礙於和陳大媽一家的關係,邵瑋只好違心地幫陳朝霞的女兒轉學。黃小小是學習尖子,將來中考能給學校增光添彩,將這樣的好學生放走,等於挖校長的心頭肉,何況邵瑋還要幫家長找許生祥開後門,送人一塊肥肉還要去求他,奶奶的這叫什麼事!
許生祥的電話打不通,邵瑋直接闖到三中去了。敲許生祥辦公室門,裡面沒有一絲一毫反應,於是他找到校辦室主任馮韜:「馮主任,許生祥呢?」
「呵呵,邵校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失敬失敬。」馮韜油嘴滑舌打哈哈。
「哦,馮主任不愧是許校長手下的干將,禮貌周全啊。別這樣,老熟人,弄得我一身雞皮疙瘩。說吧,你們校長哪兒去了?打哪個電話號碼能聯絡上?我有事必須見他。」邵瑋對馮韜不大客氣,他覺得這小夥味道不正。
「哈哈,我以為許校長的電話對誰保密也不能對您保密呀。他最近手機不敢開,拿一個小靈通,看見生號碼也不接。小靈通號碼許校長不讓我透露給外人,您有機會直接問他吧。」馮韜也語帶機鋒,「不過,今天用不著打電話,許校長在辦公室,我給您敲門吧。」
馮韜說罷在許生祥門上「嘭嘭嘭,嘭嘭嘭」敲了六下,中間有間歇,不知是不是暗號,然後扒在門上對裡面說:「校長,四中邵校長找您,有重要事情。」
果然,門應聲開了。
「老邵啊,歡迎歡迎。」許生祥伸出手來和邵瑋熱情相握。
「假惺惺的。明明給我吃閉門羹,嘴上還說歡迎。要不是你和馮韜有暗號,我能找得著許大校長嗎?」邵瑋說。他並沒有握住許生祥的手,給對方製造一點小尷尬。
「嘿嘿,哪裡哪裡,不見誰也不能不見你呀。咱倆誰跟誰?不過,這陣兒東躲西藏、電話關機,也是沒辦法。你是學校的人,難道還不理解?」許生祥訕笑著,把邵瑋讓到沙發上坐下。
「邵校長好。您和許校長說事,我先走了。」套間裡走出一個人向邵瑋打招呼。原來許生祥辦公室還關著一位年輕美貌的女子,三中的團總支書記柯寧。邵瑋注意到這女子臉色微紅,頭髮有些凌亂。
柯寧走後,邵瑋說:「許校長金屋藏嬌啊。沒幹壞事吧?我看美女像剛剛被人蹂躪過的樣子。」
「嗨,哥們兒,你可不敢胡說。柯寧還是個小姑娘呢,男朋友都沒有。」
「這不正好嘛,染指一位純情少女,多浪漫呀。不過老許,我要告誡你,窩邊草是高危物品,使用起來需慎之又慎。」
「老兄經驗之談,吃窩邊草是你的強項吧?開玩笑開玩笑,邵校長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什麼最高指示請講。」
「哪裡有什麼指示,求你來了。」
「這段時間只要聽人說求我辦事,我就要尿褲襠,怕呀。不過邵校長開口了,只要能辦,絕無二話。誰讓咱是多年的同事、朋友,又同在校長崗位上,相互能理解。惺惺相惜,想必你也不會為難我。」
「說願意給我辦事,聽上去又像推辭。看來你這校長沒白當,語言能力日高日上,鄙人望塵莫及!」
「老兄擅長諷刺挖苦,我甘拜下風。說吧,什麼事?」
邵瑋於是說了有個下學期上初二的學生想轉到三中。
「老兄該不是甩包袱吧?是不是這孩子學習差得要命,你怕將來影響四中的中考成績和升學率?」
「許校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甩包袱、趕攆差生是你的拿手好戲吧?要不三中怎麼成名校了?」
這兩人很容易話不投機,說著說著又相互掐。
「你難道捨得把最好的學生給我?」許生祥仍然持懷疑態度。
「這麼說吧,你可以先考試,我說的這個學生要是成績不好,算我啥也沒說。唉……」邵瑋很無奈。
