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牌時分,在乾清宮重帷深幕的寢宮中酣然高臥的隆慶皇帝朱載才迷迷糊糊醒來。
自從吃了王九思每日呈上的三顆色如琥珀軟如柿子且毫無異味的藥丸子,隆慶皇帝又嫌夜晚太短時間不夠用。此前他一直都在吃太醫的藥,太醫每次把脈問診,總要婉轉告誡「皇上須得以龍體為重,暫避房事為宜」。其實不用太醫規勸,朱載已經這樣做了。不是他心甘情願,而是根本沒有這個能力。他整日里兩腿像灌了棉花,人有一種被掏空的感覺。王九
思的陰陽大補丸他只吃了兩天,就感到腿上有勁,食慾大增,當晚就弄來一對金童玉女快活一番。王九思把他配製的藥丸子說得神乎其神玄之又玄。他每天取一對童男童女的尿液經水,再加進十幾種秘不示人的藥粉一塊熬煉成糊狀,然後再做成三顆蜜棗大的藥丸,讓隆慶皇帝分早中晚三次吃下。王九思打下包票,陰陽大補丸吃滿一百日,隆慶皇帝就會病體痊癒。如果吃藥之初,隆慶皇帝對王九思的話還將信將疑,那麼現在他則是言聽計從深信不疑。最讓隆慶皇帝感到快慰的是,王九思不但不像太醫那樣要他「禁絕房事」,反而教給他「採陰補陽」的房中大法,把男歡女愛巫山雲雨之事當作治療手段,於快樂逍遙中治病,這是何等的樂事!
在貼身小太監的服侍下盥洗完畢,隆慶皇帝脫下杏黃色的湖綢睡袍,換上一件淡紫色夾綢襯底的五爪金龍閒居吉服,繫好一條白若截肪色澤如酥的玉帶,這才踱出寢宮,來到陽光燦爛的起居間中坐定。剛要吩咐傳膳,忽見孟衝急匆匆進來跪下。一看見他,隆慶皇帝就想到吃藥。這王九思的丹藥並不是一次煉好,而是煉一天吃一天,每天寅時前煉好三顆,交由孟衝親自送進乾清宮。
「藥呢?」隆慶皇帝問。
「回萬歲爺,小的該死,今天沒有藥。」
孟衝哭喪著臉,伏在地上不敢抬頭。隆慶皇帝驚愣地盯著他,問道:「為何沒有藥?」
「王九思被張居正下令抓了。」
「啊?」隆慶皇帝這一驚非同小可,急聲問道,「究竟怎麼回事?」
孟衝於是把事情經過大致述說一遍。但把王九思打死方大林一節一語帶過,而著重渲染張居正如何飛揚跋扈抓走王九思。
「反了,簡直反了!」
聽完孟衝奏報,隆慶皇帝怒不可遏,一挺身離開座榻,本來就浮腫發暗的臉頰頓時變成了豬肝色。一直候在門外的張貴眼見此景,生怕隆慶皇帝又犯病,連忙跑進來跪下奏道:
「請萬歲爺息怒。」
隆慶皇帝怒火攻心,哪能一下子「息」得下來?他兀自吼道:
「張居正人呢?他人在哪裡?」
孟衝答道:「他人大概在內閣,一大早,他就親自到皇極門外,給皇上遞了一個摺子。」
「摺子呢?」
「在。」
孟衝從懷裡掏出一份奏摺,雙手呈上,隆慶皇帝卻不接,一屁股坐回到座榻上,陰沉說道:「念。」
「是。」
孟衝開啟奏摺,磕磕巴巴地念起來:
仰惟吾皇陛下,臣張居正誠惶誠恐伏奏:
昨日臣散班回邸,路經王府井二條衚衕口,見千百圍觀民眾堵塞路途,並有老漢名方立德者攔轎哀哭告狀,言其子方大林被王九思下令皂隸用亂棍打死,伏屍街頭。臣遂下轎勘問,見王九思一行亦被怨民圍困。
查此命案,皆因王九思擅以欽差之名,強索方老漢孫女雲枝……
「這一段不念了,往下念。」
隆慶皇帝吩咐,此刻他半躺在座榻上。早有一個小太監進來,搬過一隻春凳,讓隆慶皇帝一雙腿擱上,替他按摩揉捏。
孟衝身軀肥胖,跪得久了,膝下雖墊了套著錦緞的軟棕蒲團,雙腿仍感痠麻,他趁機扭了扭腰,挪動一下跪姿,又一字一頓唸了起來:
……查王九思並非崆峒道人。早在嘉靖末年就混跡京師,與妖言邪術惑亂先皇的陶世宗、王金之流攀援結納,沆瀣一氣。陶王之流被聖上裁旨流放塞外終身不赦,王九思避禍潛蹤,斂跡六年。但穢行不改,依舊招搖撞騙。去年秋季重返京師,倚陶王之餘黨,交接大,再以陶王之亂術,進讒邪於聖上。搜求童男童女以其尿溲經水煉製陰陽大補丹,在藥理則荒誕不經,在民間則怨聲載道……
臣謹記,陛下踐祚之初,對陶王奸佞之流惑亂先皇之事,切齒痛恨,並親降旨意一體擒拿。問讞之初,又降旨大理寺必欲斬首西市。後依內閣首輔高拱計議,遵從厚生之德,改判流放口外。孰知六年之後,陶王陰魂重返,大內再起邪煙……
