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段力維明知這些學生是‘高考移民’,還給他們辦理報名手續,而且夥同他人偽造高中階段的學籍檔案。這些你沒法否認吧?你已經犯法了,等著坐班房吧。」警察說。
段力維傻眼了。下午還人五人六是堂堂市一中教務教研室主任,一轉眼成階下囚了?我段力維真有牢獄之災?媽呀!「警官同志,我要上廁所。」段力維請求說。
「你年紀不大,怎麼夾不住尿?總不至於攝護腺有問題吧?」年輕些的警察調侃說,然後很不情願跟著段力維,讓他去撒尿。
晚上,段力維被留置,警方通知他妻子給送來被褥。段力維提出想見妻子,警察說:「今天你肯定沒有這樣的機會。」後來有一個穿警服的人把被褥送到留置室,那個人悄聲對段力維說:「不該說的不要亂說,這樣你才能儘快出去。高考作弊的事情鬧大了,對龍川市的形象有很大的負面影響,市上領導有人說話,儘量大事化小。段力維你放聰明些,不要想得有多嚴重,更不要東拉西扯牽涉別人!」說完,這個人匆忙離去。
留置室其實是個臨時的牢房,狹小的空間,結實的鐵門,裝著鋼筋條的小窗戶,一張簡易的木床,一盞昏黃的電燈。警察走的時候把門從外面鎖上了,晚上拉屎撒尿只能在一隻髒兮兮痰盂狀的容器裡解決,房間本來有一股陰森森的黴味,假如再大小便,裡面的空氣也太汙濁了。
沒有電視,沒有網路,也沒有書籍。段力維被關在留置室,是人生道路上前所未有的體驗,他睡意全無,仰躺在硬邦邦吱吱叫的床上,大瞪雙眼盯著色彩單調的天花板,心中的滋味難以言表。
仔細想想,段力維真的很害怕。為了這麼點兒小事,為了區區三萬塊錢收益,假如被判了徒刑,丟了公職,多麼得不償失啊!今天他從學校被公安人員帶走,肯定成了市一中的重大新聞,很快會傳遍龍川市整個教育系統。要說丟人,已經丟大了!警察通知妻子送被褥,家裡人會操多大心啊。老婆先天性心臟不好,可別把她嚇出個好歹來。女兒上初中,冰雪聰明,超可愛,她要是聽說爸爸被警察當壞蛋抓起來,對孩子是多麼大的打擊!遠在鄉下的老父老母可能一時半會兒聽不到訊息,近在咫尺的岳父岳母平時拿他這個聰明、會來事的女婿作為驕傲的資本,聽到自己被抓的訊息會是怎樣的反應?簡直不敢想下去了,再想下去段力維要崩潰。後悔呀,可惜世界上沒有賣後悔藥的。
想起送被褥到留置室的人所傳的話,段力維心裡一陣兒發冷。顯然上面某個人害怕拔出蘿蔔帶出泥,怕受到牽連。能往局子裡傳話的人一定神通廣大,段力維大概能猜想出是誰,這樣的人他得罪不起。可是,面對警察步步緊逼的問訊,自己該怎麼辦?隱瞞真相行不行?有所保留行不行?要是撐不住,難道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從而保護別人保護領導?這樣做會不會加重罪責,將來吃不了兜著走,我豈不成了二傻子?不過,也許狡辯抵賴,避重就輕,保護了相關的人,最終也能逃脫刑責或者減輕處罰,畢竟這件事背後還有神通廣大的人!另外,往年「高考移民」並非沒有,只不過沒有規模化,既然以前辦這種事啥風險沒有,今年難道一定會嚴重到要負刑事責任?也許還有迴旋餘地,也許最終虛驚一場?
想來想去,段力維抱著一絲僥倖心理,他寄希望於站在這件事背後的某個領導。
阮克剛甚為惱火。段力維被拘審竟然一點兒先兆都沒有,究竟犯了什麼事阮校長根本不知情。假如公安局沒有搞錯,段力維肯定違法亂紀,足見他膽大妄為到了怎樣的程度!
