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是你們工作有失誤,白白讓孩子做犧牲,糾正一下難道不應該?」
「不是不應該,而是眼下沒有糾正錯誤的時機。不過你放心,那孩子確實很優秀,要是再加30分,她就是全年級數一數二的學生了。這種孩子在普通班放一段時間沒事,過上半學期一學期,有機會了咱再給調整過來。你說呢,局長同志?」
「我還說什麼呢?我說了你又不辦。」
「你是上級領導,但凡能辦的事情,我們哪兒敢打折扣?要不奧賽班擠成這樣?」
「呵呵,又批評我呢。好啦,我的話說到了,阮校長看著辦吧。」
不知道出於怎樣的心態,程元復很想關心照顧陳一卉。儘管她的孩子暫時進不了奧賽班,但他畢竟過問了這件事,很想當面把情況說一說。有了這樣的想法,程元復忽然變得心情急迫,彷彿儘快見到陳一卉成了頭等大事。
同在一片藍天下,龍川市並不大,程元復想找到陳一卉顯然不是難事,可是,以什麼形式和這個女人見面,他卻不能不費一番心思。
想辦法把她約出來,一起吃頓飯,敘敘舊,再說說她的孩子?且不說陳一卉給不給面子,堂堂的龍川市教育局長,單獨約一個下崗職工、獨身女子吃飯,誰看見都會有想法。即使沒人知道他和陳一卉過去的故事,就憑看到異性男女單獨相約,別人肯定能想象出複雜的故事,產生無窮無盡的聯想。何況程元覆在龍川市是一路諸侯,經常拋頭露面,認識他的人太多了!自家老婆又是大醋罐子,要讓她掌握了蛛絲馬跡,家裡也會鬧地震。看來這樣做並不妥當。
要麼打聽好陳一卉的住處,屈尊登門拜訪?當然,這樣做比約女人在外面吃飯喝咖啡影響要小,但是有句俗語講得好,寡婦門前是非多,很難說這樣做就一定不會惹出麻煩。同樣也有陳一卉給不給面子的問題,要是主動找上門,或者吃了閉門羹,或者被陳一卉驅逐出境,都很傷自尊。畢竟當年程元復傷害了陳一卉,畢竟男人心中有愧,得不到女人的允許,貿然登門豈止不禮貌,甚或是一種冒犯和侵略。假如陳一卉特別不配合演出,鬧將起來,更得不償失。
還有一種辦法,找個雙方的熟人,讓這個「第三者」出面,既邀請程元復,又邀請陳一卉,甚至還可以再邀請幾個充當道具的人,製造出意外邂逅的場景。這樣做,陳一卉好接受,不經意間就坐到了他面前。即使陳一卉不給他面子,也不能不給別的朋友面子,這樣就有談話的機會,況且兩人之間有緩衝地帶,不至於鬧出事來。但是轉念一想,這樣也不合適,夾雜了別人,他和陳一卉比較私密的話怎麼說呀?何況萬一遭遇尷尬,暴露在眾人面前總是不好……
罷罷罷,還是想辦法找到陳一卉的電話號碼,先打個電話試探試探,看她給不給面子,有沒有坐在一起深入交談的基本前提。
「喂,你是陳一卉?」程元複試探地問。
「你是?」陳一卉聽到電話裡的聲音似曾相識,但她絕對想不到曾經傷害過她的初戀情人能打電話進來。
「我是程元復。」
「你……」陳一卉反應過來了,她把話筒從耳朵邊拿下來,用眼睛狠狠盯著,手在顫抖,眼淚奪眶而出。
「你是一卉嗎?你怎麼不說話?」程元復急急追問。
陳一卉把電話掛了。她坐到略顯破舊的布面沙發上,胸脯劇烈起伏,腦子裡瞬間出現大片空白。陳一卉其實也不明白她幹嘛要對程元復打電話做出這麼激烈的反應,本來以為這個男人在她心目中早死了,人生路上她和他的一頁早就翻過去了,可是當男人再次出現的時候,她幾乎本能地對他產生排斥和憤怒。大概因為當年他對她的傷害太嚴重了,嚴重到足以使一位女性記恨終生。前不久在市一中家長請願現場,陳一卉和男人曾有過一瞬間的對視,她相信他也一定看清楚了她,那天陳一卉現場逃避了和程元復進一步接觸的機會,回來以後心情久久難以平靜。今天,程元復竟然把電話打到家裡來了,她第一時間的第一反應是排斥,是敵對情緒,但是面對著電話機無法發洩憤懣,她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丁零零……鈴聲又一次響起,不屈不撓。陳一卉感覺內心慢慢平靜下來了,才拿起話筒。
