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江南大俠精心設局 京城鐵嘴播弄玄機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與爾同銷萬古愁

酒肆的下家最為逼仄,僅能容下兩張椅子的過廳裡坐著一個幫人修腳的老頭兒,門口竟也懸了一副:

足下功夫三寸鐵

眼前身價一文錢

一家家看過來,邵大俠心中忖道:「京城天子腳下,氣象畢竟不同。就這麼一條小衚衕,似乎也是藏龍臥虎之地。」這麼想著,又來到一家鋪子跟前,抬頭一看,掛著的一副對聯便覺得有些奇妙:

賺得猢猻入布袋

保證鯰魚上竹竿

邵大俠想了半天,也不知是什麼意思,抬頭一看,橫匾上寫著「李鐵嘴測字館」。測字看相,打卦抽籤這一應事兒,邵大俠本來就喜歡。心想反正沒事,一抬腿就走了進去。廳堂不大,兩廂裡擺了一架古董,幾缽盆花。正中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迎面的香案之上,掛著一幅峨冠博帶的神仙像,兩旁還有一副對聯:

幫庶民求田問舍

許國士吐氣揚眉

「客官,請坐。」

邵大俠剛一進門,一個二十來歲的戴著程子巾的年輕人就滿臉堆笑地迎過來。

「你就是李鐵嘴?」邵大俠問道。

「啊,不是,我只是這裡的堂官,」年輕人給邵大俠遞了一盅茶,說道:「客官可是要測字,我這就去喊先生出來。」

不一會兒,堂官就領了一個老者出來,看他有六十掛邊的年齡,精神矍鑠,幾綹山羊鬍子,平添了儒者風範。一齣內門,他就朝邵大俠抱拳一揖,謙恭地說道:「老朽李鐵嘴,歡迎遠道而來的客官。」

邵大俠還了一禮,寒暄幾句,他指著畫上的神仙問李鐵嘴:「請問老先生,這是哪一路神仙?小人不才,竟沒有見過。」

「啊,這是本主神仙,字神倉頡。」

李鐵嘴朝牆上端望一眼,樣子極恭敬。邵大俠見李鐵嘴還有一點仙風道骨,便有心找個字兒讓他測一測。先就李鐵嘴的話開了個玩笑:

「倉頡是造字之人,何時成了神仙?」

李鐵嘴白了邵大俠一眼,語氣中略含教訓:「耍斧頭鋸子的魯班成了神匠,抓藥看病的扁鵲成了神醫,倉頡能造字,為什麼就不能當神仙?玉皇大帝,如來佛爺,上至九五之尊,王公貴戚,下至芸芸眾生,只要能開口說話的,就離不得倉頡。」

邵大俠一笑,說道:「幫有幫規,行有行主,我隨便說說而已。請問李老先生,這測字兒的生意可興隆?」

「託客官的福,偌大的北京城,沒有幾個不知道我李鐵嘴的。」

李鐵嘴外表謙恭,內裡卻頗為自負。

「請客官報個字兒,試試老朽的本事,若說得不準,你出門去把‘李鐵嘴測字館’的招牌砸了。」

「好,」邵大俠起身去掩了大門,回頭在八仙桌邊坐下說,「我測字兒,不喜歡有閒雜人進出。你測得好,我多給賞銀。」

「請客官報字。」李鐵嘴遞過紙來。

邵大俠略一思忖,就在紙上寫了一個「邵」字。

李鐵嘴接過紙問:「請問客官問什麼?」

「問一個朋友的禍福。」

李鐵嘴點點頭,把個「邵」字端詳了半天,又眯著眼睛把邵大俠好生看了一回,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道:「不像啊。」

「你說什麼不像?」

李鐵嘴說:「這個‘邵’字兒裡頭隱含的天機,與你不像啊。」

邵大俠被李鐵嘴吊起了胃口,性急地說:「你莫疑神疑鬼的,看出什麼來就快講。」

李鐵嘴驚訝地說道:「你這客官,不顯山不顯水,竟有這大的朋友作靠山。」

「多大?」邵大俠不露聲色。

「此人之位,不是三公就是九卿,皇上身邊的大臣,是不是?」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看,」李鐵嘴指著「邵」字兒說道:「召字左邊添一個‘言’旁,就是‘詔’字,皇帝的旨意稱為詔。你的朋友在皇上說旨的時候,只能出耳朵聽而不能動嘴說,所以無‘言’而有‘阝’。從這一點看,六部尚書都還不夠資格,你的朋友必定在內閣裡頭。」

儘管邵大俠自己也是一個預測陰陽的人,此時也不得不佩服李鐵嘴斷字如神。他儘量不讓李鐵嘴看出他的吃驚,故意顯得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如今明白了什麼叫鯰魚上竹竿,你這張鐵嘴倒還真的名不虛傳,胡謅得有滋有味,請往下說。」