「別別別,既然老兄找上門來,再難我也要給你幫忙。老邵你不知道,三中每進一個學生都是大事,三個年級班額都已經飽和,教室塞得滿滿的,課桌椅沒地方擺。經常為了拒絕轉學得罪人,我簡直成萬人恨了。」許生祥訴苦說。
「許生祥你不要得了便宜賣乖,我給你是最好的學生,中考穩穩當當進全市前十名的學生。心裡明明偷著樂,嘴上還說吃了天大的虧,你可真夠虛偽的!」
「嘴下留情嘴下留情。那個學生叫什麼名字,我記一下。」
「黃小小,女孩。」
「黃小小?哦。」
「怎麼,你知道這個學生?還是家長已經託別人找過你了?」
「沒有沒有,誰也不會比你老兄更有面子。」許生祥含糊其辭。
「我告退。完了讓家長找你——不行不行,家長找你哪兒能找得到!說個辦法吧,讓家長找誰,什麼時候找。」
「直接找教務處吧。我給安頓好,你讓家長說是四中邵校長介紹的,就行了,帶上轉學手續。」
許生祥潛水遁身,玩人間蒸發,其實只能躲開容易躲的人,下決心要找他的人總能找得到。
龍川市很有名氣的民營建築企業「龍騰建安」的老闆張篝盛派人在許校長家樓房外面「嚴防死守」,總算在晚上10點鐘把他堵住了。張老闆本來和許生祥熟識,不由分說拽他上車,弄到一家高檔茶館去了。
張篝盛為人處事很爽快,開門見山對許生祥說:「我的丫頭該上初中了,想到你那兒去,給開個綠燈吧。」
「張老闆你這年齡,孩子才小學畢業?是你親生的?‘二奶’養的吧?」許生祥和張篝盛開玩笑,想尋找逃遁的空隙。任何人要往三中塞擇校生都是給許校長出難題,這種事能逃就逃能推就推,簡直成了許生祥本能的反應。
「這有什麼可懷疑的?不是‘二奶’養的,是第二任老婆生的,我換過一回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難道孩子也可以造假?」
「哈,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我這人辦事喜歡痛快。這麼說吧,許校長你要是願意接收我女兒上三中,我給學校贊助10萬元。你個人要敢拿,我直接把錢打到你私人賬戶上也行。怎麼樣,我還算大方吧?北京、上海的學校收贊助費也不過這個價。」張篝盛一上手就使出殺手鐧。
「10萬元啊?張老闆真捨得。我個人倒是想要,可我知道10萬元能換來多少有期徒刑,你別害我。」
「你私人不敢要,錢就給學校,我只管孩子能上三中就行。事後我再感謝你許校長不遲。」張篝盛快人快語。
「學校能不能要這筆錢,我這會兒也不能答覆你,茲事體大,需要請示彙報。不過,我會盡快給你回話的。」許生祥說。
晚上躺到被窩,許生祥讓張篝盛10萬元的許諾折磨得睡不著覺。就算龍川市財政狀況不錯,教育經費相對寬裕,可作為基層學校的校長,每年可支配的錢能有幾個10萬啊?聽起來學校的經費額也不算少,可絕大部分是「人頭費」,都給老師開工資了,能由著校長花的經費什麼時候都緊緊巴巴。所以,許生祥當校長並不瀟灑,有時候請人吃頓飯也不敢大大方方,規定的標準花超了就不知道錢該從那兒來。建築商張篝盛主動提出用交贊助費的方式給孩子擇校,假如三中給張篝盛後老婆生的孩子開一次綠燈,就能給學校帶來10萬元的額外收入;假如收贊助費這個口子能開,肯定還會有王篝盛李篝盛都來贊助,銀子嘩嘩地,三中還愁沒錢花?況且,辦法也不是沒有,假如教育局能同意把初一新生的班額擴大,每個教學班多放幾個學生進去,大筆大筆的銀子就來了。相信龍川市想讓子女到三中上學的老闆、有錢人不在少數,哪怕有些人達不到張篝盛讚助的數額,三萬五萬不少,七萬八萬不多,那也了不得呢!