「不念了。」
隆慶皇帝揮揮手,孟衝如釋重負地放下摺子,他兩手伏地,替跪麻了的雙膝撐撐力,抬頭看了看在座榻上半坐半躺的隆慶皇帝,只見他閉著眼睛,臉色黃中泛黑已是十分難堪。
「王九思現在何處?」隆慶皇帝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仍是閉著眼睛問道。
「還關在刑部大牢裡。」孟衝伸著頸子,眼巴巴說道,「請萬歲爺降旨放王九思出獄,回去趕緊煉丹,不可耽誤萬歲爺今天的吃藥。」
隆慶皇帝並不答話。趁這空兒,張貴小心奏道:「萬歲爺,早膳已備好。」
「送上。」
「傳膳——」
隨著張貴一聲吆喝,早有兩個御膳房的小火者抬了一桌飲食進來,在座榻之前擺好。張貴上前扶起隆慶皇帝,看到面前一應開啟的熱氣騰騰的食盒,隆慶皇帝胃口全無,他伸手指了指盛著燕窩紅棗粥的瓷缽,張貴會意給他添了一小碗。
隆慶皇帝一邊喝粥,一邊對孟衝說:「你去傳旨,著高拱文華殿候見。」
「大伴,這兩個皇帝的字,你說哪個的好?"
在慈寧宮的東披簷裡,傳出一個孩子脆脆的問話聲,這是太子朱翊鈞。按規矩,太子應住在乾清宮左手東二長街的鐘祥宮裡,但因年紀太小,便隨其生母李貴妃住在乾清宮右手的西二長街的慈寧宮中。為了照顧太子的學習方便,便把宮後院的東披簷改建成一間大大的書房。除了每月規定出閣講學的日子到文華殿聽翰林院的學士們入值講學之外,平常大部分時間,都在這東披簷的太子書房裡溫書習字。今天,又是他跟馮保練習書法的日子。剛過辰時,馮保就進了慈寧宮,來到東披簷指導太子的書法。
文華殿的中書房裡,珍藏了許多前代有名的法帖,朱翊鈞觀賞臨摹過不少。今天,馮保又從中書房借來了梁武帝的《異趣帖》和宋太宗的《敕蔡行》兩帖,請朱翊鈞鑒賞。
朱翊鈞雖然是十歲的孩子,但已跟著馮保練了五年書法,加之還有內閣制敕房的幾位書法高手的指點,書法造詣自然也就不同凡響,一筆字寫出手竟看不出什麼孩子氣。這會兒,他小大人似的眯縫了兩隻眼,把展在面前的兩幅字帖左瞧瞧,右看看,然後,似乎是捉摸出什麼道道兒來了,這才開口問侍立在身邊的馮保。
馮保兩道稀疏的淡眉一挑,儘管他心中有事,表面上卻仍樂呵呵說道:「太子爺考奴才,奴才正想考考太子爺呢。」
「你考我?」朱翊鈞小嘴巴一噘,頗為自信地說道:「這兩個帖,比起王羲之、懷素的字來,都差了一截。王羲之號為書聖,一部《蘭亭集序》,其書法之精微,可與孔聖人的半部《論語》相抗衡。你看他寫的一個‘永’字,把筆劃間架用到最簡潔、最神妙的地步。還有他寫的一個‘鵝’字,一筆寫就,那氣勢,那融會貫通的能力,都無人企及。還有懷素,人稱草聖,隨手寫來,每個字皆有法勢。他的字狂,但狂得有規矩,狂得有味,我也是百看不厭。這兩個皇帝的字,雖然也都中看,但還算不上書法神品。」
「太子爺好眼力。」馮保嘖嘖稱讚,接著話鋒一轉,「不過,王羲之、懷素這些人的字再好,也只是臣子的字。這兩幅字的主人,可都是前朝的萬歲爺啊。」
朱翊鈞抬槓問道:「按大伴的話說,能當萬歲爺的人,就一定是書法大家?」
「這倒也未必,」馮保尷尬一笑,指著面前的這兩幅字帖說道,「不過,這兩帖字,的確也可圈可點。」
「萬歲爺天生龍種,這兩幅字必然也都是鐵劃銀鉤了。」
站在一邊侍奉紙墨的孫海,這時湊上來誇了一句。由於朱翊鈞很喜歡孫海和那隻「大丫環」白鸚鵡,前幾日,陳皇后便把孫海和鸚鵡一併賞給了朱翊鈞。孫海本是慈寧宮一個弄鳥兒的小火者,一旦升任太子的貼身太監,行頭立刻就變了。一件豆青貼裡的衫換成了圓領曳衫,懸在腰間的荷葉頭烏木牌子也換成了用篆文書刻的牙牌。
馮保對孫海並不怎麼了解,這時候聽他說這一句話,心想這個小人物還是個機靈鬼,於是頷首一笑,接著說:「孫海這小奴才說的是,只是比喻不恰當,鐵劃銀鉤,只能是臣子的字,萬歲爺的字,是龍翔鳳舞。」
「龍翔鳳舞?」
