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都市男人 楊華團 第1頁,共2頁

不知是聽安仲熙講史峰是他的私生子受了刺激,還是病情的發展本身到了那樣的程度,反正甘文秀當著安仲熙的面就昏厥過去了。安仲熙趕緊打120叫救護車,把甘文秀弄到醫院。經過做ct檢查,甘文秀的確腦子長了腫瘤,她的預感是對的。這對於安仲熙來講,又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醫生告訴安仲熙,甘文秀應該立即住院做手術,一刻也不能耽擱。安仲熙打問手術的預後效果,大夫很坦率地說,最好的結果恐怕也或多或少要留下一些後遺症,最壞的結果就是從手術檯上下不來,除了這兩種極端的情況,造成癱瘓、嚴重智障乃至植物人,都是有可能的。

畢竟是惡性腦瘤啊。醫生說。

那要是不做手術呢?安仲熙問。

那還用問嗎?醫生就像看著怪物一樣盯視著安仲熙。

那就做手術,儘快做。安仲熙就像犯了錯誤一樣不敢直視大夫的眼睛。

有親屬住院做手術,對於陪護送醫的親屬來講,無異於一場浩劫。首先是心理壓力太大,尤其是大病,尤其是送病人上手術檯,你不得不擔憂生病親人的生死安危,不得不考慮種種可能發生的嚴重後果。在手術室外面等候的那種焦慮,那種分分秒秒都十分漫長的感覺,讓人覺得頭頂上的黑髮正在一根根變白,身上的細胞、尤其腦細胞正在加速死去,整個人就像蟬蛻殼那樣要掉一層皮!當然還有伺候病人、在醫院辦各種手續的勞累和煩瑣,還有經濟上的困難和壓力。當甘文秀被推了進去,手術室的雙扇門吱呀一聲關閉了之後,安仲熙在走廊長椅上癱坐下去,心裡的那個累呀,真是難以名狀。

在心裡仔細比較一下,同樣是坐在手術室外面,裡面的人不同,感覺也是有差別的。安仲熙也曾經揹著甘文秀送情人扈婉璇進手術室,也曾經為那個女人在手術室外面苦苦等待。那一次,安仲熙總是想象著刀子割在扈婉璇身上的感覺,他覺得不光心疼,甚至肉都疼,恨自己不能去代替扈婉璇挨刀。扈婉璇手術後麻醉藥效力消失,疼得不行就掐著安仲熙的手臂,將他掐得傷痕累累,而安仲熙根本感覺不到疼,心裡疼的還是扈婉璇身上的痛。那種感覺過後,安仲熙心裡仍然能感受到甜蜜,他知道,他和那個女人是心貼心的關係,是心有靈犀的感覺。相比較而言,現在手術室裡被大夫開顱的是自家的老婆甘文秀,安仲熙心裡似乎沒有疼的感覺,只有很強烈的擔憂,甚至還有深深的厭倦。他擔憂的似乎不是甘文秀在開顱手術中要承受怎樣的痛苦,他知道手術是在病人深度麻醉中進行的,根本不會疼,而是主要擔憂預後效果。手術檯上下不來怎麼辦?還能怎麼辦,那就準備後事吧:手術室出來直接就推到太平間去了,然後過三兩天,搞個簡單的告別儀式,再弄若干車輛,在親朋好友、單位領導和同事的共同努力下,將她送到殯儀館火化,將一個人變成一個小小的方盒子,緊接著,乾脆直接在殯儀館旁邊的公墓買一個墓穴,將骨灰盒放置進去,立一塊碑……這倒也簡單。另外一種很麻煩的後果,就是甘文秀在手術檯上被弄成了傻子,癱子,甚至植物人,那該咋辦呢?安仲熙想一想就不寒而慄。比如癱瘓,從現在開始甘文秀就成年累月躺在床上,吃飯喝水要人喂,拉屎撒尿要人料理,翻個身也需要別人幫忙,身子下面都長了褥瘡,流著濃水。病人因為痛苦脾氣更加暴躁,安仲熙伺候她累得要死,煩得要命,還被她指著鼻子責罵,只要一進家門她的叫罵聲就不絕於耳……再比如智力受到嚴重損傷,甘文秀從明天麻醉藥效力消散之後就成了二傻子,認不出人來,見了安仲熙叫兒子,見了兒子叫爺爺,整天傻笑,甚至狼一樣嚎叫,嘴歪眼斜,涎水長流,打人,摔東西,長年累月,無休無止……媽呀,類似這樣的後果和現實威脅已經成了完全有可能、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威脅,這怎麼得了?安仲熙想著想著心裡很沉重,打了個寒顫,就有了尿意。

從廁所回來,安仲熙忽然就有了深深的自責。幹嘛呢?同樣是動刀子,扈婉璇那時候是在胸脯上割肉,而甘文秀是將腦袋開瓢,相比較而言後者更為可怕,可是自己作為甘文秀的丈夫,怎麼就沒有肉疼肉疼的感覺呢?怎麼就能這麼冷靜地分析預後效果呢?這樣對得起甘文秀嗎?她畢竟和自己同床共枕也這麼些年頭了,是一家人,是孩子他媽,是親人啊!看來,夫妻久了,不管有沒有愛情,都會演化出親情來,但親情跟愛情比,再怎麼說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啊!

安仲熙等啊等,幾個小時就像過了幾個世紀。中間有兩次手術室的門開啟,一個護士是上甘文秀手術的,只是說「正在做正在做,一切正常」,另一個跟甘文秀的手術不相干,臉拉著對安仲熙很冷漠。

終於,甘文秀被推出來了。安仲熙趕忙跑到跟前一看,甘文秀臉色蠟黃,面無表情,雙目緊閉,吉凶難測。他問大夫護士,他們說,等病人醒過來才能知道效果。

直到第二天,甘文秀才好像清醒過來了。麻藥的勁兒過去之後,她大概知道疼了,兩隻手抓撓著總是想要去撕扯頭上的繃帶。護士交代安仲熙一定要管住病人,不能讓她亂動頭部。

甘文秀,甘文秀,你哪兒疼?你是怎麼個不舒服?你能不能告訴我?甘文秀你給我說呀。安仲熙俯下身子,臉和老婆的臉離得很近,反覆問。但是甘文秀似乎沒有反應,弄得安仲熙心裡很沉重,也很恐慌。

媽,媽媽,您哪兒疼呀?媽您怎麼不說話呀?他們的兒子安鑫也想跟手術後的母親說話,很焦急,但甘文秀對他的呼叫也無動於衷。

爸,我媽麻藥的勁兒不是過去了嗎,她怎麼還不理我?安鑫問安仲熙。

我也不知道。大概還需要一個過程。你媽媽會好的。安仲熙儘管心裡發毛,但還不得不安慰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