人民幣讓許生祥心動,但是,龍川市這種小地方,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稍微有點出格的事情就能刮狂風掀巨浪,向擇校生家長收贊助費畢竟沒有政策依據,況且收費問題十分敏感,許生祥怎敢輕舉妄動?
第二天一大早,許生祥直奔市教育局,找肖奎元局長。
肖奎元是個黑臉。按理說龍川市的海拔高度不足兩千米,紫外線不算太強,肖局長的一張臉卻讓人想起高海拔地區強烈的光照和大漠戈壁上經年不息的沙塵暴。黑臉的領導比較威嚴,跟黑包公似的,所以龍川市教育系統的人對肖奎元都有幾分怯懼,但許生祥不怕他。有一次,在學生家長酬謝性質的宴會之後,許生祥曾經陪肖局長洗過桑拿,他驚奇地發現肖奎元身體竟然那樣白,白得像脂肪過剩的娘們兒,和他的一張黑臉反差過於大,也遠遠白過膚色偏黑的許生祥。更可笑的是肖奎元襠下男人的器具特別短小,小得連許生祥「那話兒」長度的一半都不到。估計此人在女人面前絕對英武不起來,不知道他平日是怎麼應付老婆的,老婆不造反堪稱奇蹟。在許生祥的記憶裡,這位局長哥哥偶爾在社交活動中還搞色情,那不是糟蹋行情嘛!所以,作為男人許生祥骨子裡鄙視肖奎元,表面上對他很尊重只不過是衝著局長這個頭銜。
「肖局長,有一件大事必須要請示領導同意。」許生祥的口氣有點兒神秘兮兮的。
「你說。」肖奎元和許生祥之間隔著巨大的寫字檯,他在巨大的皮轉椅上挺直了身子,拉著一張黑臉,顯得很有領導的氣派。
許生祥心想,老熟人了,誰不知道誰?擺什麼架子,你交襠裡那玩意比我的小多了!然後,他用十分恭謙的口氣說:「局長,有家長找上門來,要給學校交10萬元贊助費,給孩子擇校,初一年級的。我專門來,就是想問問您,贊助費能不能收?」
「嗯。具體說說你的想法。」肖奎元仍然面無表情。
「我的意思是說,教育局領導能不能研究一下,允許三中適當擴大班額,多招收一些新生,給自願交納贊助費的家長開綠燈?局長,我給您算一筆賬。我那兒今年新生計劃招10個班,假如平均每個班擴招5人,就是50個。把這些名額全部用來招收願意交贊助費的學生,不要說每個學生10萬,就算收5萬元贊助費,就有250萬哪!不光三中日子好過了,還可以給教育局上交一大塊,您的日子不也好過了嘛。」許生祥抱著要說服教育局長就範的目的,提供的資料很難說對肖奎元沒有誘惑力。
肖奎元沉吟了老大一會兒,然後往前傾了傾身子,字斟句酌地說:「許生祥,你想得太簡單。咱這兒不是大城市,不要說贊助費,就是擇校費也從來沒收過。學校亂收費是熱點,是敏感話題,你以為錢那麼好收?到時侯偷雞不成蝕把米,你我吃不了兜著走。」這事情的請示上級領導,你別抱太大希望,回去等著吧。」肖奎元說。
許生祥並沒有消極等待,而是主動找了市政協的曹傑副主席,讓他幫著到主管教育的高副市長那裡通融通融。後來,教育局從高副市長那裡得到尚方寶劍,開會作出決定,允許第三中學初一年級採用擴大班額的方式擴招50名學生,專門用來接收自願捐助學校的商人和其他有錢人的孩子,規定每個擇校的學生「其家長自願給學校交納贊助費不少於5萬元」。同時審批了三中辦實驗班的申請,允許他們在整個龍川市區通過選拔考試招收兩個班。
三中通過收贊助費招收擇校生的決定公佈之後,願意出錢讓孩子享受優質教育資源的家長還真不少。一些富商和企業高管拿出這些錢來自然不成問題,官員中間甘願拿錢的人卻不多,他們即使要給子女擇校,大都通過別的不用花銀子的渠道。普通老百姓中間有的人錢不見得多,但寧可舉債也要給孩子創造良好的學習條件。綜合起來,想把孩子塞進三中的家長何止50個!眼看擴招指標快要滿額了,學校趕緊採取剎車措施,說要以捐助學校交款先後順序為依據,適當考慮捐款額,交錢多的優先,最終將規定名額收滿為止。
