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密信傳來愁心慼慼 死牢會見殺氣騰騰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此刻路斷人稀,正好出行,再說,人家是遠道而來的貴客,咱也不好太冷落。大轎子就不坐了,你去備一乘女轎。」

「是。」

高福退出。高拱去內室換了一身道袍,然後到轎廳裡上了女轎,趁著夜色朝刑部大牢迤邐而來。

他此行前往拜訪的不是別人,正是從南京專程趕來與他相見的邵大俠。

卻說上午高福跑來內閣告知邵大俠到京的訊息後,高拱讓高福帶信給邵大俠諸事小心,慎勿外出。想想又不放心,又派人把高福找回來,囑咐他去刑部找幾個捕快暗中跟蹤邵大俠,若他出街閒逛,就尋個由頭把他弄到刑部大牢關押起來。高拱下這道命令,原也存了一份心思,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邵大俠弄死。出任首輔之後,他對邵大俠這個人一直放心不下。後差人暗訪,邵大俠在南京一門心思做生意,從未談起過幫助他東山再起這段往事,因此他便收了殺人滅口之心,決定放他一馬,從此天各一方互不相挨。去年邵大俠託人進京找上門來幫胡自皋說情,他內心便不愉快,雖然給面子免了胡自皋處分並升了個南京工部主事,但對邵大俠已經淡下來的提防之心又重新收緊。這次邵大俠突然來到京城並說有急事相見,高拱憑直感就知道他又是為摻和政事而來,因此心中老大不高興。他本來就想讓邵大俠無蹤無影永遠消失,現在既然送上門來,焉有任其逍遙之理?高福深知主人心思,因此辦這件事也特別賣力。當邵大俠被抓進刑部大牢後,他又跑來內閣報信,請示下一步該如何處置。此時高拱正在被李延來信攪得心緒不寧,只說了一句:「先打入死牢秘密關押,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暫時也不要給他加刑。」高福去後不一刻時辰,高拱便起轎回家與魏學曾相見,一番深談之後,關於如何處置邵大俠,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高拱來到刑部大牢時,差不多已是一更天氣。斯時更鼓沉沉,萬籟俱寂,剛剛鑽出天幕的下弦月,灑下點點寒光,朦朦朧朧照得大牢門前一對石獅子,更顯得面目猙獰陰森可怕。砭人肌膚的春寒峭風在闃無人跡的巷道上掃掠而過,更讓人產生那種陰陽未判大限臨頭的恐懼。一交酉時,戒備森嚴的刑部大牢就把大門關閉,夜間辦事公差都由耳門進出。知道高拱要來,管理大牢的獄典一直不敢離去。這會兒見高拱一身便裝從女轎下來,先是一愣,接著跪迎自報家門,高拱讓他頭前帶路,獄典起身要把高拱領進朝房。

「人關在何處?」高拱問。

「在死牢裡。」獄典回答。

「那就直接去死牢,不進朝房了。」

「回首輔大人,死牢裡鬼氣森森,連只凳子也沒有,大人你還是去朝房升坐,我吩咐捕快去把那人帶來。」

獄典是擔心死牢裡關押著犯人會把首輔嚇著,故委婉阻攔。高拱覺得朝房仍有閒雜人等,不如死牢裡安全,故不領情,說道:「別嗦了,快前面帶路,去死牢。」

獄典無法,只得命人扛了凳子,一行人拐彎抹角往死牢走去。

雖是深夜,死牢門口依然佈滿崗哨。守牢的錦衣衛兵士盔甲護身持刀而立,如臨大敵不敢有些微鬆懈。獄典命兵士卸下死牢門槓,親自開鎖,領著高拱踏進死牢甬道。走了大約十幾丈遠,便看見甬道兩旁都是一個挨一個的單人牢房,除向著甬道一邊是厚重木柵之外,剩下三面牆壁都是一尺見方的石頭壘砌而成。隔兩三丈遠,甬道上就掛著一盞風燈。火光昏昏,暗影幢幢,站在甬道之上,真有一步踏入地獄之感。