其實,阮克剛對段力維早就看不慣。年輕人腦袋瓜子好使,處事機敏,鬼點子多,見了人禮貌周全,幹起活來乾淨利索,從表面上看,作為上司你很難挑出他的毛病,可是,阮克剛偏偏反感段力維的完美無缺。他曾不止一次和方知行談起:「方老師,一個人要沒有缺點是不是很可怕?這樣的人要麼是文過飾非、弄虛作假的高手,要麼根本不是人。我覺得段力維味道不正,您說呢?」
方知行搖頭:「這小子,我也看不清他。」
「看不清?您謙虛。假如讓您重新物色教務教研室主任——您是管教學的副校長嘛——您會不會選他?」
「選十個也輪不到他。這小子,複雜著呢。不光文過飾非,弄虛作假,而且勢利,眼睛盯著上面,恐怕你我他都不放在眼裡。還膽大妄為,背過人什麼都敢幹。克剛你記著我的話,段力維遲早會出事。」
阮克剛沒想到,方知行的預言這麼快就應驗了。
校長和主管副校長都對段力維的人品持懷疑態度,他卻能成為學校最重要的業務部門主管,也算一樁怪事。問題在於前任校長程元復離開一中任教育局長之前,已將段力維放到了教務教研室副主任的崗位,後來老主任退休,段力維順理成章主持教務教研室工作。程元復到了教育局,唯獨在任用段力維的問題上指手畫腳。他多次在市一中領導面前稱讚段力維,說這個年輕人有智慧,有能力,將來一定會成大器。他還暗示阮克剛,段力維有背景,卜義仁副市長和他有特殊關係。阮克剛作為現任校長,對前任校長干預學校事務有一種本能的反感,可他又不能不考慮市一中必須和教育局處好關係。況且程元復抬出個市級領導,誰知道背後有什麼名堂?想要當好市一中校長,阮克剛不能不考慮方方面面的關係,不能不在一些區域性和細節上委曲求全,否則有可能因小失大,四面樹敵,陷於被動。繼續讓段力維當主任,就是阮克剛妥協讓步的結果。不過,他對方知行有交代:「方老師,您把段力維看緊些,讓他好好幹活兒,發現有毛病要狠狠收拾,不能放任。」方知行嘆氣:「那小子太聰明了,只怕防不勝防。」
程元復多次督促市一中將段力維提拔成正科級,動輒抬出卜副市長給阮克剛施加壓力。正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阮克剛不得不違心地妥協退讓,安排段力維當了教務教研室主任。程元復甚至還轉彎抹角啟發阮克剛,等方知行退下來了,段力維應該是下一步選擇副校長的重點物件。阮克剛反諷說:「程局長,你是不是急著把段力維培養成我的接班人?」程元復半開玩笑說:「你還年富力強,考慮接班問題為時尚早。再說,你是縣級幹部,誰來接班歸市委組織部管,與我無關。」
很快有確切的訊息傳出,段力維被抓是因為給成批次的「高考移民」辦理報名手續,收受賄賂。意味著市一中發生了規模化的高考作弊案件,阮克剛聞訊十分惱火。
「這下好,龍川市一中肯定名揚全國,這小子乾的好事!」阮克剛窩火時,總喜歡跑到方知行那裡去,發牢騷講怪話,像一個真性情的大小孩,足見他們師生情深。
方知行說:「怪我怪我。段力維在手底下,我竟然管不了,讓他幹出這種事!克剛,生氣倒不必。毛主席說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我只是擔心背後還有名堂,這事情顯然不是段力維一個人乾的。他們敢搞批次化‘高考移民’,那麼多外省孩子來考試,千里迢迢不說,口音、衣著、相貌都不對,我們怎麼沒有發現?段力維一個人沒那麼大能量。除了用假戶籍報名,會不會還有別的名堂,比方說替考?」
