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慈寧宮中紅顏動怒 文華殿上聖意驚心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馮公公,」李貴妃慢悠悠開口說話,聽得出,她並不把馮保當「奴才」,語氣中顯示出尊重,「太子今日學的什麼?」

馮保畢恭畢敬回答:「回娘娘,奴才讓太子爺看了梁武帝和宋太宗的字帖。」

「梁武帝?」李貴妃揚了揚手中的念珠,「可是這串佛珠的第一個主人。」

「正是。」

「你上次說,這個梁武帝一生修建了數百座寺廟?」

「是。」

「這是無上功德啊。」李貴妃感慨地說,「皇上化育萬民,正好藉助我佛慈悲。」

「娘娘所言極是,」馮保此時想看看李貴妃的表情,又不敢抬眼睛,「奴才相信,當今皇上,還有太子爺做下的功德,將來必定超過樑武帝。」

這個馬屁拍得既得體,又中聽,李貴妃心下歡喜,但一想到皇上的病,臉色又陰沉了下來,她嘆了一口氣,問道:「皇上這兩天都在做些什麼。」

「回娘娘,這些時,萬歲爺在吃王真人的丹藥。」

「哪個王真人?」

「此人叫王九思,自號崆峒道人,是孟衝把這個王真人引薦給萬歲爺的。」

李貴妃眉頭一蹙,生氣地說道:「又是孟衝,王真人給皇上吃的什麼藥?」

馮保搓著手,囁嚅說道:「奴才不敢隱瞞娘娘,但又不好說。」

「有什麼不好說的,直說好了。」

馮保便把王九思通過孟衝取悅皇上煉丹治病的經過大致說過。李貴妃住在慈寧宮中,除了帶太子去慈慶宮向陳皇后問安之外,很少去別處走動,所以對宮中發生的大小事情都不甚清楚。眼下聽了王九思這件事,不禁勃然大怒,把手中那串「菩提達摩佛珠」朝手邊茶几上一摜,恨恨罵道:

「這個王九思,明明是一個禽獸不如的妖道,皇上萬乘之尊,怎麼就會上他的賊船。」

馮保一心想把李貴妃的火氣撩撥起來,便添油加醋說道:「這個王九思煉製的陰陽大補丹,萬歲爺吃了很有效果。」

「有何效果?」

「自上次萬歲爺發病,跑到內閣去尋奴兒花花,一連十幾天在乾清宮獨處,從沒有點名讓嬪妃侍寢。可是,自打吃了王九思的丹藥,萬歲爺竟長了好大的精神,晚上不但招了童女,有時還招童男去侍寢。」

「有這等事?」

「奴才的話句句是真。」

李貴妃杏眼圓睜,咬了銀牙半晌不吭聲。花格窗外的庭院裡花樹交柯,鳥鳴啾啾。李貴妃踱到窗前站定,她並不是欣賞這窗外的宜人春景,而是借入室薰風來清醒頭腦,穩定情緒。待她重新說話時,又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馮公公,依你之見,這個王九思的陰陽大補丸,究竟是什麼藥?難道那些童男童女的尿溲經水真能治病?」

「取童男童女的尿溲經水,只不過是掩耳盜鈴,」馮保憤然答道,「其實真正起作用的,是王九思秘不示人的那些藥粉。」

「啊?」

李貴妃迴轉身來盯著馮保,用她憂鬱焦灼的眼神催促馮保說下去。馮保一進門就被李貴妃美麗的丰姿震懾,這會兒更不敢迎向她逼視的目光,只自垂著頭,遲疑答道:

「依奴才之見,王九思給萬歲爺煉製的陰陽大補丹,八成兒是春藥。」

「春藥?」李貴妃臉色倏然一紅,隨即鎮定下來,咬著嘴唇說道,「這王九思果真有這大的膽子?」

「這種妖道,什麼事做不出來?」

「看來,皇上是鬼迷心竅了,這樣下去,他的病……」

李貴妃說到這裡打住話頭,她的心頭已經升起了不祥之兆。長嘆一聲,眼睛裡噙起晶瑩的淚花。

一直眯著眼睛察言觀色的馮保,這時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便離了杌子跪到李貴妃面前,哀聲求道:「李娘娘,老奴今番求見,還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

