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高考 楊華團 第2頁,共2頁

「呵呵,克剛,我也不知道咋辦。不過話說回來,這是預料之中的呀,市領導往奧賽班放個把學生,最終讓咱們清理出來,你想想,領導多沒面子?」程元復說。

「奧賽班推倒重來也是領導的指示,他們自己打自己嘴巴?」

「話可不能這麼說。奧賽班起風波,是教育系統工作沒做好,如果說有失誤,責任在你市一中。領匯出面糾正錯誤,給了原則性的指導意見,肯定是正確的,至於領導要求我們照顧個別學生,只是個人行為,某種程度是給市一中面子。具體怎麼辦,需要你阮校長的政治智慧。」

「程局長,你不愧是官場上的人,懂得比我多。我阮克剛恰恰缺乏‘政治智慧’,玩不轉了。要我說,奧賽班假如重新折騰,就完完全全看選拔考試的成績,一個後門都不開,不然的話,卜副市長放進去兩個,你敢說別的領導就不能放進去三個五個甚至十個八個?最後亂成一鍋粥,還不如維持現狀呢。這事情我辦不了,要麼你請示卜副市長,把我撤了得啦。」阮克剛說話帶了情緒。

「克剛,你不能這樣。奧賽班的事咱倆當眾給家長許諾,紅口白牙,說了就要算,選拔考試必須搞,至於卜副市長交代的事,你也要想辦法處理好。」

「我沒那麼大本事。」

「對了,克剛,今晚還有個飯局。一個熟人請我,也請你,你把副校長、中層帶上五、六個,正好湊一桌,最好喝酒有些戰鬥力。你的辦公室主任水立鴻挺能喝,女人是奇兵。」程元復順便發出邀請。

「啥飯局?局長大人是不是也要繼續插手奧賽班?老程你別嚇唬我,我膽兒小。」阮克剛直搖頭。

「沒那麼嚴重,我不會給你出難題。給點兒面子,去吧。新開的‘錦繡樓’,那裡海鮮特別好。」

「煩呀,哪有心思吃飯?」

「放鬆放鬆,就好了。」

阮克剛召開市一中校務會,商量奧賽班的事怎麼操作。

方知行毫不隱瞞觀點:「家長這麼一鬧,上級領導也表態了,我認為好辦。學校儘快組織選拔考試,要搞得嚴密,杜絕徇私舞弊,然後嚴格按照成績錄取。剩下的學生以中考成績為依據,電腦排序,均衡編班,抽籤決定班主任和任課老師,完全陽光下操作,一切矛盾都會迎刃而解。」

「方校長,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沈德良顯得憂心,「咱真能做到陽光操作,一個關係戶都不照顧?我有兩個學生,市上卡我們脖子的重要部局領導打過招呼,要給弄出來,就等著人家給咱穿小鞋吧。我想想都害怕。」

「私人關係暫且不說,能給學校辦事、能卡住學校脖子的關係,咱不能不考慮。」水立鴻說。

「還有更難辦的。」段力維接茬,「我們教務教研室具體辦理這方面業務,據我所知,上次進入奧賽班的學生,有的是通過市領導進來的,這些學生考試過不了關,領導那裡怎麼交代?我是小卒子,沒什麼怕的,阮校長、方校長、沈校長,你們能承受得了壓力?」

「領導已經表態了,小段你年紀輕輕頭腦咋這麼複雜?太世故也不好啊。」方知行批評段力維。

「領導到關鍵時刻當然只講冠冕堂皇的話,可誰知道他們心裡怎麼想?咱是下級,必須用心揣摩領導的心思,領會領導真正的意圖,要不然會把事情弄糟。方校長您是老領導,道理您比我更明白。」段力維闡釋他的觀點。

「你小子!我沒你那麼複雜。」方知行搖搖頭。

「其實,小段說得有道理。」阮克剛心裡對段力維倒有幾分讚許,「搞管理,幹行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完全按照條條框框去做,有時候真就錯了。上級領導的意圖是得揣摩,何況有的領導已經再次打招呼,要我們照顧某些學生,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完全不理這個茬,我真頂不住。」

「頂不住也要頂啊,克剛。你想想,正因為我們選拔奧賽班不公正,家長鬧起來了,影響龍川市和諧穩定,要是不堅決糾正錯誤,事情能平順地過去嗎?家長再鬧起來怎麼辦?咱不能煮夾生飯,到那時候,收拾局面更難。你是校長,一定要想好,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兩跤。」

「事情的確棘手,我想充分聽取大家的意見,你們再說說吧。」阮克剛眉頭緊皺說。

「我堅持我的觀點。奧賽班只要進去一個憑關係的,後頭肯定跟進一大堆,後門必須堵死。」方知行說。

「方校長您有點兒絕對化。」沈德良說,「我認為,為了學校的利益,像財政局、人事局、物價局的領導不能得罪,不然的話,以後我們經費、人員、收費政策都會有問題。這些爺惹不起呀。」

「是呀,還有教育局,直接管咱們,更何況校長那裡還有市領導打招呼。完全杜絕後門根本辦不到,咱必須從實際出發。」水立鴻表態說,她真心想幫阮校長。

「照你們這麼說,關係必須照顧,後門照開不誤,受到不公正待遇的家長如果再鬧,局面又會失控,你們難道不怕對上級、對家長、對整個社會無法交代?兩者孰輕孰重?還有個公平正義的問題,咱不能昧著良心做事!」方知行動怒,脖子上鼓起青筋。