「喂,你是一卉吧?我又查了一回號碼,本市固定電話用這個姓名你是唯一的,我想應該沒錯。你剛才幹嘛把電話掛了?你說話呀,陳一卉。我找你有事,平白無故我也不會打擾你。」程元復的語調很急切。
「你找我能有什麼事?你是當官的,找我一個小老百姓幹什麼?十多年了你還能認識我?」陳一卉語氣冷冰冰,不無怨怒。
「一卉,我知道,當初我傷害了你。本來想請你出去坐一坐,怕你生我的氣,沒敢貿然行事。好不容易打電話找到你,看來對我的怨怒很深啊。這不怪你。我只是沒想到,事情過去這些年了,你還這麼恨我。對不起,對不起你,一卉。我誠懇地請求你原諒,那時候我們都年輕……」程元復趕忙解釋、檢討,語氣充滿了誠懇和自責,說話間他也有一股熱浪湧上心頭。
「你覺得道歉、檢討還有意義嗎?我能聽你的電話,你已經很有面子了。到底什麼事,說吧。我想象不出你我之間還能有什麼事。」
「看來你不肯原諒我,也不願意聽我說話,我應該知趣。一卉,咱長話短說,上次市一中新生家長因為奧賽班編班請願,我和別的領導到現場去了,也看見了你。當時我想,你的孩子是不是也該上高一了?是不是也被排擠在奧賽班之外?」
「我的孩子……」陳一卉忽然止不住眼淚。
「是呀,你的孩子。我從市一中打問過了,你女兒叫楊帆,學習成績很好,可是沒能進奧賽班。」
「學習成績很好的孩子進不了奧賽班,能說明啥問題?說明市一中和教育局的領導良心叫狗吃了!我們小小老百姓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明明知道吃虧、受騙了,卻沒有辦法!」陳一卉十分憤怒,衝著電話咆哮。
「一卉,你先別發脾氣,聽我給你說說情況。你女兒這次沒進奧賽班,的確不是考得不好,市一中在登記分數時出了差錯。等發現弄錯了,名單已經公佈,來不及糾正了——這個情況他們本來隱瞞著,經過我查問才知道有這樣的小插曲。也算是運氣不好吧。」
「什麼運氣不好!出差錯怎麼偏偏讓我的孩子趕上了?要是校長的孩子會不會出現這種差錯?要是你教育局長的孩子會不會是這樣的結果?明明欺負老百姓,欺負我們孤兒寡母,還說出了意外。誰信呀!經過選拔考試,學習不好的孩子照樣留在奧賽班,我的楊帆成績優秀照樣進不去。天理何在?公道何在?你們這些人良心何在?」陳一卉說著說著氣憤得不行,又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一卉,陳一卉,你息怒,息怒。」程元復再次把電話接通,「你還是年輕時候的脾氣。其實,你女兒的事情真是搞錯了,一中阮校長也感覺對這個孩子不公道。」
「明明知道不公道,幹嘛不糾正?你無非幫著他們說鬼話,欺騙我!」
「他們說了,一定要想辦法糾正錯誤。只是高一奧賽班太敏感,他們小心翼翼不敢亂動。我打電話是想告訴你,讓孩子在普通班好好學習,堅持半學期或者一學期,學校一定給她調到奧賽班去。你聽明白了沒有?」
「既然問題得不到解決,你打電話有什麼意義?反正我們處在社會底層,任人宰割慣了。能不能糾正錯誤,我奈何不得他們,等著狼心狗肺的人良心發現,還不等到太陽從西面出來?」
「一卉呀,你真的有些偏執,這件事稍微等一等吧,肯定會有結果。要是過段時間他們還不糾正,我會主動找市一中,你放心。我能打這個電話,起碼說明我的良心還沒有叫狗吃了吧?感謝你給我說話的機會。你要是還能給我面子,找個時間請你吃飯,行不行?」
「你是不是想讓我說謝謝?我說不出口,對你這種人!吃飯免了,假如過段時間我女兒能進奧賽班,我也許會認為你的良心還沒有被狗吃掉。」陳一卉又一次結束通話電話。
程元復搖搖頭。他意識到,這個女人的確被他傷害得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