「請李娘娘搭救張居正。」

「張居正,他怎麼了?」李貴妃一驚。

馮保接著就把昨日發生在王府井二條衚衕口的事說了一遍。李貴妃聽罷,不由得感嘆稱讚:「滿朝文武,就張先生一人秉持正義,以耿耿忠心對待皇上。」

「難為娘娘如此評價,張先生若得知,也必定感激不盡,」馮保說著竟哽咽起來,「只是好心人不一定會得到好報,張先生現在的處境,已是十分危險。」

其實不用馮保挑明,李貴妃也慮到這一層,略一沉思,她問道:「你知道皇上打算如何處置這件事?」

馮保答道:「皇上態度我還不得而知,但奴才一早來到司禮監,就聽說張先生為此事專門給皇上上了手本。孟衝急得貓掉爪子似的,往乾清宮跑了五六遍要面奏皇上,只不過我來時,皇上尚未起床。奴才這頭在想,王九思是孟衝引薦給皇上的,他見皇上,還能說出什麼好話來?」

李貴妃點點頭,吩咐說道:「你現在回去,看皇上那邊如何處置,再速來告。」

「謝娘娘。」

馮保叩謝而出。

文華殿西室中,隆慶皇帝與高拱君臣間的一場對話正在進行。

隆慶皇帝因王九思事件緊急約見高拱,是想向這位多年的老師及首輔討教,此事應如何處理。其實,昨日這件事發生不久,高拱就得知了這一訊息。當時他尚未回家,正在吏部與魏學曾討論一批候缺官員的補職。乍一聽說張居正當街把王九思綁了,他的第一個感覺是這一下張居正闖了大禍,不由得幸災樂禍說道:「咱們正在想方設法,絞盡腦汁對付這個張居正,沒想到他自惹其禍,捅了這個馬蜂窩。」魏學曾聽了這話,愣愣神,以譏誚的口吻問道:「元老,你如何看待王九思這個人?」高拱脫口答道:「這傢伙顛三倒四糊弄皇上,也不是個好東西。」魏學曾說:「這就對了,張居正把他抓了,是大快人心的事。他若因這件事下臺,必將留下千古清名。」高拱一聽不再說話。當夜回到家中,便聽說京城不少官員聞訊都趕往張居正府邸看望。今天早上,兵部尚書楊博與左都御史葛守禮這兩個素負重望的朝中老臣也都來到內閣看望張居正,又是稱讚又是安慰,直讓高拱覺得這些「戲」是做給他看的,人心向背由此可知。高拱此時的心情是既忌妒又惱怒。平常聽說皇上召見,他總是滿心喜悅,可是這一回卻不同,從內閣到文華殿那幾步路,雖頂著四月的溫煦陽光,他卻走得周身發冷頭昏眼花。

待高拱看過張居正的手本之後,隆慶皇帝問道:「你看這件事應如何處置?」

高拱看皇上的神情是猶豫不決。他猜透了皇上的心思,想保全王九思懲處張居正,又顧忌滿朝文武官員的言論,所以下不了決心。其實高拱一門心思也在這個難解的矛盾上頭。皇上向他討計發問,他一時答不上來,只含糊說道:「依愚臣之見,還是先把王九思從牢裡放出來。」

隆慶皇帝顯然不滿意這個答覆,他伸手摩挲著蠟黃乾枯的臉頰,陰沉說道:「放王九思,朕一道旨下去就解決問題。但張居正上這道摺子,口口聲聲說王九思是個妖道,我若沒個正當理由放人,滿朝文武豈不罵我是個昏君?」

隆慶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要高拱給他找個放人的理由。高拱儘管官場歷事多年,滿腦子都是主意,但這時仍不免有黔驢技窮之感。搜腸刮肚思忖半刻,說道:「皇上,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老臣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是否可請高儀、楊博、葛守禮等幾個大臣前來廷議,商量一個策略?」

「這麼一件小事也值得興師動眾?」隆慶皇帝看出高拱有推諉之意,故不滿地申斥,「又不是薦拔部院大臣,討論朝中大政,為何要廷議?這只是朕的一件私事,你出出主意就成。」

捱了幾句罵,高拱心裡頭有些窩火,性子一急,思路反而通透了,他嘟噥一句:「皇上,恕老臣直言,天子並無私事!」

「啊?」隆慶皇帝略略一驚,重複了一句,「天子並無私事,我患病,找人給我配藥,這不是私事?」

「這不是私事,皇上!」高拱侃侃而論,「皇上以萬乘之尊,一言一行,皆為天下垂範。皇上聖體安康,是蒼生社稷之洪福,聖躬欠安,天下祿位之人草民百姓莫不提心吊膽。以皇上一人之病,牽動百官萬民之心,怎麼能說是私事?」

