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人,我這個人快人快語,有話喜歡明說,現在請你告訴我,你見我有何事?」
比起剛才與柳湘蘭講話時的瘋態,徐爵已是判若兩人。胡自皋這才領教到此人並非等閒之輩。他下意識抬眼看看這位大管家,只見他的兩道犀利的目光也正朝他射來。
胡自皋畢竟是官場老手,他很自然地閃過那目光,微微一笑說:「徐大人這樣子,倒像是個審案子的。」
「官場複雜,我不得不小心啊。何況我家主人,一向潔身自好,始終恪守大明祖訓,不與外官交往,因此也總是告誡我等,不可在官場走動。」
聽了徐爵這番話,胡自皋在心裡忖道:「不在官場走動,你那兵部的勘合是怎麼來的?」但出口的話,卻又是肉麻的奉承了:「馮公公的高風亮節,在天下士人那裡,是有口皆碑。徐老爺在他身邊多年,耳提面命,朝夕薰染,境界自然高雅。」
「你還沒說呢,找我究竟何事?」
徐爵又開始追問。胡自皋看看徐爵盛氣凌人的樣子,心中已有幾分不快。心想這人怎麼這麼不懂規矩,自己好歹是朝廷的六品命官,哪容得你這樣盤三問四。但一想到馮保,窩囊氣也只好留下自己受用了。
「下官倒也沒有什麼特殊的事,只是仰慕馮公公的聲名。」胡自皋說。
「我雖然與胡大人今日見面,但早有耳聞,」徐爵說,「金榜題名後,一路放的都是肥缺,守制三年,雖然讓人奏了本兒,但有驚無險,依然升了個正六品。這事兒,你還應該多多感謝高閣老。」
高拱與馮保的矛盾,胡自皋早有耳聞。聽徐爵故意點出高閣老來,知道他對自己有所提防,於是輕描淡寫地說:「下官與高閣老也並無交情,只是託人求他說了一次情。」
「這話倒實在,」徐爵點點頭,「像你這種六品官兒,在京城衙門裡,哪間房裡都坐了好幾個。高閣老哪裡都認得過來?你一不是他的門生,二又沒有鄉誼,他哪能格外照顧你?遇上什麼事兒,拿銀子抵上,抬手放你過去,送個順手人情,總還是可以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只要捨得花銀子,順手人情哪個不會做。鹽運使判官你做也是做,別人做也是做,就看誰會辦事,胡大人,你說是不是?」
「是,是,」胡自皋連聲附和,「有錢能買鬼推磨,這是千古至理。」
「我看高閣老就不成心幫你。雖然升了個工部主事,還是南京的,這是個什麼官兒嘛,窮得家裡連老鼠都跑光了。你花了多少銀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花了錢買來一股子窮酸,這不明明是捉弄人麼?」說到這裡,徐爵頓了一頓,看到胡自皋在勾頭思考,又接著說,「胡大人,鄙人有句話想提醒你,又想到初次見面,難以啟齒。」
「但說無妨。」胡自皋抬起頭來。
「那就恕鄙人無禮了,」徐爵看了看窗外,壓低聲音說,「你雖然也算是個老官場了,但其中的道道兒,你還沒有估摸透。」
「不才願聞其詳。」胡自皋來了興趣。
徐爵說:「會用錢者,四兩撥千斤,不會用錢者,千斤換來一毛。」
胡自皋問:「何為會用錢者,何為不會用錢者?」
「會用錢者,燒冷灶,不會用錢者才去燒熱灶。」徐爵見胡自皋神情疑惑,索性捅穿了說,「比方說吧,你大把大把銀子送給高鬍子,這就是燒的熱灶,他那裡本來就火焰熊熊,還差你這把火麼?你趕著去投柴禾,人家並不領情。倒是那些冷灶,靠你這一把火,撲騰撲騰燒出熱氣兒來,人家才會記得你。」