「替考?」阮克剛瞪大了眼睛,「要是在我們學校組織替考,咱倆不僅是失察的問題,錯誤大了,坐班房並非沒有可能!」
「事情的確很麻煩,誰讓咱用人不當呢?萬一有啥事,克剛,你往我身上推。我老了,怕啥?你得好好保護自己,市一中的攤子總得有人撐呀。眼下看,舍你其誰?」方知行說。
「方老師,您別這樣說。我是一把手,工作有成績是大家的,出了問題我肯定兜起來。一有事就推到您那兒,我還算是您的學生嗎?」阮克剛深深敬佩方知行的人格。
「必要時也得丟卒保帥。不過我想,誰身上長瘡誰疼,只要你我心裡沒鬼,咱說到底是個失察的問題。我倒擔心程元復是不是清白?段力維是程大局長在市一中的代理人呀。」
「個人得失不算啥,我擔心好端端的一中平白讓人潑髒水。唉!」
高考作弊案弄得阮克剛坐立不安,他身邊的水立鴻看出來了。
「校長,說到底是段力維捅婁子,他揹著你乾的,你別往心裡去。」水立鴻安慰說。她注意到,平常校長喝茶很講究,今天茶杯裡頭天剩下的殘根卻沒有換,反映出他心緒不寧。
阮克剛輕嘆一口氣。水立鴻拿茶杯到水房刷洗乾淨,然後泡上一杯熱茶,阮克剛心裡有點兒感動。
「校長,濁者自濁,清者自清,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你大可不必唉聲嘆氣。看看你,才兩天工夫,人都顯得憔悴了。你平常不這樣啊,阮校長是誰啊?」水立鴻語帶調侃,眼神里充溢著關切之情。沒有了別人,水立鴻在阮克剛面前說話很隨意,畢竟他們年齡差距不大,又是同一大學的師兄妹,儘管到公開場合水立鴻能擺正辦公室主任和校長的關係,但私下裡她拿阮克剛當朋友。時間長了,她與阮克剛之間除了同事、校友、上下級關係外,還多了幾分女人對男人的關切,甚至,水立鴻不得不承認,她內心對阮克剛有幾分傾慕,時時牽掛,割捨不下的感覺。水立鴻看上去風風火火,有時在酒桌上紅顏不讓鬚眉,但她內心不乏女人的細膩和柔情。朦朦朧朧傾慕頂頭上司她並不覺得可怕,男人女人在一起接觸頻繁,日久生情非常自然,況且水立鴻不是刻意的,更沒有功利的想法,也不會去幹擾和破壞對方的家庭生活,這種純天然綠色健康的男女之情有什麼不好?既然好,為什麼要壓抑要隱藏?那樣才不符合我水立鴻的性格呢!
「校長不是人當的。」阮克剛說。和頗具風韻的女下屬單獨相處,阮克剛更像一個真實的男人。他接過水立鴻遞上的茶杯,吹了吹,品一小口,鐵觀音特有的醇厚甘鮮沁人心脾,阮克剛一下子覺得心裡安然了。
「‘校長’只是個職務,或者說是個招牌、幌子,‘阮克剛’才是個人。‘校長’就是‘人’當的,不當‘校長’阮克剛照樣是個‘人’——很不錯的‘人’。」水立鴻說。她的一雙大眼睛直視阮克剛,狡黠而又含情脈脈。
「像繞口令,我聽不懂。」其實阮克剛完全聽得懂,也能讀懂水立鴻眼神中的內容。
「懂不懂又有什麼要緊?」水立鴻莞爾一笑。
阮克剛心裡熨帖多了。杯子裡的茶香令人陶醉。
水立鴻忙別的事情去了,阮克剛心裡升騰起對另外一個女人的念想。水立鴻不錯,善解人意,行為、語言和眼神中充滿對他的關切,甚至還有閃閃爍爍的男女之情,但對她,阮克剛有最後的防線。他認為自己和水立鴻走得夠近,再往前跨出一步會面臨危險。兔子不吃窩邊草,校辦室主任只能是校長身邊的工作人員,而不能是別的。可田雨荷不一樣,她畢竟不是「窩邊草」,她是真真切切的美麗情人,除了心靈慰藉,和她可以有肌膚之親!