高拱的這幾句話,隆慶皇帝雖然聽了心裡舒服,但依然感到不著邊際,因此順水推舟說道:「愛卿所言極是,你既把事體剖析明白,這件事就交由你來辦。第一,王九思要立即釋放,繼續為朕煉丹。第二,張居正此舉是蔑視皇權,要嚴懲。究竟如何懲處,你擬票上來。」

隆慶皇帝說罷旨意,再也不肯與高拱多言,便命起駕回宮。高拱跪在地上,目送皇上由太監攙扶登轎望御道而去,這才怏怏地從地上爬起來,魂不守舍返回內閣值房。斯時張居正已返回府邸,按朝廷大法,凡遭彈劾或涉案之人都需引咎迴避,不必入值辦公而在家聽候旨意處理。高拱吩咐吏員把新入閣的高儀喊了過來。移時,只見一個又矮又瘦的老頭子走了進來。這人便是高儀。他與高拱同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年紀也與高拱相仿,只是臉色憔悴,看上去要比高拱蒼老許多。

待高儀打橫坐定,高拱便向他傳達了皇上在文華殿接見時的旨意。然後兩手一攤,懊喪說道:「你看看,這麼一件滿手扎刺的事體,皇上一甩袖子,竟然要我全權處理。」

高儀並不答話,只垂下眼瞼,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茶盅出神。

與高拱相比,高儀是官場的另一種楷模。雖然官運亨通,但他卻更像一位優雅的學者。嘉靖四十五年,擔任禮部尚書的高拱入閣,高儀由南京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升調北京,擔任高拱空下的禮部尚書一職。甫一接任,高儀就做了一件令人吃驚的大事:嘉靖皇帝崇尚道教,弄了很多方士進宮。這些方士都在太常寺掛職領取俸祿,這幫人自恃皇上恩寵,平日裡為所欲為,甚至凌辱朝官。高儀早就看不過眼,調查取證後,便給嘉靖皇帝上了一本,要求太常寺裁汰冗員四十八人,並開列了應被裁汰的名單附後。他所指出的「冗員」,幾乎全是嘉靖皇帝身邊的方士。這是一個誰也不敢捅的馬蜂窩,偏偏被這個有名的「好好先生」給捅了。一時間大家都對高儀刮目相看,也都為他捏了一把汗。看到這份奏摺,嘉靖皇帝的確震怒非常,但他也只當高儀是個書呆子,倒沒有怎麼特別為難他。不久,嘉靖皇帝去世,隆慶皇帝登基,一應大典禮儀,事無鉅細,都由高儀斟酌擘劃,上承祖制,下順聖心,沒出半點紕漏。大臣們都交口稱讚高儀是最為稱職的禮部尚書。隆慶二年,隆慶皇帝詔令取光祿寺四十萬兩銀子給宮中后妃採購珠寶首飾。高儀是禮部尚書,國庫銀錢歸戶部管轄,本沒有他的事兒。但他覺得國家財政空虛,便上疏力諫勸穆宗收回詔令。穆宗不聽,高儀便以生病為由,連上六疏,請求辭去禮部尚書一職。穆宗無奈,只好同意他致仕。養了三年病,沒想到高拱又推薦他擔任文淵閣大學士,入閣辦公。儘管他有心推辭,但看到穆宗病重,忠君之心,使他開不了口。但入閣不到一個月,倒有一半的時間是在家中養病。