儘管邵大俠極力掩飾,但李鐵嘴見多識廣,哪裡又瞞得過他?李鐵嘴知道邵大俠已經摺服了,於是趁著性兒,越發說得神乎其神:「至於你這位朋友的禍福,我看是凶多吉少!」

「何以見得?」

「你這位朋友雖然在皇上面前無言,但對待下官,卻是口上一把刀,因此結怨不少。現在還有皇上護著,聽說隆慶萬歲爺病得重,一旦賓天,你這朋友就凶多吉少了。以刀代士吉不隨身,危在旦夕。」

「危險來自哪裡?」

「這‘阝’旁之左,加‘氏’為‘邸’,加‘良’為‘郎’,當官不見邸,是罷職之象,問政不從良,必招天怒人怨。若要問你朋友的對頭,大概是一個侍郎出身的人。」

李鐵嘴從容道來,言之鑿鑿,沒有一句模稜兩可的話。邵大俠的心情,卻是越聽越沉重,不禁雙手按著八仙桌,發了好一陣子呆。李鐵嘴瞧他這樣子,便在一旁捋著山羊鬍子,自鳴得意說道:

「客官,這‘邵’字兒,解得如何?」

這一問倒把邵大俠問醒了,他勉強笑了一笑,說道:「解得好,不愧是鐵嘴。」

李鐵嘴心中暗笑:「又一隻猢猻入我的布袋了。」嘴中卻說道,「倉頡神造字,暗藏了許多天機……」

不等李鐵嘴說完,這邊邵大俠從懷裡掏出五兩一錠的銀子往桌上一摜,罵了一句:「你他孃的一派胡言!」

趁李鐵嘴被搞得懵裡懵懂、不知所措時,邵大俠早已閃身出門,揚長而去了。

罵歸罵,李鐵嘴的一番話,猶如一塊石頭塞在邵大俠的心窩裡,要怎麼難受有怎麼難受。他這次進京,又是為高拱的事專門而來。兩年半前的那個秋天,通過他成功的遊說,高拱重新入閣榮登首輔之職,且還兼任主管天下官員進退升遷的吏部尚書,頓時間由一位管領清風明月的鄉村野老搖身一變為朝中第一權臣。高拱精明幹練,在任時政風卓著。對於知情人來說,他之重返內閣本不值得驚奇。大家感到驚奇的是,他這次回來,竟然兼首輔冢宰於一身,真正是一步登天。本來平淡無奇計程車林宦海,竟被這一件突如其來的大事激得沸沸揚揚。一些好事之徒免不了到處鑽營打聽這件事情的根由始未。儘管高拱本人諱莫如深,閉口不談,但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刺探別人隱私的能人高手,又全都在皇城內外的官場裡頭。很快,有人探明瞭事情的真相,許多人都知道了邵大俠這樣一個神秘人物。不要說別人,就是高拱自己,也覺得邵大俠高深莫測,屬於異人一類。他原以為事成之後,邵大俠會登門拜見,並從此纏著他,提無窮無盡的要求。誰知等來等去,只等來那一張寫著一副聯語的字條,聯語的意思也很明白,那就是從此不見面了。看著字條,高拱鬆了一口氣,一顆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邵大俠這般辦理,也有他的理由:在新鄭縣高家莊的會面,從言談舉止,他已看出高拱心胸並不開闊,而且猜疑心甚重,雖屬治國能臣,卻非社稷仁臣。這種人很難交往,何況靠陰謀獵取高位,本為天下士林所不齒。高拱要洗清這一事實,遲早也會構害於他。這一手,邵大俠不得不防。再加上自己的目的也已達到,王金、陶仿、陶世恩、劉文彬、高守中五位羽巾方士也都被隆慶皇帝赦免死罪,放出天牢。這五人在江湖上黨徒甚眾,勢力不可低估,除王金與他交往甚深,其餘四人都未曾謀面。但同在江湖,義氣為重,救命之恩,焉能不報。於是,幾個人湊齊了五十萬兩銀子送給邵大俠,邵大俠堅辭不受。但經不住幾個人的一再感謝,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為高拱復職,他鉅額賄賂李芳、孟衝、滕祥等一幫隆慶皇帝身邊的寵宦,總共也花了十來萬兩銀子。現在加倍回收得到這一筆大大的財喜,也犯不著再去高拱那裡討什麼蠅頭小利。思來想去,邵大俠遂決定從此不見高拱,便差人送了那一張字條。但經歷了這件事,邵大俠在江湖上的名聲就變得如雷貫耳。他用王金等人送的那一大筆錢,在南京城裡開了七八處鋪號,夥同內宦,做一些宮中的貢品生意,兩年下來,竟也成了江南屈指可數的鉅商。無論是在商業,還是江湖的三教九流之中,他都是呼風喚雨、左右逢源的頭面人物。由於在內宦、官場中有許多眼線,他雖然住在南京城中,卻對北京城中發生的事情瞭如指掌。這次隆慶皇帝的病情,他知道的內情,比北京快馬送來南京的邸報上寫的還多。宮廷中接二連三發生的事件以及南京各部院一些浮言私議,讓他意識到皇城中又在醞釀一場你死我活的權力鬥爭。高拱無疑又是這場鬥爭的主角之一,而他的競爭對手張居正也是一位聲名遠播的謀國之臣。雖然其資歷、權勢都不及高拱,但其心計策略卻又在高拱之上。兩人爭鬥起來,鹿死誰手尚難預料。邵大俠憑自己的感覺,任性負氣的高拱一定不會把張居正放在眼裡,果真如此,必定凶多吉少……儘管邵大俠對高拱一直迴避,但事到臨頭,他發覺自己對高拱感情猶在。在這撲朔迷離陰晴難料的節骨眼上,他覺得還是有必要赴京一趟,就近給高拱出點主意。

