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中的語文教研組長、邵瑋手下的得力干將羅萍老師不幸遭受意外打擊。
羅萍的女兒在南方上大學,前幾天學校突然打來電話,說她女兒得了急病,要家長火速趕來。龍川市的飛機場還在建設中,等羅萍和丈夫老孟乘火車趕到女兒所在城市,孩子已經在醫院重症監護室靠呼吸機維持迴圈,意識完全喪失了。羅萍第一眼看到女兒立即傻眼了,大聲呼喊著問大夫,問女兒的老師:「這是怎麼啦?我女兒這是怎麼啦?」在場的人看著這位突遭天大不幸的母親,個個瞠目結舌,有的暗自垂淚,但誰也幫不了她。
原來,羅萍的女兒突發急性白血病,事先基本上沒有徵兆。等到出事的時候老師問同宿舍的同學,她們才回憶起前幾天羅萍女兒好幾次說過她感覺很累,除此而外沒有發現什麼不正常。發病的時候,羅萍的女兒先說眼睛看不見了,等同學老師將她送到醫院,孩子頭部這兒那兒腫起了好幾處。後來醫生診斷說,是急性白血病引起顱內出血,手術救助已無可能,所以大家眼睜睜看著孩子的生命體徵一步步走向衰竭。
等到大夫和老師把相關情況解釋清楚,羅萍當場昏死過去了。老孟畢竟是男人,還算冷靜,當他弄清楚孩子生命隕落已經沒有逆轉的可能性,建議大夫把呼吸機停掉,讓孩子安安靜靜去。
這樣,羅萍和老公從孩子上學的城市回來,帶著一個四四方方冰冷的骨灰盒。
僅僅從南方走了一趟,羅萍一下子脫相了。面容憔悴,眼眶深陷,頭髮一夜之間白了許多,看上去豈止老了十歲!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唯一的愛女突然間沒了,這樣的精神打擊足以擊垮任何一個神經堅強的人,何況羅萍是心腸柔弱的女人。
聽說了羅萍老師的遭遇,邵瑋覺得壞事了,天知道羅萍能不能經受如此嚴重的打擊?本來想組織學生開展誦讀經典活動,給四中製造一個亮點,語文教研組長出事了,這件事只好先放一放。他讓校辦室通知其他領導,一起去看望羅老師。
邵瑋一行人進門,羅萍第一眼看見邵瑋眼淚「唰」就下來了,她喊一聲「校長」,立即哽咽了。隨後,羅老師和副校長汪淑悅抱在一起,再次痛哭失聲,招惹得所有在場的人淚流滿面。
羅萍的老公同樣面容憔悴,鬍鬚好幾天沒颳了,眼睛裡佈滿血絲,抹不去的憂傷彷彿雕刻在臉上,成為一種常態。女人在一旁抱著女上司哭,老孟強忍悲痛,向學校領導簡單敘述了孩子出事的經過。邵瑋勸慰說:「這正是禍從天降,擱誰頭上都受不了。你和羅老師要堅強,尤其是你,男人在這種時候一定要挺住,要不然女人就沒法活了。一定要珍重啊,把牙關咬緊。」
說完了,邵瑋才意識到,這種情況下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除非你能讓他們的孩子活過來。
不料剛過了三天,羅萍竟然主動跑到學校上班來了。她說:「我放心不下班裡的學生。」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眼見得羅萍的身體和精神狀態有所好轉,老師當中有人勸她:「羅老師,再生個小孩吧。你這樣的年齡,生育能力還在正常範圍內,現在醫學發達,有大夫的指導幫助,應該沒問題。」羅萍說:「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養大一個孩子多不容易啊!」說罷她的眼圈紅了。