阮克剛正想著田雨荷,田雨荷找上門來了。
「你怎麼來了?」聽見敲門,阮克剛拉開門扉,面前站著他熱切期盼的美女,「也不打電話,想給我一個驚喜?」
「嘁,我哪顧得上浪漫?讓領導收拾一頓,趕緊將功補過來了。」田雨荷撅著嘴說。
「什麼功呀過呀的?我不懂。」阮克剛關上門,想閃電式親吻一下,聊以解渴。
「這是辦公室,我的大校長!你的周圍佈滿了窺視的目光。你不怕,我還害怕呢。」田雨荷很靈巧的躲開了。
「說吧,領導怎麼敢收拾你,憑什麼?」阮克剛不得不抑制住衝動,給田雨荷沏了茶。
「還不是因為你的一畝三分地出了大事情,嫌我沒有及時發現及時報道,讓外面媒體佔了先,弄得日報有些被動。被動的又不是我們一家,龍川市所有新聞媒體事先都沒動靜。再說,領導一貫的宣傳理念是報喜不報憂,高考作弊是醜事,別說我沒有采訪到,就是掌握了這方面的材料,也不敢貿然披露吧?何況醜聞出現在市一中。」田雨荷慢聲細語,阮克剛聽了心裡卻變得沉重。
「真是一樁醜聞,我當校長一點兒臉面都沒有。段力維那小子膽大妄為。」阮克剛說。
「外面風聲可大啦。老百姓說啥的都有,普遍的看法認為背後還有文章,案子絕不是段力維一個人犯的。克剛,你該沒有涉案吧?」
「我?你看我像違法亂紀、胡作非為的人嗎?儘管沒有我的事,可作為市一中校長我難辭其咎。」
「沒涉案就好,最多是領導責任,失察之過。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
「行政處分恐怕少不了。嚴重的話也許會坐牢。」
「不會,別自己嚇唬自己。高考作弊為什麼屢禁不止,還不是因為一考定終身的考試製度?這是中國教育的最大弊端,但目前卻沒有替代高考制度的良策。相比較而言,處罰高考作弊的法律條文也不完備,定罪量刑挺不容易,何況你還沒有涉案。」
「聽你這意思,巴不得讓我去坐牢?」
「哪裡的話!」田雨荷竟然上來要和他擁吻,嚇得阮克剛躲避不及。
「領導讓來採訪,我不知道該採訪什麼。案子正在偵破,警方也不願對外透漏內情,況且外面的媒體追得很緊,本市媒體還能幹點啥?我們領導簡直為難本小姐嘛。要麼你說幾句,市一中高度重視云云,粉飾一下太平,推卸一下責任。要不我怎麼交差呢?」田雨荷撅著小嘴說。
「拉倒吧。市一中本來夠倒霉,你還讓我到報紙上丟人現眼?給你們老總說,市一中拒絕採訪。」阮克剛說。
「管它呢!這任務本來很難完成,老總還能把我吃了?不過我既然來了,也不能白來,咱倆一起吃飯吧,我請客,算給你壓驚。」田雨荷建議說。
「好好好,正想聚一聚呢,你要不來,我就找你去了。你請客,我買單。」
於是兩人出去小酌,並且依慣例在飯後操練床戲。
阮克剛很晚才回到家。妻子馬蘭盯著老公的臉看了半天,阮克剛有點兒心虛,不敢直視老婆的眼睛。
「你看你,這幾天明顯瘦了,眼睛都紅了。壓力太大了吧?還喝酒,也不早點兒回來。」馬蘭嗔怪道。
「沒喝多少。當個破校長,啥時候能沒有壓力?」阮克剛很和藹地說。知妻莫如夫,他了解馬蘭的賢惠和善良,平常對老婆也很客氣,何況剛剛和別的女人幽會過,內心還有一份歉疚。
「洗腳吧。」馬蘭給老公弄來熱水。
「謝謝你,馬蘭。」阮克剛道謝明明發自肺腑,但自己覺得很假,好像故意製造相敬如賓的假象。
上得床來,馬蘭對他是一種關懷的、體貼的愛撫,阮克剛心裡過意不去,想盡一次丈夫的責任,但憂慮力不從心。
「睡吧,你最近太累了。」馬蘭說。
阮克剛如遇大赦般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