「方老師,您甭著急。咱這不是討論問題嘛,讓大家把觀點表達得越充分越好。」阮克剛勸慰方副校長。

「我發現咱這個班子慢慢形成一種風氣,討論問題很實際,也很功利,唯獨不考慮公平正義,甚至有時候忽略了真理究竟在哪裡。這種風尚我不敢苟同。畢竟我們是學校,是教書育人的地方,大家為人師表,學校領導更是師長的師長,假如心中沒有一杆秤,是非可以顛倒,良心、公理可以不要,我們還辦什麼學校,大家不覺得有失人格嗎?」方知行犟脾氣上來說話更加直白,無所顧忌。

「方老師,言重了,言重了。咱這些人畢竟是知識分子,良知沒有泯滅,心中有道德標尺。如果說有時候違心地做事,也是出於無奈。」阮克剛苦笑著,圓場說,「大家有什麼想法索性都說出來。小段,把你的想法——更具體的想法談一談,不要保守。」

「嘿嘿,方校長一說重話,我有點兒膽怯,不知道該怎麼說。不過,我首先要說,方校長的確是正直無私、疾惡如仇的人,是最值得尊敬的長者。這幾年在方校長直接領導下幹教務教研,我時常聆聽他的教導,受益匪淺,提高很快。我說的是心裡話。」段力維滿臉誠懇,先將頂頭上司一頓恭維,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既然阮校長讓說話,我就必須毫無保留地把觀點亮出來。校長召集校務會討論問題,作為與會者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要說錯了請各位校長批評指正。我認為,就目前所面臨的形勢而言,學校對奧賽班進行調整勢在必行。原因很簡單,家長鬧事造成社會影響,市主要領匯出面干預,程局長和阮校長當著家長的面公開承諾,這件事怎麼能不辦呢?咱要儘快安排選拔考試,讓願意上奧賽班的學生真刀實槍競爭,這個過場必須有。」

「啥叫‘過場必須有’?小段你的意思是走個過場,把家長糊弄一下?」方知行氣哼哼地打斷段力維發言。

「方校長您聽我說。當然不是完全走過場,但也不能排除選拔考試是個過場。我認為,要通過這次考試,把原先奧賽班遺漏的好學生補充進來一部分,也把已編進奧賽班、這次考得差的學生淘汰掉一部分,這樣,家長的嘴就捂住了,我們對上級領導、對社會輿論都有所交代,大家就能下臺階。但是,我們不可能通過選拔考試將所有託關係進來的學生清理掉,那樣的話,看上去很公正,領導形象也很清白,大家不要忘記,水至清則無魚。假如走極端,想要百分之百公平公正,我們必將陷入困境,尤其各位校長日子不好過啊!市上領導的條子、電話,校長沒法拒絕也不能拒絕,重要的部局長也不能得罪,學校假如沒有良好的外部環境,接下來會舉步維艱,這是毫無疑問的。退一步說,從校長到中層管理人員,誰沒有親朋好友?誰沒有推不掉的各種關係?中國社會是人情社會,辦事情全憑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否則寸步難行。但凡有人求我們,無非是孩子上學的問題,無非是給各自的孩子爭取優質教育資源,除了這些,我們還能給人幫什麼忙啊?我們每個人誰又能保證不需要別人幫忙呢?所以說,學校領導和中層管理人員推託不掉的關係也得照顧。還有學校老師的孩子,親生骨肉在自己的學校得不到一點點照顧,他們會寒心……」

「這也要照顧,那也要照顧,奧賽班就那麼大容量,能照顧得過來嗎?最後還不是亂成一鍋粥?」方知行無法贊同段力維的觀點。

「小段的分析不是沒有道理,我們面對的正是這樣的現實。可是,既要照顧部分學生,又要搞公開的選拔考試,接受家長監督,具體該怎麼操作呀?」阮克剛依然憂心忡忡。

「操作空間還是有的。請校長放心,咱儘管按照原定計劃搞選拔考試,只是不要太刻板,不要人為製造緊張,我估計最終結果一切ok。」段力維很有把握地說,「當然啦,假如能把奧賽班規模擴大一下,搞成三個班,操作起來就更方便,原來的不用趕走,該進來的也讓進來,皆大歡喜。」

「虧你想得出來!小段呀,你小子,聰明過頭了。」方知行直搖頭。

「奧賽班不能擴大。人數太多,弄得魚龍混雜,那還叫奧賽班嗎?」阮克剛也斷然否定段力維擴大奧賽班的提議,他最後說:「方老師具體領導,教務教研室著手組織選拔考試。其他事情在奧賽班選拔過程中我們隨時掌握火候,爭取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再出現大的紕漏。我看,眼下只能這樣了。」

阮克剛正要宣佈散會,小會議室闖進來兩個穿警服的人。警察徑直走到段力維跟前,問:「你是段力維?」段力維有些發愣,說:「我是」。警察說:「請跟我們走一趟。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段力維說:「你們搞錯了吧?什麼案子跟我有關係?」警察說:「去就知道了。」段力維一張臉忽然變得慘白,無可奈何跟上警察走了。

在場的人一個個目瞪口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才是摁下葫蘆浮起瓢呢。阮克剛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