也有人勸羅萍老公:「獨生子女也不好啊,萬一遇到你這種不幸,唉……不過還好,能來得及,和你老婆再生一個吧。老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老孟聽了這種話怦然心動。是呀,再怎麼說,這輩子總得有個後代吧,要不然,將來或多或少有點遺產誰來繼承?沒孩子就是斷了香火,也對不起列祖列宗啊。
老孟有了這樣的想法,就催促羅萍到醫院檢查身體,讓醫生做個結論,看看他們夫婦還能不能生小孩。
誰承想檢查身體又查出一個大災禍,羅萍罹患宮頸癌!癌症是要命的大病,沒有別的選擇,羅萍的老公只好同意醫生的意見,通過手術切除了羅萍的生殖系統。也就是說,他們夫婦再想生小孩絕無可能。
劉奇睿儼然成了三中的寶貝。許生祥叮囑班主任何玲要特別關注這個學生,還安排擅長輔導數學競賽的小秦老師專門到家裡去輔導劉奇睿。後來許校長接受小秦的建議,破天荒在初二年級搞了個「數學競賽輔導班」——初中數學競賽集中輔導往常只在初三年級搞——由學校安排時間地點強化數學訓練,劉奇睿是這個尖子生小群體裡最重要的成員。許生祥之所以如此關心照顧劉奇睿,除了考慮到這樣的尖子生能在學科競賽中為三中贏得榮譽,更重要是他心裡對劉奇睿的媽媽有愧疚,要想方設法彌補,以減輕負罪感。
何玲經常表揚劉奇睿,誇他學習態度端正,成績優異,尤其數學方面有天賦。何老師對全班同學說:「學習好才是硬道理,你們都要向劉奇睿學習,為我們班爭氣,為學校爭光!」
劉奇睿畢竟是個孩子,老師把他捧上天,自己就有點飄飄然。學生體育鍛煉時間有限,每天的早操體育老師特別認真,規定的運動量讓學生感覺很累。有一天劉奇睿突然不想上早操了,給何老師說他頭暈。何玲不僅批准他不出操,而且噓寒問暖,摸摸他的腦袋燙不燙,得出結論說可能感冒了,還在潛伏期,給他拿來感冒藥吃,預防發病。這以後,劉奇睿大概嚐到了甜頭,只要不想出操就說頭疼、頭暈,經常逃避跑操的艱苦。時間一長,難免招致同學非議。出操回來,孫權不止一次在劉奇睿面前扮鬼臉,故做痛苦狀,說「我頭疼」,譏諷劉奇睿。張旭和幾個女同學給劉奇睿取了個外號叫「頭疼精」。又有一次孫權扮頭疼狀嘲弄他,結果劉奇睿的自尊心受不了,衝著孫權叫嚷:「我就頭疼,咋的啦,不允許?你想頭疼還疼不了呢!」惹得在場的同學鬨堂大笑,有的拍桌子跺腳,都對劉奇睿表示鄙夷。
劉奇睿與孫權心裡有了過節,有一天,他倆打架,孫權出手重,將劉奇睿左眼眶打得青紫,腫起來了。
打架的原因與做值日生有關。劉奇睿和孫權、張旭同在一個值日生小組,輪到他們打掃衛生,劉奇睿總是不積極,逃避勞動。剛開始,孫權、張旭等人並沒有太計較,張旭說:「咱不和‘頭疼精’一般見識。」可是時間長了,劉奇睿總是用頭疼、頭暈等等理由逃避做值日,孫權很義憤,認為不應該慣他的毛病。後來有兩次,他們小組打掃班級的清潔區域故意留一小塊,讓檢查衛生的值周老師發現了,向何玲老師提出批評。何老師過問此事,張旭是值日組長,說:「這一塊是給劉奇睿留的,他不打掃,怨不得我們。」何老師聽了很生氣:「你們值日小組還將清潔區劃分到個人了?