通過收贊助費,三中發了一筆橫財。當然,這些錢要拿出一部分來改善辦學條件,但也有相當大一部分可以用來給學校領導和老師們發各種名目的獎金、補助。吃水不忘挖井人,在許生祥的主導下,三中也給了相關領導一定數目的酬謝金。市上領導當然不能讓人家簽字,許生祥親自出馬給高副市長、曹副主席各送了一張卡,兩位領導都說了冠冕堂皇推辭的話,最終還是笑納了。教育局除了明面上切走一大塊蛋糕,許生祥暗地裡還給了肖奎元局長一張卡,裡面的錢數和給市上兩位領導的相同。對教育局其他領導三中再沒有別的表示,許生祥心裡和鄭凱萍書記較勁,在這件事上也反映出來了。至於送給領導的錢怎麼走賬,許生祥自有辦法,既然一部分支出不好從明面上走,那麼一部分收入也乾脆不用入賬了。
蘇甦想把孩子轉到三中去,找許生祥找不到。她的老公劉望春在物價局工作,託他們局長給教育局長打電話求情,肖奎元知道物價局即將裁撤,這位局長也將離職退居二線,所以不給面子。兩口子走投無路甚至花錢辦了假住房證和戶口本,冒充三中學區的家長去給孩子報名,結果也被識破了。
在為兒子尋求擇校門路這件事上,蘇甦有幾分著魔,百折不撓愈挫愈奮。她想,繞來繞去,還不如找三中校長來得更直接。蘇甦使出渾身解數,總算把許生祥堵到了辦公室。她死死盯著許生祥看:你不是很能躲嗎?看你還往哪兒躲!
許生祥看見蘇甦卻突然眼前一亮,竟然盯著她看了半天,心裡慨嘆:這個女人怎麼不顯老呢?這些年過去了,她還是那麼耐看,耐咀嚼!
「許校長,找你可不容易啊。」面對著許生祥,蘇甦彷彿忘記了她是來求他辦事的,不知不覺又找到了美女在曾經的追求者面前那種優越感,語氣有點兒居高臨下。
許生祥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曾經讓他心旌搖搖、苦苦追求過的女人之所以來找他,並不是念舊情,衝著許生祥這個男人來的,而是衝著「許校長」這個職務而來,是為她兒子擇校而來!蘇甦兩口子用假證件給兒子報名的事情許生祥也聽說過了。許生祥眼睛裡莫名其妙的柔情以及對蘇甦「徐娘不老」的欣賞瞬間消失,代之以敵對乃至蔑視:「你還用得著找我?你能認得我是誰?多年不打交道,你變了。教務處的人給我彙報,你們兩口子竟然通過走江湖辦假證的弄了假戶口、假住房證,想讓孩子到三中來上學?你們本事可真大!假如我沒有記錯的話,你是個驕傲的女人,還喜歡標榜自己很正直。當年你不是看不起我嗎,說我做人不誠實,見了領導沒骨頭,如今你咋也學會搞邪門歪道了?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女人也一樣。既然你不想找我,想通過假戶口假房證讓孩子上三中,這陣兒還來幹什麼?總不至於念舊情,找我重建革命友誼來了吧?你已經是半老徐娘,不再是當初的大美女了,蘇甦。」
讓人劈頭蓋臉一頓訓斥,蘇甦一下子有點兒發懵,但她很快回過神來,幾乎不用思考,自我防禦的本能讓她立即撿起防衛的武器:「許生祥,我美不美與你有什麼相干?半老徐娘就半老徐娘,你不也臉上有褶子了嘛,額頭的皺紋深刻得和老母豬有一比。別以為當校長有什麼了不起!你說我不想找你?我找了,找不到,誰知道你整天在哪兒的老鼠洞裡鑽著呢。說我搞邪門歪道,還不是讓你們逼的?要不是給孩子找個好點的學校那麼難,我和劉望春願意給辦假證的送錢?你用不著對我諷刺挖苦。至於念不念舊情,我覺得你自我感覺好了點兒。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我的確想讓孩子到三中上學。按照學區劃分我兒子應該上四中,你這兒不是名氣大嘛,我能來也算給你面子,事情能不能辦給句痛快話。能辦,我和劉望春感謝你,請你吃飯,給你送禮都成,你要說句不能辦,我扭頭就走,絕不再給許大校長添麻煩!」