高儀久居北京,長時間位於九卿之列。對高拱與張居正都有相當的瞭解。兩人都有經世之才,都是善於籠絡人心,不願與別人分權的鐵腕人物。所不同的是兩人的性格,高拱急躁好鬥,一切都寫在臉上;而張居正城府甚深,喜怒不形於色。隆慶初年,高拱正是由於他的這種偏狹性格而被首輔徐階排擠出閣。隆慶四年他重新入閣並擔任首輔,僅兩年時間,內閣中先後就有三名大學士因與他難以相處而紛紛致仕回家閒住。但是,隆慶皇帝對他的寵信卻一直不曾衰減。這一來是因為隆慶皇帝本來就不喜歡過問朝政,二來高拱也的確是宵衣旰食的任事之臣,在他柄政期間,國家沒有發生任何動盪,政府也沒有一件積案。正因為如此,高拱才變得越來越跋扈,什麼人都不放在眼裡。對張居正,他過去一直比較信任,但自從內閣只剩下他們兩人之後,高拱這才發現,張居正又成了他的最大威脅。由於高拱比張居正大了十幾歲,又是老資格,在他眼中,張居正根本不是什麼次輔,而只是一個「幫辦」而已。因此對張居正說話從不存什麼臉面,頤指氣使,常常弄得張居正難堪。這一點,各部院大臣早就看了出來。他們並不奇怪高拱的作派,卻不得不佩服張居正的忍耐與退讓。但是,細心的人也看得出來,張居正是綿裡藏針,表面上對高拱唯唯諾諾,從不抗爭。但在許多問題上卻有自己的看法,並且巧妙地與高拱周旋,常常弄得高拱顧此失彼,進退維谷。自高儀入閣後,兩人都在拉攏他。張居正明知道他是高拱推薦入閣的,卻仍對他顯出相當的尊重和熱情。他內心不得不佩服張居正的雅量,但平心而論,他和高拱是多年的朋友,有著更深一層的感情。一入內閣,他就陷在「坐山觀虎鬥」的尷尬位置上。他本來就是有名的好好先生,一輩子淡泊名利,埋頭學問。加之身體不好,從禮部尚書的官位上申請致仕後,已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了。不想被高拱挖掘出來,推薦皇上補了文淵閣大學士,入閣參贊機務。這在別人是夢寐以求,而在他卻是一個天大的負擔。他實在不願攪進兩位閣僚的爭鬥,但又想不出脫身的方法,故抱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想法,諸事敷衍不肯拿什麼主意。對他的這種想法,高拱早就看出來了,但高拱引薦高儀入閣,本來就是為了兩票對一票,哪肯讓他去當「好好先生」。所以無論大事小事,還是事先找他通氣並商量對策。

見高儀長時間沉默不語,高拱急得嚷起來:「南宇兄,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像個扎嘴葫蘆!」

高儀勉強一笑算是歉意,接著慢條斯理問道:「玄兄,如果昨天發生在東二胡同的事,不是張居正,而是恰好被你碰上了,你將如何處置?」

這一問倒真把高拱問住了,想了想,答道:「也只好像張居正這麼做了。」

「是啊,凡朝中秉節大臣,都會這麼做的,」高儀說著氣憤起來,「光天化日之下,亂棍打死人命,身為朝廷命官,豈能袖手旁觀!張居正此舉深得民心,深得官心。玄兄,不用愚弟說明,這一點你也是清楚的。」

「又遇到一頭犟驢子了。」高拱心中暗暗叫苦,正想著如何措詞說服高儀為他分憂,只聽得高儀繼續說道:

「嘉靖四十五年,我剛接任禮部尚書時,給世宗皇帝,也就是當今皇上的父親上一道摺子要求裁減太常寺冗員,目的就是要趕開世宗身邊那四十五個妖道方士。張居正昨日所行之事,比之當年我之所為,更顯得激烈慷慨,他的這股子勇氣魄力,愚弟十分敬佩。」

高儀的話句句是實,但高拱句句都不願聽,因此拉長了臉,悻悻說道:「南宇兄,張居正昨日所為,的確並無挑剔之處。但皇上為此事震怒非常,一定要懲處張居正,這件事放在你會怎樣處置。」

「我辭職,不當這個首輔。」

高儀斬釘截鐵地回答,一下子把高拱噎住了,隨即氣憤地頂回一句:「為區區小事而撂挑子不幹,這豈不是婦人之舉。」

高儀長嘆一聲說道:「玄兄,我看你是鐵了心要懲處張居正了。」

「南宇兄,你不要栽到我頭上,懲處張居正是皇上的意思。」

「但部院大臣們都知道,你和張居正早就在鬧意氣了,這件事如果處置不當,你就有落井下石之嫌。」

這場談話又是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