這趟來京,除了十幾個家人充當隨從,他還帶著平日養在府中的四五個家妓,僱了一艘官船,沿運河到通州上岸,然後換乘馬車入城,把蘇州會館的一棟樓都給包下了。下午,他命令所有隨從都留在會館裡休息不準出來,自己一個人跑到街上閒逛。不想在李鐵嘴的測字館中,花錢買了個天大的不愉快。

出了測字館,邵大俠又重新走回北大街,正兀自悶悶不樂地走走停停,忽然聽得迎面有一個人說道:「喲,這不是邵大官人嗎?」

邵大俠抬頭一望,只見說話的人三十歲左右,方頭大臉面色黧黑,耳大而無垂珠,一雙雁眼閃爍不停,穿一件紫色程子衣,腳上蹬一雙短臉的千層底靴,頭上戴一頂天青色的馬尾巾,巾的側面綴了一個月白色的大玉環。偏西的陽光,把這隻大玉環照得熠熠生光,十分搶眼。邵大俠看這人有些面熟,卻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

「嗨,邵大官人可是把我給忘了,」來人操著一口純正的京腔,「我是寶和店的錢生亮。」

這一說,邵大俠立馬就記起了,這錢生亮是寶和店的二掌櫃。去年春上,曾跟著寶和店的管事牌子孫隆去南京採辦綢緞,與邵大俠開的商號有生意來往。邵大俠陪著孫隆在南京、蘇州、揚州玩了十幾天,這個錢生亮一直跟著。

「啊,是錢掌櫃。」邵大俠趕緊抱拳一揖,「瞧你這一身光鮮,我都不敢認了。我還說明天去看望孫公公,順便也看你。」

錢生亮答道:「多謝邵大官人還惦記著我,不過,小人已離開了寶和店。」

邵大俠一怔:「寶和店這樣一等一的皇差你都辭了,跑到哪兒發達了?」

錢生亮看了看過往的路人,小聲說:「小人現在武清伯李老爺家中做管家。」

武清伯李偉,李貴妃的父親,隆慶皇帝的岳丈,皇太子朱翊鈞的外公。算得上當今朝中皇親國戚第一人。一聽到這個名字,邵大俠頓時眼睛發亮,當下就拉著錢生亮,執意要找個地方敘敘舊情。錢生亮說出來幫武清伯辦事,不可耽誤太久,要另約日子。邵大俠不好強留,當下約定讓錢生亮引薦,過幾日到武清伯府上拜謁李偉。

當街與錢生亮別過,邵大俠從測字館中帶出來的懊喪心情頓時被沖淡了許多。他簡直覺

得這個錢生亮就是上天所賜,通過他牽上李偉這條線,再讓李偉影響女兒李貴妃。即使隆慶皇帝龍馭上賓,高拱失了這座靠山,李貴妃還可以繼續起作用保高拱的首輔之位。「這是天意,高拱命不該絕……」邵大俠一路這麼想來,走到方才路過的那座茶坊門前,冷不防後面衝過來一個人,把他重重撞了一下,他踉蹌幾步站立不穩,幸虧他眼明手快,抓住一根樹枝才不至倒下。他抬頭看見撞他的那個人跑到街口一拐彎不見了,正說拔腿追趕,忽然後面又衝上來幾個人,把他撲翻在地,三下兩下就拿鐵鏈子把他綁得死死的。

邵大俠扭頭一看,拿他的人是幾位公門皂隸,腰間都懸了刑部的牌子。

「你們憑什麼拿我?」邵大俠問道。

內中一個滿臉疙瘩的差頭瞪了邵大俠一眼,惡聲吼道:「老子們布了你幾天,今天總算拿著。」

聽這一說,邵大俠一笑說道:「差爺,你們想必看錯人了。」

這時一位老漢跑來,差頭問他:「老漢你看清,在流霞寺強姦你黃花閨女的,可是這漢子?」

老漢只朝邵大俠瞄了一眼,頓時一跺腳說:「是他,正是他。」說著就要撲上前來毆打。

差頭把老漢隔開,對邵大俠說道:「好歹你得隨爺們走一趟了。」

說著,也不聽邵大俠解釋,將一個先已預備好了的黑布頭套住邵大俠頭上一籠,推推搡搡,把邵大俠押往刑部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