高拱平生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乍一聞到令人作嘔的黴臭味與血腥味,頓時不寒而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也許是聽到他們腳步聲的緣故,一片死寂的牢房忽然起了小小的騷動。雖單禁一室猶刑具加身的死囚們都昂起頭來看這一幫人沓沓走過,不知深更半夜突然發生了什麼事情。高拱隨著獄典剛走過三四個房間,突然聽到一陣聲嘶力竭的叫罵:

「我操你八輩子奶奶,你們看看,這隻老鼠一尺多長,把老子的腳啃得只剩下骨頭了。」

出於好奇,高拱停下腳步,朝傳出罵聲的牢房看去,只見一個囚犯躺在窄小的土炕上,被鐵鏈鎖得死死的動彈不得,一隻肥大的老鼠正趴在他的腳背上啃噬著腐肉,看見人來,那隻老鼠閃了一下身子,卻也並不逃走,只瞪著綠熒熒一雙豆粒眼睛,警惕地注視著木柵外的人影。被它啃過的腳背,真的露出了白厲厲的骨頭,這悽慘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怎麼不給他鬆一鬆綁?」高拱問道。

獄典對這種事司空見慣,冷漠回道:「這是等待秋決的犯人,原也不值得同情的。」

高拱「哦」了一聲,便挪動腳步。獄典領著他一直走到最裡頭,又見一道鐵門,並有兩名獄卒把守,獄典做了一個手勢,其中一名獄卒掏出鑰匙開啟鐵門,走進去兩三丈遠,又見一扇小門。高拱走進這扇小門,才發現這裡原來是一間四面沒有窗戶密不透風的石頭密室。

這本是囚禁欽犯之地,邵大俠就關在這裡。

高拱進來時,邵大俠正蜷縮在土炕上,背對著小門睡得迷迷糊糊。獄典放下凳子,躬身退了出去。屋子裡只留下高拱高福主僕二人。見邵大俠猶自酣臥不醒,高拱便清咳一聲。

邵大俠一動,轉過臉來,揉揉眼睛,一看是高拱,連忙翻身坐了起來。

「太師!」

邵大俠這一喊真是百感交集。高拱假惺惺裝出關切的樣子,急忙問道:「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怎麼沒有為難?」邵大俠憤然作色,慪氣說道,「平白無故誣我強姦良家婦女,在大庭廣眾之下把我一鏈子鎖到這裡來,這是個什麼地方我都不知道。」

「你一路走來,怎會不知道這是何處?」

「我怎會知道,他們扭住我,便往我頭上套了個黑布罩子,牽狗似的弄進這間屋子,才把頭罩卸下。」

邵大俠一邊說一邊比劃,十分窩火的樣子。高拱故作驚訝說道:

「原來如此,這麼說,你倒真是受了委屈。」

「太師,現在咱們可以走了吧。」

「不能走,偌大一座北京城,只有這裡才是萬無一失安全之地。」

「這是在哪裡?」

「刑部死囚牢房。」

「死囚牢房?」邵大俠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有餘悸說道,「虧得太師及時找到,不然,我邵某成了冤鬼還無人知曉。待老子出了這個門,一定找刑部這幫捕快算賬。」

高拱說道:「這事怨不得他們。」

「那怨誰?」

「要怨就怨我,此舉實乃是老夫的主意。」

高拱的話撲朔迷離,聽得邵大俠如墜五里霧中。高拱接著說道:「看你這樣子,想必晚飯也不曾吃,高福,去吩咐獄典弄桌酒席來,我就在這裡陪邵大俠喝幾杯。」

高福遵命而去,屋裡只剩下高拱與邵大俠兩人。邵大俠狐疑問道:「太師為何要把我弄進死牢?」

高拱坐在凳子上,又把這密不透風的密室打量一遍,佯笑著說道:「京城天子腳下,既是寸寸樂土,也是步步陷阱。東廠、錦衣衛,還有巡城御史手下的密探,都是一些無孔不入的傢伙,滿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你知道誰是好人,誰是特務?你住在蘇州會館這麼惹眼的地方,又包了一棟樓,如此揮金如土之人,還不被人盯死?」

