暖閣。
「臣妾給皇上請安!」
陳皇后與李貴妃一齊說道,又一齊跪了下去。隆慶皇帝上前親自將她們扶起,吩咐太監搬來軟墊繡椅坐了。隆慶皇帝看著眼前這兩位多日不曾召見的后妃,只見陳皇后穿著一襲織金鳳花紋的荷葉色紗質裙,由於怯寒,又披了一個紅綃滾邊的雲字披肩,臉上也薄薄地敷了一層用紫茉莉花實搗仁蒸熟製成的珍珠粉,看上去越發的雍容華貴。李貴妃還是上午會見馮保時的那身裝束,只是脫了腳下的絲軟靴,換了一雙繡了獸頭的「貓頭鞋」。鞋面由紅緞製成,襯著白色長裙,很是新穎別緻。隆慶皇帝目不轉睛地盯著李貴妃,雖然與她耳鬢廝磨十幾年了,卻從未發現她像今天這般美麗動人,頓時就產生了想和她親熱的念頭,只是礙著陳皇后在場不好表露,便指著李貴妃腳上的鞋說:「你這雙鞋很好看,往日朕不曾見你穿過。」
「蒙皇上誇獎,」李貴妃起身施了一個萬福,答道,「這鞋叫‘貓兒鞋’,是蘇樣,妾的宮裡頭有位侍寢女官,是蘇州人,手兒很巧,這雙鞋的樣式是她傳出來的。」
「我看鞋頭上繡的不像是貓頭。」
「這是虎頭,自古貓虎不分家。蘇州地面女子穿這種鞋,本意是為了避邪。」
「避邪?」隆慶皇帝下意識地反問一句,「避什麼邪?」
李貴妃沒有作答,只是瞟了陳皇后一眼。陳皇后這時也正拿眼看她,四目相對,一股子相互激盪的情緒都在不言之中。原來,李貴妃自鹹福宮歸後,便來到慈慶宮,把發生的事情向陳皇后講了。陳皇后正陪著李貴妃一塊兒生氣。馮保又趕過來稟報王鳳池之死以及孟衝專橫阻撓搜查的種種情狀,更把李貴妃氣得七竅生煙,她吩咐馮保:「你儘管搜查去,一定要把那四個小孽種找出來,出了事由我和皇后擔當。」李貴妃知道孟衝之所以如此膽大妄為,是因為有皇上撐腰。這事兒既然已經鬧開了,必定要見個山高水低,因此決定拉上陳皇后一塊擔待。卻說馮保去了不到一個時辰,又轉回坤寧宮奏道:「啟稟皇后和貴妃娘娘,那四個小孽種躲在浣衣局的庫房裡,被奴才搜出來了。」「人呢?」李貴妃問。「關在內廠,請娘娘放心,螞蟻都銜不走。」東廠設在大內的分衙,稱作內廠,這是專門監督和懲處內宦太監的機構。李貴妃一聽放了心,對陳皇后說道:「皇后姐姐,我們現在一塊去見皇上吧。」陳皇后雖然怕事,但一想到「孌童」,心裡頭的一股子怒氣也是消釋不下,於是頷首答道:「也好,咱姐妹兩個一塊,去皇上那裡討個說法。」於是乘輿來到西暖閣。
隆慶皇帝見后妃兩人對眼神,心裡頭便開始打鼓。他畢竟做賊心虛,連忙轉移話題問李貴妃:「鈞兒呢,他怎麼沒有一起來?」
「他在溫書。」李貴妃欠身回答,接著又望了一眼陳皇后,說道,「再說臣妾和皇后想向皇上啟稟一件事情,太子在場不好說話。」
「有什麼話改日再談吧,朕今日有些累了。」
隆慶皇帝支吾一句,就想打發她們走。李貴妃趕緊跪下,奏道:「臣妾所言之事,只是幾句話。」陳皇后跟著也跪了下去。
隆慶皇帝本想回避,見后妃刻意糾纏,心裡頭便不高興。他本可以強行逐客,怎奈他又缺乏這種魄力,無奈之下,只好哭喪著臉,又坐回到繡榻上。
李貴妃知道皇上不高興,但事情到了這一步,也顧不得許多了,她劈頭問道:「孟衝弄了四個小孽種藏在大內,不知皇上可曾知曉?」
「有這等事?不會!」隆慶皇帝矢口否認,想一想如此武斷恐為不妥,又道,「這件事可把孟衝叫來一問。或許是新來的小太監,大家不認識也未可知。」
「絕對不可能是新來的小太監。」李貴妃斷然說道。
「你怎麼就敢斷定?」
「那四個小孽種已在浣衣局庫房裡搜出,如今關在內廠。」
「哦!」隆慶皇帝這一驚非同小可,心裡頭埋怨孟衝辦事不力,脫口問道,「誰抓的他們?」
「馮保。」
「那四個……嗯,那四個孩子說了什麼?」
「暫時尚未審問。」
隆慶皇帝大大鬆了一口氣,遮掩說道:「你們暫且回去,待馮保審問明白,再讓他前來奏朕。」
隆慶皇帝再次暗示逐客,李貴妃直欲弄個水落石出,故意問道:「臣妾實不明白,這孟衝弄幾個小孽種進宮作甚。何況宮裡頭暗中傳著的一些閒言閒語,也不利皇上。」
「有何閒言閒語?」
「有人說,孟衝弄來的這幾個小孽種,都是為皇上準備的。」
「為我?為我準備做甚?」
隆慶皇帝裝糊塗,陳皇后沒有李貴妃那樣玲瓏心機,說話不知婉轉,這時忽然插進來冒冒失失說道:
「前些時就有傳言,說孟衝偷偷領著皇上去了簾子衚衕,皇上的瘡,就是從那裡惹回來的。」
「胡說!」
隆慶皇帝一聲厲喝,忍耐了半日的怒氣終於歇斯底里爆發了。他氣得渾身打顫,伸出手指頭,指點著跪在面前的陳皇后和李貴妃,哆嗦著說道:
「你們……你們給、給……」
他本想說「給朕滾出去」,但一句話竟未說完,就因怒火攻心、血湧頭頂而雙腳站立不住,頓時只覺天旋地轉,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在繡榻之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陳皇后與李貴妃嚇壞了,她們趕緊起身奔到繡榻旁,只見隆慶皇帝兩眼翻白,口吐白沫,兩手握拳,身子抽搐,已是人事不省。
「快來人!」李貴妃喊道。
門外守值太監搶步入內,見此情狀,慌忙去喊日夜在皇極門外值房裡當值的太醫。
太醫匆促趕來,一看隆慶皇帝的狀況,便知已深度中風。但他還是裝樣子拿了拿脈,然後對陳皇后與李貴妃跪下哽咽奏道:「皇上要大行了。」
一聽此言,皇后與貴妃一起大放悲聲。這時張貴也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進來,伏在繡榻之前失聲痛哭起來。
「張貴,你不能在這裡哭了,」李貴妃強忍悲痛,擦著眼淚說道,「你快去通知內閣成員來乾清宮,不要忘了通知張閣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