輪到許生祥尷尬了,他沒想到這個女人在他面前依然高高在上,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他收起剛才端足了的架子,「噗嗤」一笑。女人的嗔怒和嬌羞讓他想起當初追求她的那段歲月,美人就是美人,一舉一動一笑一嗔都是美,蘇甦發起怒來更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韻致,足以讓男人心顫,弄得骨頭都有點兒酥。
「你笑什麼笑?」
「我笑有什麼錯?大美人蘇甦來了,風采不減當年,脾氣也不減當年,讓我想起了過去的美好,你難道要我哭不成?」
「少來這一套。我想聽你一句痛快話。」
「交贊助費,5萬塊錢。再沒別的辦法。」
教育局黨組書記兼副局長鄭凱萍打電話召見許生祥,當面指示說三中辦實驗班必須紮紮實實進行教育科研,推進素質教育,不能將實驗班弄成名校擴大招生的藉口。
第二天,許生祥主持三中領導班子擴大會,講話說:「教育局領導要求實驗班三年後必須出科研成果,而不是為三中擴大招生規模、接收擇校生開方便之門。這意味著通過走後門往三中安插學生要關閘。我們大家——包括我本人在內,原先答應別人可以辦的擇校生,現在辦不成了。大家一定要認清形勢,教育局領導反覆研究做出的決定,我們只有貫徹執行的義務,而沒有改變它的辦法和權利。」許生祥說。
許生祥這番話的效果相當於在會場引爆了一顆震撼彈,與會者立即炸營了,都說已經答應過別人給辦擇校,要是辦不成,被放了鴿子的家長不鬧事才怪了!
會場亂成了一鍋粥,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闖進來。
「許生祥,你說,我的事還能不能辦?」區小媚旁若無人衝著她的姐夫發飆,杏眼圓睜,手之舞之,怒氣衝衝直呼其名。
原來,昨晚許生祥託區小嬌給妹妹做工作,說區小媚給她的主任家孩子擇校辦不成了。區小媚接完姐姐的電話就直接床到學校來了。
「小媚,你先到我辦公室待一會兒,會開完了再說。」許生祥趕忙給小姨子陪笑臉,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把辦公室門上的挑出來,捏在手上,遞給區小媚。在場的人認識這位氣洶洶的女子是校長妻妹,都不好說什麼,只能瞪著眼睛看。
區小媚不接鑰匙:「我沒工夫等。你只回答我一句話,你拉過勾、信誓旦旦答應過的事情還能不能辦?你是個說話算話的男子漢還是出爾反爾的小人?」看來小女子真生氣了,容不得姐夫玩緩兵之計。
「小媚,這是學校,不是在咱家。我是校長,正主持開會,你這樣大鬧會場合適嗎?你已經不是小孩子,怎麼這麼任性?」許生祥不得不端起架子訓斥小姨子。
區小媚瞪著許生祥,臉憋得通紅,眼淚也要湧出來了,一時間又找不到合適的發洩渠道,她伸手抓過茶几上的一隻玻璃茶杯,「砰」地摔在地板上,弄得茶水和玻璃渣子四濺,然後捂著臉跑出去了。在場的人面面相覷,都覺得這個場面很尷尬。
蘇甦找上門來給兒子辦擇校,許生祥故意玩貓戲老鼠的遊戲,設定障礙為難對方。打發走了蘇甦,許生祥立即後悔了。畢竟她是曾經讓許生祥神魂顛倒、窮追不捨的美女,雖說當初是蘇甦無情無義拒絕了他,但許生祥作為一個男人,多年來對初戀情人的那份思念從來沒有消失過。好不容易人家找上門來,讓他有了近距離接觸她的機會,況且女人風韻猶存,對許生祥依然有衝擊力,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和她過不去呢?