朱翊鈞重複了一句,他再次望了望面前的兩幅帖和書案上幾大摞已經寫過的宣紙,那都是自己練字留下的。
「大伴,」朱翊鈞遲疑地問,「寫好字是不是就一定能當好皇帝?」
沒人回答。朱翊鈞抬頭一看,馮保魂不守舍地朝慈寧宮精舍那邊窺探。
「大伴,你看什麼?」朱翊鈞不滿地追問。
「啊?沒看什麼,」馮保又趕緊回過頭來,賠著笑臉問道,「太子爺方才問的什麼?」
朱翊鈞又把問話重複了一遍。
「這個是一定的,」馮保口氣堅決,「一個好皇上,是文治武功,樣樣來得,這文治裡頭,書法是第一招牌。」
朱翊鈞點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說道:「我看不見得,漢高祖、唐太宗,還有我大明開國的太祖皇帝,都是一代英主,怎麼就沒看見他們的字兒留下來?」
這一問讓馮保心頭一驚,他沒想到十歲的太子會想得這麼深,腦瓜子一轉,立刻答道:「太子爺問得有理,依奴才之見,大凡開國之君,都是武功為主。方才太子爺點出的都是開國的皇帝,而太平天子,則是以文治為主的,梁武帝、宋太宗都是太平天子。」
「梁武帝有什麼功績?」
「奴才小時候讀唐詩,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之句,這寫的就是梁武帝的功績。他一生信佛,造了好多好多的寺廟。」
「那宋太宗呢?」
「太宗當政的日子,宋朝天下一片祥和,老百姓安居樂業,真是一片歌舞昇平的好景象,太宗本人潛心學問,大規模擴大科舉取士,讓天下的讀書人都有晉升之道。他還把朝中最有學問的人組織起來,編纂了一部大書《太平御覽》,這部書有一千卷,編成後,太宗只用一年的時間就讀完了。」
「他怎麼讀得這麼快?」
「他一天讀三卷,一天也不間隔地讀。」
馮保雖然從容對答,但仍看得出他心不在焉。而在一旁侍候筆墨的孫海,也是急得抓耳撓腮。原來昨天夜裡,他曾告訴太子,御花園靠近更鼓房的地方,那棵枝柯蔽天的老柏樹上,結了一個鳥窩兒,春天來了,那窩兒裡肯定有鳥蛋。太子當時就來了興趣,約定今日巳時一過,就一起去御花園裡掏鳥蛋。可現在午時都快到了,太子好像忘記了這事兒。情急之中,孫海看到了掛在窗外遊廊上的那隻白鸚鵡「大丫環」。他便輕手輕腳走到窗前,隔著窗子,對「大丫環」扮了一個鬼臉。正迷迷盹盹蹲在純金鍛制的橫柱兒上無事可做的「大丫環」,頓時一個機靈,撲了撲翅膀,伸著頸子,朝屋子裡婉轉喊了一聲:
「太子爺!」
朱翊鈞尋聲一望,見是「大丫環」在朝他撲稜著翅膀,孫海趁機朝他做了一個爬樹的動作。他頓時記起去御花園爬樹掏鳥蛋的事兒,於是對馮保說:「大伴,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馮保頓時如釋重負,連忙作拱打揖辭謝出來。穿過遊廊,對站在那裡的一名女官說:「煩請通報李娘娘,說馮保有急事求見。」
女官進去不消片刻,便出來通知:「李娘娘請馮公公花廳相見。」
李貴妃篤信佛教,剛剛抄了一遍《心經》,這會兒正坐在花廳裡休息。穀雨之後,京城裡豔陽高照,春深如海。宮裡頭各色人等早就換下了厚重的冬裝,這時李貴妃穿了一件以緋綢滾邊的玉白素色長裙,盤得極有韻致的發鬏上,斜插了一支「鬧蛾」這是自嘉靖年間才興起的宮眷頭上飾物。所謂「鬧蛾」,就是逮蝴蝶。有時鬧蛾也用真草蟲製成,中間夾成葫蘆形狀,豌豆一般大,稱作「草裡金」,一支可值二三十金。李貴妃這身裝束,讓人感到既端莊又嫵媚。馮保進來,只匆匆一瞥,便覺得李貴妃今日如芙蓉出水,儀態萬方。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低了頭跪下請安,李貴妃吩咐宮女搬了一隻凳兒賜座,她坐在繡榻上,手裡正在撥弄著一串念珠。馮保覷眼一看,那串念珠正是他前日孝敬的「菩提達摩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