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姨太太撒潑爭馬桶 老和尚正色釋籤文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起來,新總督呢?」李延問。

「回大人,末將沒有接到新總督。」

「這怎麼會呢,按日程計算,兩天前他就該到了。」

「可是末將猶如痴漢等丫頭,就硬是等不來他。」劉大奎一臉焦急,說道,「我如今把一千兵馬留在三岔鎮,單騎回來請示,我是繼續等還是撤回來。」

「會不會出了意外?」李延嘴上這麼說,心裡頭卻並不著急,對劉大奎說,「你立即回到三岔鎮一直等下去,不接到新總督就不能回來。」

「是,末將遵命。」

劉大奎抱拳一揖,又風風火火退了出去。聽得他的馬蹄聲得得而去,李延這才吩咐備轎,帶了兩個師爺,在刀兵馬隊重重護衛之下,威風八面來到城西兩裡地的西竺寺。

這西竺寺乃是唐朝天寶年間修建的一座古寺。初名西明寺,宋元年間重修時改名西竺寺,至今也有七百多年曆史。比起中原沃野黃河兩岸的那些恢宏巨剎以及江南春水秋山之間的瑰麗梵宇,這西竺寺就顯得規模狹小不成氣勢,但在慶遠街它卻是名列榜首的古蹟文華之地。當地僮瑤各族土著,雖然兇悍異常卻都虔誠信佛,因此這西竺寺才能七百年香火不斷。李延甫將離任心境惶,仍不忘來一趟西竺寺,其目的一不是拜佛,二不是遊玩,而是專門跑來抽籤的。西竺寺的靈籤本也遠近聞名,而李延更是親身體驗過。

記得是三年前李延初來乍到慶遠街,一日得暇便動了興頭來西竺寺遊玩,同行人告訴他西竺寺的籤靈,他也就隨喜抽了一支,抽的是第五十一簽,籤文是:

朝朝暮暮伴嬌鶯雖敗猶榮拱近臣

忽然一陣大風起金是沙來沙是金

這是一支平籤,解籤也有四句話:急水狂浪,不可妄為,定心求佛,待時無憂。

李延一看這籤文不妙,總督剛剛上任,還未開仗,就冒出個「雖敗猶榮」,心中老大不舒服,順手把那支籤往地上一丟,不屑一顧地說:「什麼靈籤,都是些模稜兩可不三不四的話,我偏不信它。」

西竺寺裡有一個老和尚叫百淨,最會解籤。大凡抽籤之人都會請他講解一番,經他點撥,這籤文中暗含的玄機就會一一弄個明白。李延既不滿意這支籤,又拿著總督大人的架子,自然不肯屈尊去請教百淨。過了兩年,兩個師爺有一次陪著李延吃酒,趁著酒興,董師爺舊話重提,對李延說:「東翁,您初來時在西竺寺抽的那支籤,還是很靈的。」李延不以為然,一臉稀鬆地說:「籤文說的什麼,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董師爺答道:「東翁當時扔了那支籤,梁老兄把他撿了回來。」接了董師爺的話,梁師爺起身去值房找出了那支籤,李延接過又仔細看了一遍,頓時沉默不語。梁師爺覷著東翁臉色,謹慎說道:「前些時,俞大猷的兵在荔波吃了個敗仗,東翁自劾,邸報到京,皇上不但沒有責怪,反而諭旨安慰,我就想到,這不就是簽上講的‘雖敗猶榮’麼?」李延一聽有理,愣怔一會兒說道:「這頭兩句倒是靈驗了,三四兩句是何意思呢?忽然一陣大風起,什麼大風?金變沙來沙變金,倒來倒去又有什麼玄機?」三個人就在酒桌上推測來推測去,也沒有個滿意的結論。董師爺說:「東翁要想參透玄機,看來還得去找那個百淨老和尚。」李延當時答應下來,但日後手頭事情一多,這件事又擱下了。直到這次免職,李延才明白「忽然一陣大風起」的含義,心裡頭也就急切地想去西竺寺拜見那位百淨老和尚。

李延在西竺寺門前落轎,步出轎門。但見日頭已經偏西,四周山色蒼翠如黛,寺前兩棵高大的鴿子樹上如絹白花開得正旺。寺中闃無一人——在李延到來之前,早有軍士前來清場,轟走一應閒雜人等。李延步入寺中,應景兒也在大雄寶殿敬了三炷高香。兩個小沙彌站在法案之側,在李延敬香時為之敲動鐘磬,完成這一儀式後,李延問小沙彌:「你們的百淨師傅呢?」