蘇甦接到三中教務處的電話通知,讓她兒子劉奇睿參加該校初一年級實驗班的選拔考試。
蘇甦有幾分詫異。難道許生祥突然良心發現了?既然願意給兒子辦擇校,幹嘛又要參加考試?究竟是這件事有轉機了,還是許生祥繼續玩貓戲老鼠的伎倆?
「不行,我得到三中去一趟,問清楚。」蘇甦說。
蘇甦趕到三中,正好在走廊上碰見許生祥。
「啊呀,蘇甦,又讓你跑一趟。請進請進,請坐請坐。」許生祥完全沒有了上次的傲慢和故意做作的居高臨下。他給蘇甦倒了一杯茶,向她詳細解釋三中開辦實驗班的情況,許諾說即使考得不很好,他也一定想辦法讓蘇甦的孩子進三中。
這次許生祥給蘇甦留下的印象是彷彿換了個人,變化特別大,讓她有點兒不適應。
對蘇甦來說,只要兒子擇校的目的達到了就行,她也很誠懇地向許生祥表達了謝意。當她要告辭的時候,許生祥請她去吃飯。蘇甦想了想,點頭同意了。許生祥答應解決孩子擇校,算是給蘇甦辦了一件大事,他又主動邀約吃飯,女人覺得不好駁人家的面子,況且不就是吃頓飯嗎?
後來在酒桌上,許生祥有點兒失態,想要用身體親近蘇甦,蘇甦紅著臉逃開了。
彭國仁又來找,許生祥對老上司說,「鄭凱萍不讓實驗班安插擇校生,您老介紹的這個學生根本沒法辦。不是我不願意幫忙,實在是這位書記大人把我盯得死死的,真的很對不起您。」彭國仁無可奈何,只好搖頭嘆氣走了,回去告訴他的學生孫剛、權妮,說:「我已經老朽無用了,沒人給我面子。你們兒子上三中的事情我盡力了,最終還是弄不成。許生祥簡直是個王八蛋,我當初瞎眼了,把他當成棟樑之才來培養,一心一意為他鋪路,誰知道這是個白眼狼呀!」
送走了彭國仁,孫剛兩口子商量怎麼做才能達到為孫權擇校的目的,權妮極力主張送禮。孫剛拿著好煙好酒,硬著頭皮去了三中校長許生祥家,結果人都沒見著,禮品也被許校長老婆區小嬌拒絕了。
給兒子擇校的事情辦不妥,孫剛心煩,到店鋪裡對手下的員工也沒好氣。他店裡有一個小夥兒外號叫猴子,看見老闆不高興,就湊上來問:「孫哥這幾天有心事啊?您是老闆,還能有啥窩心的事?在龍川這小小的地面上,還有誰敢給孫哥氣受,您還有啥事情擺不平?我是您手下,需要我做什麼孫哥吩咐就行了,卸只胳膊打斷條腿,這事我都能幹。實在不行還有我表哥呢,他那一隻腳跺跺,龍川市整個都忽悠忽悠顫。」
「唉,想讓我兒子上三中,求神告廟走門子,想給人送禮都送不進去,校長不給面子。」孫剛說。猴子為人挺機靈,孫剛很喜歡他,所以和他說話很隨便。
「孫哥,這事情交給我吧。三中校長不就是許生祥嗎?我認識。收拾他還不是小菜一碟,我表哥挺敬重您,他說您一家子做人挺義氣。我讓他給您幫幫忙,一點兒問題都沒有。」猴子說。