幾年未見,邵大俠沒想到高拱變得如此小心謹慎,心裡頭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懊惱,怏怏說道:「我邵某可以打包票說,京城百萬人口,能認得我邵某的超不過十人。」

「但幾乎所有的三公九卿,文武大臣,都知道你的名字!」

高拱說這話時,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毒從眼神中掠過。燈光昏暗,邵大俠沒有察覺,但從高拱語氣中,他依然聽到某種可怕的弦外之音。為了進一步探明高拱心思,他悻悻說道:

「太師覺得不便相見,讓高福告訴我就是,又何必這樣風聲鶴唳,把我弄到死牢來受這份窩囊罪呢?」

「若說不便相見,倒也不是推託之辭,」高拱屈指敲著自己的膝蓋,說起話來也是字斟句酌,「京城最近的局勢,想必你也知道。自從隆慶皇帝犯病以來,政府中兄弟鬩牆,張居正謀奪首輔之位的野心,已是路人皆知,我猜想你此番進京,大概也是為此事而來。」見邵大俠頻頻點頭,高拱接著說道,「古話說得好,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三年前我高拱榮登首輔之位,你邵大俠立下了汗馬功勞。可是新鄭一別,除了你差人送來那一副對聯表明心跡外,卻從來不登我的家門,這是真正的世外高人作風,僅此一點,我高拱對你就敬佩有加,焉有不見之理?不要說你主動來京城見我,你就是不來,我還要派人去把你請來相見。在這非常時期,我的身邊就需要你這種不為功利只為蒼生的義士,榮辱與共肝膽相照的朋友……」

說著說著高拱竟然動了情,眼角一片潮潤泛起淚花。如果邵大俠對高拱之前還心存疑懼,現在見高拱與他促膝談心,出口的話誠摯感人,那一點狐疑也就煙消雲散,不免也動情說道:

「自從三年前在太師故里相見,從此我邵某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太師,只是因為太師在朝為柄國重臣,邵某在野為閒雲野鶴,身份懸殊不便相見。誠如太師所言,現在隆慶皇帝的病牽動兩京朝野百姓萬民之心,宮府之間內閣之中的一些摩擦也漸為外人所知。邵某雖然身處江湖,但偶爾在官場走動,也聽到一些傳聞,因此很為太師擔心。這才又斗膽跑來京師,原是想投到太師門下,在這一場紛爭中盡一點責任……」

邵大俠話匣子開啟,正欲就宮府內閣的紛爭發表意見,高拱卻把他的話頭截斷,說道:「你對老夫的一片深情我已心領,多餘的話也不用說了,我只問你一句,你覺得老夫的氣數是否已盡?」

邵大俠腦海裡次第閃過李鐵嘴和錢生亮的形象,下午見到的這兩個人,可謂一憂一喜。邵大俠篤信神靈命運,想了想,答道:「氣與數是兩回事,氣中有命,數中有術。命不足之

處,當以術補之。」

高拱聽罷大笑,說道:「好一個以術補之,好,好!命由天定,術由人造,按你的意思,我高拱氣數未盡?」

「是的,」邵大俠一半恭維一半真誠說道:「只是要提醒太師一句,一定要注意術,就像在棋枰上,務必要下出套住大龍的妙手。」

「說得好,邵大俠真乃是無雙國士也。」高拱一番稱讚,使邵大俠眉宇之間神采飛揚,高拱見火候已到,趁機說道:「老夫現在倒想了一術,不過,若要完成它,還得仰仗邵大俠的妙手。」

「太師請講,只要邵某能做到,萬死不辭。」

「有你這句話,老夫放心了。」

高拱說著,便從袖籠裡抽出李延的信,邵大俠接過讀罷,不解地問:「這是門生對座主的孝敬,這麼絕密的私人信件,太師為何要讓邵某過目?」

「讓你看,就因為方才講的那一個‘術’,就由這封信引起。」

高拱收回信小心放進袖籠藏好,然後把李延以吃空額方式貪汙鉅額軍餉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仔細講了一遍。