小組是一個整體,同學之間要互相幫助,打掃衛生不應該相互推諉。」孫權站出來說:「劉奇睿每次做值日都找藉口不參加,我們憑什麼替他打掃衛生?」何玲對孫權頂嘴很生氣,於是說話有點情緒化:「在這些事情上斤斤計較?你怎麼不和劉奇睿比學習,你的數學成績有人家好嗎?」孫權很不服氣,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張旭先反駁何老師:「老師您說的不對。劉奇睿數學好,並不代表他一切都好。他經常裝病不參加值日勞動,喊叫頭疼不上早操也是裝的,我看他品德有問題!」當著許多學生的面被張旭嗆白,何老師覺得班主任的權威性再次受到挑戰,很惱怒,訓斥張旭說:「你說劉奇睿裝病有根據嗎?你這樣說是侮辱同學的人格,你對班裡的學習尖子如此刻薄,是不是嫉妒心在作怪,你的品德是不是也有問題?」
何玲處理問題有偏向性,在場的許多同學都對老師側目而視,其中包括和張旭、孫權要好的韓冬、魏國。何玲感覺到了學生的對立情緒,想著老師處理問題的正確性、公正性需要證明,她大聲喊道:「劉奇睿,你過來。你當著大家的面說說,你是真頭疼還是故意裝病?」劉奇睿紅著臉,小聲說:「我是真頭疼,真有病。」劉奇睿此言一齣,在場的學生不顧何老師正在發怒,大聲起鬨:「嗷嗷嗷,‘頭疼精’!說假話是個‘騙人精’!嗷嗷嗷,嗷嗷嗷……」眾多學生起鬨更讓何玲勃然大怒:「幹什麼?劉奇睿學習好你們不服氣?不服氣自己好好學呀,考試成績拔尖才是真本事!」
這天下午放學路上,劉奇睿和孫權打起來了。原因是許多同學起鬨,叫著「頭疼精」、「騙人精」嘲弄劉奇睿,孫權參與其中,劉奇睿認為孫權是帶頭羊,非常氣惱,很不理智地衝上來與孫權扭打。後來孫權一齣手,劉奇睿的眼圈就青腫烏紫了,另有幾個站在孫權一邊的男生趁亂在劉奇睿屁股上狠狠踢了幾腳。
何玲老師覺得這件事嚴重影響班集體聲譽,下決心要認真調查,懲處肇事者。她得出的調查結論是孫權聚眾鬥毆,別的孩子批評教育就可以了,唯有孫權要給予警告處分。德育處新任主任、原團總支書記柯寧將班主任上報的有關處分學生的材料拿給校長看,許生祥想起上次他養傷何玲來探望,說過孫權調皮搗蛋的事,覺得該給這孩子一個教訓。
但是處分孫權的實際效果並不好。宣佈處分的第二天,劉奇睿放學路上又被人狠狠打了一頓,全身上下青紫淤腫乃至流血的地方不止一處,躺在地上哼哼著爬不起來,直到被別的同學發現,打電話找來家長,劉望春和蘇甦才把兒子弄到醫院。檢查了半天沒有太大的問題,把外傷處理一下就回家了。
這一次是誰打了劉奇睿很清楚。孫權因為劉奇睿捱了處分,心裡不服氣,好朋友韓冬、魏國等人同樣義憤填膺,於是他們在放學路上把劉奇睿乒乒乓乓收拾了一頓。打完劉奇睿,孫權他們害怕了,想著第二天再去學校恐怕會面臨更大的處分和懲戒,這種事讓家長知道了也不好交代。於是幾個人商量著出去躲一躲。魏國父母在市場賣菜,放學的那個鐘點家裡沒有人,於是他潛回家中,拿了五百塊錢,和孫權、韓冬一起坐火車離開了龍川。
有一天,邵瑋被熟人叫出去吃飯。飯局背後的事情與他毫無關係,蹭飯而已,一幫俗人起勁兒鬧酒鬧得他心煩,邵瑋便藉口上洗手間溜出來,去了餐館附近的陳大媽家。
陳朝霞愁眉苦臉對邵瑋說:「邵哥,我管不住黃小小了,她轉到三中沒有進步,學習成績反而下降了。怎麼辦呢,愁死我了。」