「理是這個理兒,」胡自皋思慮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只是人家熱灶辦得成事,若是個冷灶,終究討不來便宜。」
「胡大人此話差矣,」徐爵冷冷一笑,「既作官,就是一生的事業,哪能在乎一時的成敗得失。你燒了三年冷灶,看似吃虧,到了第四個年頭兒,說不定時來運轉,冷灶成了熱灶。你豈不也跟著鯉魚跳龍門,落進了金窟窿!」
胡自皋聽出徐爵弦外有音,就索性抄直說:「徐老爺,不才還要請你指點,現在去哪裡找尋這樣的冷灶呢?」
徐爵看到胡自皋已經著了道兒,也就不再遮掩,脫口便說:「我家主人就是。」
「馮公公,他?」胡自皋一下子驚愣了,「他這麼大的權勢,還是個冷灶?」
「南北兩京的內侍太監,總共有兩三萬人,比起那些一般的管事牌子,他當然是大大的熱灶,但……」說到這裡,徐爵故意賣了個關子,眨了眨魚泡眼,搖著腦袋說:「算了,算了,還是不說的好。人心隔肚皮啊。」
「徐老爺與我初次見面,信不過我,倒也在情理之中,」胡自皋悠悠一笑,接著說,「不過,徐老爺吞進肚中的半截子話,就是不說,下官也猜得出來。」
「是嗎?」徐爵挪了挪身子。
「您要說的是,馮公公的頭上,畢竟還有一個司禮監掌印太監孟衝。」
這回輪到徐爵吃驚了。他盯了胡自皋一眼,心裡想:「可不能小瞧了這個六品官兒。」嘴裡說道:「是啊,現任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孟衝,論資歷,論才情,哪一點比得上我家主人。」
胡自皋一笑,神情矜持起來:「徐老爺方才問我,為何要請你,現在可以回答了。」
「請講。」
「為的是燒冷灶。」
話音剛落,兩人同時大笑起來。笑畢,徐爵嚴肅地說:「胡大人,君子無戲言,你說話可當真?」
「當真!」
「好!」徐爵顯得頗為高興,一臉橫肉鬆弛下來,蒜頭鼻子也泛起了紅光,「有您這句話,回到北京,我一定在我家主人面前替大人多多美言。」
「那就多謝了,兄臺,」胡自皋改了個稱呼,問徐爵,「這樣稱呼,您不介意吧?」
「早該這樣,顯得親熱得多了。」徐爵點頭首肯。
「兄臺打算何日離開南京?」
「事情若辦得順利,我明日就回。」
「您走時,我預備一份厚禮,請兄臺轉給馮公公,兄臺處我也另備薄儀。」
「我這兒就免了,我家主人處,您倒是要好好兒孝敬一下。」
「如何孝敬,還請兄臺指教。」
「既然不是外人,我就索性直說了。我這次來南京,是為了替我家主人覓一份寶物。」
「什麼寶物?」
「你知道菩提達摩這個人麼?」
「知道」,胡自皋點點頭,接著就賣弄起來:「他是從印度來到中國的大和尚,被稱為中國禪宗初祖。」
「聽說他從印度來時,先到廣州,後從廣州來到南京拜見當時梁朝皇帝梁武帝,並贈了一掛佛珠給梁武帝。這掛佛珠是用一百零八顆得道高僧的舍利子綴成的,被梁武帝奉為國寶。梁朝到如今,已過了一千多年,但這掛佛珠卻仍在南京。」
「這可算得是國寶了。」
「是呀,這掛佛珠如今落到一位師爺手裡,我找到他商量轉賣,他開頭一口咬定不賣,說這寶物留在他家已經五代了,不能在他手上消失,落下個不肖子孫的名聲。好說歹說,連南京守備太監孫朝用大公公也出面了,人家看我有些來頭,這才鬆了口答應轉賣,但出價五萬兩銀子。按理說,這樣一件國寶,五萬兩銀子也不算貴,只是我家公公,平常為人清正,哪裡湊得出這大一筆銀兩。我還是和那師爺扯葛藤,討價還價,今天下午才算敲定,三萬兩銀子,明兒上午去寶應門旁的藕香齋,一手交銀,一手交貨。」