邵大俠聽罷,也深感問題嚴重,憂心說道:「若讓張居正知道這件事,太師就危在旦夕。」

「是呀,不止是我,京城各大衙門,恐怕都會一時間人去樓空。」

「你說,這件事如何辦理?」

高拱緩緩地捻動鬍鬚,反問道:「依邵大俠之見,此事應該怎樣處理才是?」

邵大俠咬著嘴唇思忖片刻,突然一擊掌,面露兇光說道:「只有一個辦法,殺掉李延,以堵禍口。」

高拱心中一震,一雙賊亮的目光,定定地瞅著邵大俠,半晌才搖著頭說:「不行,這樣做太刻毒。」

「太師,江湖上有句話,無毒不丈夫……」

邵大俠還想據理力爭,但高拱揮手打斷他的話,說道:「李延畢竟是我門生,他如此貪墨固然可恨,但讓我置他於死地,又有些於心不忍。」

「那,太師打算如何處置?」

「我想讓你辛苦一趟,前往廣西見一見李延,一來向他要回那兩張田契,二來帶老夫的口信給他,我可以對他既往不咎,但條件是他必須守口如瓶,避居鄉里,再不要同官場上任何人打交道。」

「就這個?」

「就這個。怎麼,邵大俠感到為難嗎?」

「這點小事,有什麼為難的。」邵大俠拍著胸脯說,「太師放心,我邵某一定把這趟差事替你辦好,把口信帶過去,把那兩張地契帶回來。」

高拱看著邵大俠的神態,知道他把意思理解錯了,連忙解釋說:「我要那兩張地契幹啥,你把它燒掉就是。」

「也好,太師你說何時啟程為好?」

「越快越好,最好今夜啟程。」

「這麼急?」

「真的就有這麼急!不及早同李延打招呼,恐怕隆慶一朝最大的讞獄就會從他嘴中吐出來。」

「既是這樣,我這就走,只是我帶來的一干家僕,都還在蘇州會館。」

「這個你不必擔心,我已差人把他們全都送往通州,你現在可以趕去和他們見一面。明天一早,他們沿運河乘船回南京,你則可沿中州大道直奔廣西而去。」

「僕人中,有三四個功夫不錯,我得帶上,」說到這裡,邵大俠一拍腦門,叫道:「哎呀,差點忘了,我這次來京之前,給太師在南京物色了一個十六歲的良家小姐,叫玉娘。雖非天姿國色,倒也有閉月羞花之貌,我本說當面交給太師,現在只好讓高福給你領回去了。」

「你怎麼想到這個,」高拱又好氣又好笑,說道,「老夫今年六十一,你領來一個一十六,像什麼話!」

「上次去新鄭,就聽高福講,太師一生不曾納妾,老夫人又沒生下兒子。我當時就留了心,一定要給太師物色一個合適的好女子,給太師生個兒子傳宗接代。」

邵大俠說得懇切,高拱卻不動心,搖著頭說道:「心意我領了,人還是讓她回南京。」

「太師,你總得給我邵某一點面子。」

邵大俠說著就沉了臉。高拱雖然心裡不樂意,但不肯讓這等小事誤了大事,只得應承下來,說道:「好吧,我讓高福去通州,把這位玉娘接回來。」

「如此甚好。」

邵大俠騰地下炕,一拍屁股就要開路。

「慢著,」高拱攔住他,說道,「我們的酒席還沒吃呢,這個高福,弄了這半夜,酒席還不知道在哪裡。」

「老爺,酒席在這裡。」

話音未落,高福和獄典兩人便推開門,抬了酒席進來,原來酒席早就備好,高福見裡頭兩人正談得火熱,生怕打擾,就靜靜地站在外面守候。

邵大俠看看一桌已經涼了的酒菜,也沒有什麼胃口,說道:「方才太師進來時,我肚子的確感到餓,現在又什麼都不想吃了。」

「不想吃也得吃一點,」高拱說著拿起酒壺,斟了滿滿兩杯,舉了一杯說道,「三杯通大道,來,邵大俠,既是為你接風,又是為你送行,我們來滿飲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