猴子吊在嘴上的「表哥」,是龍川市知名度很高的一個人物,外號叫「瘸三兒」。瘸三兒早年上學時頑劣不訓,打架鬥毆早戀被學校除名,然後在社會上浪蕩,一不小心成了黑社會組織的小跟班兒。若干年前公安上也搞打黑行動,瘸三兒被一位神秘人物策反,做了公安方面的「線人」,為打黑行動提供了支援。問題在於公安上打黑總是做不到除惡務盡,黑勢力就跟毒蘑菇似的,挖掉了一茬兒就能長出新的一茬。瘸三兒做「線人」的後果是被黑勢力抓住剁掉了一隻左腳,據說小腿被大砍刀一下一下剁的時候,瘸三兒一聲不叫,還呲牙咧嘴做出笑模樣,可見這也是一個狠角色。瘸三兒從此瘸了,並且死心塌地跟上黑社會混,逐漸就混成了「老大」。公安上那個神秘人物後來當了副局長,據說他與瘸三兒的關係一直不錯。瘸三兒的表弟猴子父母雙亡,孫剛出於同情心收留這小子在他店裡打工,給開的工資也不低。孫剛曾問過猴子,為什麼不跟上表哥瘸三兒混社會去,猴子說,表哥對他好,所以才不讓他涉黑。有一次偶然相遇,瘸三兒也曾經當面朝孫剛翹過大拇指,誇讚他是好人。
「猴子,你不許胡來。我兒子上學的事我再繼續想辦法,犯不著讓你表哥出面。」孫剛警告說。他害怕涉黑的這些人做事情沒有分寸,弄不好惹出大事來了。
「好好好,我不胡來。」猴子唯唯諾諾。
但是,猴子背過孫剛,把老闆的兒子想上三中、送禮求情都辦不成的相關情況給表哥說了,想讓瘸三兒幫忙把事情辦成。猴子對錶哥說:「我們老闆怕事,您悄悄幫他一把,別再搞出什麼麻煩來。孫哥對我不錯,我一直找不到報答他的機會,您給他辦了這件事,算替我還一個人情吧。」
瘸三兒笑了笑:「我手裡正好有許生祥的把柄,給他打一個電話就妥了。你回去告訴孫剛,讓他準備送孩子到三中上學吧。」
原來,早在前年,瘸三兒的一個朋友想讓孩子擇校上三中,也曾找上門去給許生祥送禮,卻被拒之門外。後來瘸三兒手下的人為了整治許生祥,給他設下一個局。許生祥被熟人請到夜總會消費,喝了酒,到ktv包廂唱歌又被陪酒小姐給灌了春藥,這樣他就把持不住自己了,十分自覺地被引誘到黑屋子裡,赤身裸體和「小姐」幹上了,結果被錄了像,拍了照片。然後,就有一張光碟和若干照片寄給了許生祥,嚇得許校長魂飛魄散。這件事被瘸三兒知道了,他專門設了一桌酒席給許生祥賠罪、壓驚,說手下的哥們兒不知深淺,多有得罪,一個學生的事不至於這樣。吃了這桌酒席,許生祥忍氣吞聲將瘸三兒朋友的孩子給安排了。瘸三兒雖然當他的面將兩張光碟和幾張彩色照片銷燬了,但他的手裡還有沒有複製品只有天知道,許生祥心裡明白,這些音像資料足以讓他這個名校校長身敗名裂。這正是瘸三兒所謂的「把柄」。
沒過三天,三中教務處電話通知孫剛,讓他兒子參加實驗班考試,並且暗示說,「許校長有交代,你兒子上三中應該沒問題。」孫剛有些納悶兒,不知道這事情怎麼忽然間有轉機了。
每到招生季節,邵瑋總要為四中生源狀況不佳發愁。
德育處主任高鴻說了一個情況引起了邵瑋的注意。四中學區有一個叫做「幸福巷」的地方,實際上是一片乾打壘土坯房,是龍川市最後的「貧民窟」,居住著一些諸如收破爛、撿垃圾乃至不入流的暗娼和乞討為生的人。幸福巷有一位撿垃圾的王大媽,最早是工人家屬,沒有孩子,後來老公病故,她孤身一人靠拾破爛為生。作為生活在社會底層的窮困者,她先後收養了兩個遭父母遺棄的孤兒。大的是個女孩,王大媽辛辛苦苦養到18歲,含辛茹苦供她上學。女孩長大了,唸書唸到高二,心裡卻厭棄拾破爛的養母,半年前,這個名叫王銀子的女孩離家出走,給養母留下一封信,說她要浪跡天涯,絕對不再回龍川市。