聽徐爵說了前因後果,胡自皋感嘆:「沒想到馮公公敬佛如此虔誠。」
「佛就是他的命根兒,每年他都要做大把大把的善事。」徐爵一說到「我家主人」,便是一臉的恭敬,「但這次,我家主人差我十萬火急地趕來南京收購這件寶物,卻不是為了自己收藏。」
「哦?」
「當今皇上病了,你知道麼?」
「知道,早有邸報過來,內閣也發來諮文,命各衙門每夜都留人守值。」胡自皋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接著說,「我正想問兄臺,皇上的病怎麼樣了?」
「皇上的病是朝廷最高機密,我輩哪會知道底細。但從我家主人這一段行跡看,萬歲爺的病,恐怕不輕。我這回來尋那串佛珠,也同萬歲爺的病有關。」
「此話怎講?」
「皇上最寵的李貴妃,也就是當今太子爺的生母,是個極為信佛的人。平常就吃花齋,所住的慈寧宮裡,還佈置了一個大大的佛堂。每日里抄經念佛,宮女都稱她為觀音娘娘。這回皇上病了,她更是吃了長齋。前幾天,馮公公去給李貴妃請安,無意中提到南京城中有這麼一串佛珠。李貴妃頓時就盯問起來,接著嘆一口氣,說國中還有這樣的佛寶,應該能保皇上萬壽無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回到家來,我家主人就差我火速來南京。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串佛珠弄到手,孝敬給貴妃娘娘。」
「兄臺帶的銀票不夠?」
「是呀,」徐爵點出李貴妃這一層,原是想胡自皋爽快地掏銀子。看到胡自皋還在盤算,就故意激將說,「不過,只要我肯張口,這三萬兩銀子也不是什麼大事,多少人想巴結我家主人,只愁找不到門路呢?」
胡自皋點點頭,他承認徐爵說的是實話,馮公公再不濟,在皇帝爺身邊滾了十幾年,三萬兩銀子還是拿得出手的。這次差徐爵來南京,壓根兒就沒想到自己掏錢買那串佛珠。他胡自皋捨不得花這筆錢,自然會有人搶著出。徐爵固然狡黠,但還是托出了底盤。但轉而一想,三萬兩銀子畢竟不是一個小數目,若被徐爵假借馮公公名義,騙走私吞了,自己豈不就成了天大的傻瓜。但若徐爵所言當真,三萬兩銀子結交馮公公,還搭上李貴妃的線,又是一件天大的便宜事。皇上的病,已經摺騰了一兩個月,假如那些太醫們不能妙手回春,一旦龍賓上天,太子爺接任,李貴妃就是一個大大的熱灶了。想到這一層,胡自皋心頭一熱,開口說道:
「兄臺,這三萬兩銀子,我出了!」
「好!」徐爵一拍茶几,臉上綻出了難得的笑容,「胡大人果然爽快,我先替我家主人感謝你。」
銀子雖然出了,但胡自皋還是留了一份小心,緊接著徐爵的話說:「等明天那串佛珠到手,我派一個人和兄臺一起進京,面呈馮公公,以示鄙人的一片孝心。」
徐爵一愣,他知道胡自皋是在擔心自己從中做手腳,心中已有些不愉快。於是沒好氣地說:「也好,三萬兩銀子雖然不多,但既然胡大人看重,派個人和我一塊見見馮公公,鄙人也就卸開了嫌疑。」
胡自皋聽出話中的骨頭,連忙賠笑臉說:「兄臺不必多疑,下官只是擔心路上,怕萬一有個閃失。」
徐爵勉強一笑,起身踱到臨河的窗前,只見各處河房前的大紅燈籠都已點燃,把個秦淮河照耀得如同白晝。河上畫船相接,岸上樓閣參差。香霧繚繞,燭影搖紅,簫鼓琴箏,不絕於耳。他伸了個懶腰,情慾難以自制,於是迫不及待問胡自皋:
「柳姑娘呢?叫她上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