「在方丈室裡頭。」小沙彌答道。

董師爺狐假虎威,朝那小沙彌喝道:「兩廣總督李大人到,你們師傅為何不出山門迎接。」

小沙彌朝董師爺施了一禮,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家師傅年事已高,不見客已經一年多了。」

董師爺還欲逞威,李延咳嗽一聲,對小沙彌說道:「煩請小師傅進去通報百淨老和尚,就說前兩廣總督李延求見。」

小沙彌跑進去即刻又回來,說道:「我家師傅請施主李大人過去。」

李延跟著小沙彌走出大雄寶殿後門,來到緊掩的方丈室門前。兩位師爺欲同李延一起進去,卻被小沙彌擋住了。

「我家師傅只肯見李大人一人,請兩位施主留步。」小沙彌說罷,又是一禮。

兩位師爺無法,只得回到客堂吃茶等候。

卻說李延走進方丈室後,只見當中藤椅上坐了一個身穿大紅袈裟、鬚眉皆白的古稀老人。他臉頰瘦削,雙目炯炯有神,彷彿一眼就能看透人的五臟六腑。李延不禁暗暗稱奇,這等地老天荒瘴癘夷蠻之地,竟還藏有如此超凡拔俗的高蹈之士,心中氣焰頓時矮了一截,抱拳一個長揖,說道:「李延叩見百淨老師傅。」

「李大人免禮請坐。」

百淨一開口說話,聲音雖不大卻脆如銅磬。小沙彌給李延搬過椅子沏過茶後退了出去。百淨接著問道:「李大人來見老衲,可是為三年前抽的那支籤?」

「正是。」李延欠欠身子,恭敬回話:「這籤中有許多玄機,還望方丈指點迷津。」說罷從袖中摸出那支籤來。

百淨並不接籤。問道:「李大人抽的可是第五十一簽?」

「對,就是五十一簽。」

「請問李大人今年貴庚?」

「五十一歲。」

「正好與籤數相符,這也是巧合。」

百淨平淡說來,李延越發覺得深不可測,想探明究竟的心情更加急迫,於是身不由主地把椅子往百淨身邊挪近一步,急切地說:「此中玄機,還望方丈明示。」

百淨目光如電,在李延身上掃了一下,緩緩說道:「李大人,若是三年前你不負氣把籤摔到地上,而是移過幾步,讓老衲給你開示如何趨吉避凶,情形也不至於糟到現在這種地步,臨時抱佛腳,恐怕為時已晚。」

幾句話說得李延驚悸十分,口氣也就變成央告了:「三年前求籤,李某心氣太盛犯了糊塗,如今如何補救,只要方丈指點出來,即使破財毀家,李某也在所不辭。」

李延急得像烏眼雞,百淨看在眼裡,笑在心裡,仍是不急不慢地說:「解籤十六個字,最要緊的是‘不可妄為,定心求佛’。李大人恕老衲直言,你在慶遠三年,是做盡了妄為之事,而心中全無佛界,事既至此,你還要問什麼?」

「請教老和尚,金變沙來沙變金是何含義?」

「妄為金變沙,向佛沙變金。」

「既是如此,事情尚有可救之處,」李延自我寬慰說,「我現在捐五萬兩銀子,把西竺寺翻修一新。」

百淨搖搖頭,一口回絕:「李大人,你捐的銀子,西竺寺一分一釐都不能要。」

「這是為何?」

「你的銀子來路不正,都是橫財。」

百淨此語一齣,李延一下子臉色通紅,兩隻魚泡似的大眼袋,竟漲出了黑氣,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老禿驢」,恨不能上前一把捏死百淨。但從百淨的眼色中,他彷彿看到自己已經大限臨頭,於是強壓下心中怒火,哀求道:「救苦救難乃佛家根本,老師傅既已看出李某有災,總不至於袖手旁觀吧。」

百淨閉目沉思一會兒,又睜開眼來死盯著李延,直盯得李延背心抽冷發涼,這才開口說話:「風流才子唐伯虎寫過一首詩,其中有一句‘公案三生白骨禪’饒有興味,李大人可回去認真參悟。」

李延覺得百淨這一指點太玄,正欲問得再仔細一點,忽聽得方丈室的大門被擂得山響,董師爺在外頭高喊:「東翁,李大人!」

「什麼事?」李延應聲詢問。

「新總督已經到了行轅。」

李延一驚,心中忖道:「剛才劉大奎還說沒有接到,怎麼一下子就到了行轅?未必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也顧不得細想,起身朝百淨作了一揖,說道:「李某告辭,另外再尋日子向方丈討教。」說罷閃身出門,起轎回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