要是將來能過上好日子,有錢了,她會想辦法報答王大媽的養育之恩。女孩出走以後,王大媽幾乎急瘋了,到處找,在電視、報紙上刊登尋人啟事,都沒有用,王銀子杳無音信。龍川市的新聞媒體曾一度將「慈善拾荒人」王大媽當作一個精神楷模、文明典範大肆宣傳,但也只是熱鬧一陣子,終歸沒有人幫助王大媽從根本上改變窮困。現在,王大媽養育的另一個棄嬰要上初中了。這是個男孩,王大媽對他寄予更大的希望,盼著孩子將來能有文化有出息有良心,期待著這個孩子能為她養老送終。儘管生計艱難,王大媽不想讓養子再在辦學條件和教學質量都不好的民辦學校繼續上學,想把孩子轉到距離她住處最近的公辦學校龍川市四中來。她主動找到學校,是高鴻接待的。王大媽說:「我的孩子沒有戶口,不知道你們能不能發發善心,讓他在這兒唸書?」
「王大媽的孩子不僅僅沒有龍川市戶口,孩子是撿的,沒有出生證,她也不知道怎麼辦理收養手續,所以就這麼養著,根本沒有戶籍。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這樣的學生,只好請示校長。要讓我說,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估計學習好不到哪兒去,要麼乾脆拒絕拉倒。這種沒戶口的孩子,雖然本學區居住,我們也不必承擔責任。」高鴻說。
「高主任,你想問題太簡單了。王大媽的孩子要到四中來,弄不好這是一個契機,我們趁勢做點文章,說不定能給四中的公眾形象加分。即使達不到這樣的目的,我們作為教育工作者,良知告訴我,將這樣的學生拒之門外總是不對。」邵瑋說罷,皺著眉頭沉思。
後來,邵瑋果然拿撿破爛的王大媽和她的養子製造出了轟動效應。
那天聽德育處主任彙報了相關情況,邵瑋召集學校領導班子會議研究決定,四中無條件接收王大媽的養子王金子上學,而且免收一切費用。邵瑋動用他本人以及四中所有能用的人脈關係,讓全市的新聞媒體開展一場爆炒運動,把「慈善拾荒人」王大媽再次炒熱。但這一次炒作的重點不是王大媽本人,而是龍川市四中。王大媽眼光遠大,不但辛辛苦苦撫育孤兒,而且望子成龍要讓孩子成為有文化的人,但因為戶口等障礙,「慈善拾荒人」的養子上不了公辦學校。市四中知道了這件事,主動上門招收王金子入學,承諾讓這個孩子受到最好的教育,並且是全免費的真正的義務教育。訊息、通訊、專訪、系列報道,一時間弄得非常熱鬧。
誰也不能否認新聞媒體的作用。關於「慈善拾荒人」王大媽養子王金子上初中的新聞報道在龍川市引起很大反響,有許多個體戶、農民工紛紛找上門來要讓他們的孩子到四中上學,包括一些本應在別的學校就近入學的孩子。邵瑋得到教育局領導的許可,對這些學生來者不拒。這樣以來,四中的生源危機也得到了某種程度的緩解。至於招進來的學生課業基礎如何,邵瑋也顧不得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