邵瑋仔細打量陳朝霞,發現她臉上沒有上次見面時那麼厚的脂粉,也許是在家裡的緣故,也許是化妝術上了一個層次,但眉毛變化很大,顯然是將天然的濃眉連根拔了,然後紋成了柳葉眉,鼻樑也比過去高了、挺了,有點兒向西洋美女靠近的意思,讓人懷疑做過隆鼻手術。「朝霞,你彆著急,孩子學習出現點兒起伏不要緊,小小那麼聰明。到底是什麼情況,說來我聽聽。」邵瑋說。
「都說數學、英語特別重要,自從上了初中,這兩門課我一直給她請家教,初二新開了物理、化學,黃小小說物理老師滿口龍川郊區的土話,上課不大聽得懂,我又給她請了物理家教。小學時候她上過舞蹈和書法特長班,參加過學校許多次少兒舞蹈節目的演出,毛筆字到現在還堅持寫呢。去年小小突然不願意學舞蹈了,說新換的舞蹈老師笑話她腿短,把她的自信心打擊沒了。這學期我又給報了跆拳道和古箏,想開發她的智力,結果她一點兒主動性沒有,都得我逼著才肯去學。我在單位也很忙,有時顧不上陪著去,黃小小在特長班、輔導班逃課,偷著去上網。特長班的錢白花了也就算了,文化課也退步了。邵哥,您說說,我教育黃小小咋這麼失敗呢?黃國斌又不在,真要把我累死!」陳朝霞說。
其實,黃小小也很煩惱,考試成績是壓在孩子頭上的一座山。初二女生黃小小終於耐不住寂寞,有一天,網上認識的一個高二男生約她去酒吧,黃小小想了想,跟上去了。
他們去了一家「靜吧」,在龍川市算中檔水平,環境素雅安靜。黃小小以前沒來過這種地方,等到她和網名叫「都市版許三多」的男孩坐在一個小包廂之後,黃小小問:「這兒消費是不是很貴?」男孩說:「黃小小,不許煞風景。我買單,你管它貴不貴!」
「城市版許三多」先給黃小小要了一杯咖啡,一份冰激凌,然後問她:「想不想喝酒?」
黃小小說:「我沒喝過酒。」
「想不想嚐嚐?」
「少喝一點吧。」黃小小禁不住誘惑。
黃小小第一次飲酒,感覺還不錯。少男少女各自手持盛著紅色酒液的高腳杯,相互祝酒,碰杯暢飲,真是一種美妙的體驗。況紅葡萄酒喝到嘴裡甜絲絲的,進了腸胃又能體驗到適度的灼熱感,黃小小自我感覺良好。
「‘許三多’,葡萄酒真好喝。」黃小小開始興奮起來。
「不錯吧?你要是不喝,怎麼能知道好喝?什麼東西都要親身體驗才好。」
「你的網名幹嘛叫‘都市版許三多’?你喜歡《士兵突擊》裡的許三多?」黃小小問。
「嗯,我喜歡許三多,太有個性了。不過,我不喜歡他的土裡土氣,所以想當個都市版許三多。」
「我還不知道你的真實姓名呢。能不能告訴我?」
「姓名就是個代號,不重要。你叫我‘許三多’不也挺好嘛。」「都市版許三多」想在黃小小面前保持一份神秘。
「我真傻。我從來都叫黃小小,你一開始就知道我叫黃小小。」
「小女孩傻一點好。你乾脆取個網名叫‘傻傻的小女生’得啦。」
黃小小和「都市版許三多」聊了許久。這彷彿是她有生以來說話最多的一次,興致很高,心裡很痛快。男孩說了好幾次:「時候不早了,該回家了。你這個傻小妹!」
他們往出走,通過走廊,正好有服務生往一個包廂裡上酒。門開了,黃小小無意中往裡看了一眼,突然發現包廂裡坐著一個女人,正是她的母親陳朝霞,和媽媽顯得很親暱的男人更讓她吃驚,也是黃小小很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