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一大杯啤酒即將被喝完的時候,我的胃作出強烈反應,不與我商量就急劇收縮,剛剛喝下去的啤酒連同胃裡原有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就不可遏止地噴了出來。這些內容豐富的噴濺物主要的目標竟然是焦副局長油光水滑的臉……
內急的問題需要解決。
美味佳餚吃得歡暢,又喝了那麼多啤酒,肚子難免就有憋脹下垂的感覺。洗手間裡沒有坐便器,只有蹲坑,可見這家酒店在追求高檔次方面仍有潛力可挖。我蹲下,就看見隔間的木門板上用炭素筆寫著一句話:“您千萬不要向左看!”這話勾起人的好奇心,有啥不能看的?我偏看。一看,左面擋板上寫的是:“您千萬千萬不能向右看!”咦,怪了!右面還能有啥?什麼樣的廁所文學我沒見過?我再把頭朝右轉,右面擋板牆上寫的是:“您幹嘛左顧右盼?”
我啞然失笑。這種並無惡意的惡作劇頗有幽默效應,比起廁所裡常見的“人在人上,肉在肉中”一類的淫穢打油詩要高檔一些。拉屎的過程本無聊,搞些創作以排遣寂寞,應該應該。毛主席拉屎的時候還看書看報呢。
每每在外面吃大餐,我就會想起故土鄉親斥責饕餮貪吃的一句話:吃個驢×大張嘴。
公款吃喝是經常的,也沒啥不好意思,就吃,為革命工作而驢×大張嘴。迎來送往,答謝應酬,聯絡業務,潤滑感情,投桃報李,禮尚往來,一桌酒席動輒就超過千元,真是一頓飯吃掉一頭牛。每每回到老家,看到父輩鄉鄰們過的是怎樣的日子,就會覺得城裡人天天都在造孽。反腐倡廉不住地念叨,但請客吃飯算不上什麼,超過標準了在發票上變通一下也就成合法的了。本來嘛,中國城市人口的繁榮幸福就是以九億農民做出犧牲為代價的,要麼農村人為啥都想方設法要當城市人呢?一旦成了城市人就耍闊,早都忘了自己爹孃和爺爺奶奶祖爺爺祖奶奶都是農村人了。
想這做啥呢?這些事又不是我能管的。不吃白不吃,白吃誰不吃?那麼多當官的都驢×大張嘴呢,誰能把那些×嘴管住?那就吃嘛,往死裡吃!
回到吃飯的包間,洗手間板壁文學的幽默效應還掛在我臉上。他們看我笑模笑樣的,就有了探詢的興致。
碰見美眉啦?
我未置可否。
跑到女廁所去啦?
我仍然笑模笑樣的,不說話。
上一趟廁所還變得深沉起來了?罰酒罰酒,讓你心裡美不跟大家分享。喝,來來來,一口悶。姓焦的副局長整了一滿杯啤酒,直接弄到我嘴上,做出要灌的架式。
憑什麼?憑什麼叫我喝?我日你先人。我在心裡罵姓焦的。我想起一個段子,說有個姓焦的腎臟出了毛病,查有實據是性事過濫所致,女大夫叮囑他注意事項,第一條就是一定再不能和老婆同房,他不解地說,我家就兩間臥室,女兒上中學了獨自佔一間,是寢室兼學習室。我跟老婆就只能住一間房呀。大夫進一步解釋,我的意思是不能同床。他說臥室就一張大床,我不和老婆同床,難道還能跟女兒擠一張小床不成?女大夫急了,紅著臉大聲喊,我是說你不能性交。那姓焦的大怒說,我爺爺姓焦,我爹也姓焦,你憑什麼不讓我姓焦!
喝就喝。多大個事兒!我心裡窩火,臉上卻努力擠出笑容,然後就把杯子從焦副局長手裡接過來,自主地大口大口喝,臉上故意作出痛苦的表情,很誇張。不過肚子確實已經被啤酒灌得鼓脹,氣球一樣,要不是剛才在洗手間騰出了一點空兒,恐怕要脹得爆開。這些狗日的,官大一級壓死人呢,說叫我喝我就得喝,還得把厭煩隱藏起來。尤其姓焦的這廝,平時見了白酒不要命,今兒卻不知哪根筋抽的,非要讓大家喝啤酒,他自己又賴著不喝,把別人都往死裡灌。日你媽有本事咱來白酒,爺爺跟你單兵較量,把你狗日的不整到桌子下面去才怪!啤酒佔地方,醉倒是不醉,卻把人能撐死,喝多了那味道比馬尿也好不到哪兒去。大概還要喝下去,今兒把這臭皮囊撐不破看來都難以過關。
喝酒比給這些狗日的寫講話稿還難受。
辦公室主任就是這樣的角色。身子是公家的,所謂上班就是讓領導撥著陀螺一般團團轉,眼窩一睜,忙到熄燈,遺鞋掉帽子,但就是不知道忙了些什麼,年終總結工作,別人都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套一套的,唯有辦公室死活說不清平常那麼忙都有些啥名堂,更談不上有顯赫的成績,不挨板子就是偉大勝利,就是燒了高香。腦袋也是旁人的,領導說啥就是啥,叫你往東你不能往西,叫你劁貓你不能騸雞,說是職責上有“參謀”的功用,但是你認真參謀一下試試,你比領導還有思想,還尿得高,那不是找殘廢嗎?不管文采如何經常還要寫呀寫,坐在電腦桌前跟個人似的,但寫出的文章都是狗屁,沒有一句是自己的心裡話,天下文章一大抄,東拼西湊,空話大話假話套話,先折磨自己然後再讓領導拿去折磨本單位的人,罪孽大了去了!就連肚子也是公家的,經常要為各種各樣的事情去應酬,不僅要鞍前馬後地跑,聯絡安排請人接人,還要責無旁貸地去作陪去參與,領導叫你吃就得吃,叫你喝就得喝,不僅不能推託不能猶豫還要義無反顧就像董存瑞炸碉堡黃繼光堵槍眼一樣勇往直前。吃飯喝酒的理由五花八門,飯局多得讓你應接不暇,長此以往連吃帶喝,吃得你腸肥腦滿,喝得你肝上長脂肪血液裡都是油稠得流不動,隔三岔五還會醉得不省人事吐得翻江倒海,讓你十分想念跟老婆孩子一起吃家常飯。最近機關流傳著幾句話描述我乾的這類角色,說“腦子叫領導諞了傳了,肚子叫領導練了拳了,票子叫領導贏了錢了,妻子叫領導解了饞了。”損是損點兒,但也有幾分傳神。奶奶的,辦公室主任這活兒簡直不是人乾的。
再喝再喝!姓焦的動作倒快,沒看見他倒酒,手裡變戲法似的又有了一滿杯,要往我的嘴邊送。罰酒哪有隻罰一杯的,三杯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