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晌,在楦窯現場,逢春看見叔父拖著石膏腿,一手拄棍子,另一隻手拿鐵鍁和泥。
“二大,你甭弄了,你腿上有傷,坐下指揮,我來和。”逢春說。
“楦窯砌磚的泥好和,不攪麥秸,省勁,主要是掌握稀稠。這活不重,不過有技術哩,我能行,你恐怕弄不了。”叔父說,“架子搭起來了,滲好的磚要往上搬,你搬磚去。”
看著家人和親戚鄰居全力以赴為建立新家辛勤勞作,趙逢春只能竭盡全力幹活兒。到了晚上,他的頭一挨枕頭就睡著了。
“不光給咱楦窯,還要在突擊隊幹,非把娃掙日塌不可。”晚上,母親在父親面前怨悵,“逢春還沒服下呢,能受得了這罪?”
“唉,沒辦法,生到這黃土地上,服不下也要服,受不了也得受。叫他給拴牢請假,娃還要進步,硬硬地不請。自家楦窯,親戚鄰居都幫忙,他不幹說不過去,看著心疼也沒辦法。唉呀,我這腰也成硬的了,翻個身都艱難。”
果不其然,趙逢春累出毛病來了。
楦窯第三天,逢春在突擊隊帶夜班。半夜收工,他覺得全身乏力,滿頭虛汗,汗衫緊貼在脊背上,走起路來步履維艱。
“逢春,你咋哩?”何蓉蓉及時出現在他面前。
“我不咋。”小夥子還要強撐,保住自尊。
“還不咋?我看你走路浪(踉蹌)哩,我用架子車把你拉上。”何蓉蓉說。
“沒事,不用。”逢春抹一把冷汗,再用手拍了拍腦門,覺得清醒了許多。
“我跟你廝趕著走。”何蓉蓉說。
“能成。”逢春在鄉間土路高一腳低一腳走著,感覺頭重腳輕,腦子一陣兒清醒一陣兒糊塗。
“逢春,我問你個事。拴牢叔把靈俠開除了,還扣她工分,這對不對?”何蓉蓉問。
“嗯?這事我也說不清。”逢春回答得很隨意。
“你也不講究是非黑白?還是突擊隊副隊長呢!”何蓉蓉對逢春的回答很不滿意,語氣忿忿不平。
“那你說,這事該咋處理?”
“我說?要我說不能光處理女的。男的都不算犯錯誤,光靈俠錯了?這不公道嘛!要開除都開除,要扣工分都扣工分。”
“拴牢叔說,母狗不搖尾,公狗不上身,還說,哪達有棉花遇見火不著?”儘管是黑夜,逢春對何蓉蓉說這些話仍然感覺難以啟齒,臉都紅了。
“耶,耶,耶耶耶,這是啥話嘛!叫我說,純粹欺負弱女子哩。我以前覺著拴牢叔啥都對,從這件事看,他也欺軟怕硬,一碗水端不平。是不是男人都向著男人?”
“沒有沒有。拴牢叔沒辦法,胡搞的男人不是一個兩個,有句話叫法不治眾,拴牢叔說了,他會想辦法照顧趙靈俠。哎呀,這事我說不清,這陣兒頭昏得不行。”
走到何蓉蓉家門口,要分手,蓉蓉伸手摸了摸逢春的額頭。
“哎呀,燒得太。你先回去,我屋裡有退燒藥,一會兒給你送去。”
“算了算了,半夜了,你趕緊回去睡覺,我沒事。”
“還沒事呢,燒得跟火炭似的!你回去甭關門,我一下下就來咧。”
果然,逢春進家不久,何蓉蓉送藥來了,安乃近,還有索密痛。
逢春母親也沒睡,她讓兒子服了藥,說,“你發燒哩,蒙上被子,捂一身汗,就好了。”
回到小窯洞,清竹對丈夫說,“老何家女子對逢春咋恁好的?該不會有啥事?”
百謙睡得迷迷糊糊,說,“你操那閒心!趕緊睡覺,明兒還要早早起來拾掇飯哩。”
第二天,父母沒有叫逢春起床。他睡到半早晌,一睜眼,看見何蓉蓉坐在床頭。
“哎呀,這時候了!”逢春一下坐起來,揉著眼睛。何蓉蓉捂了嘴“嗤嗤嗤”笑,逢春才發現自己光著膀子。“哎呀,你咋在這兒呢?”他趕忙尋找家織的白布衫,慌里慌張往身上套。
“我到楦窯的地方去了,看你不在,估計你還睡哩。你媽在前院忙著,你奶叫你二大家的娃纏住了,沒人管,我就進來了。”
“噝——哎喲,我咋渾身疼呢?”逢春伸展一下腰肢,覺得全身不得勁,“不行,我要趕緊到楦窯那達去哩。已經遲了,這會兒才去,像啥話嘛!趕緊,蓉蓉你出去,我先把衣服穿上。”
“怕誰把你看著了!”何蓉蓉嘴噘著出去了。
逢春呲牙咧嘴穿好衣服趕忙往外面衝:“媽,你咋不叫我?遲成啥了!”
“你咋起來了?我剛才摸你的頭,燒得厲害,繼續睡去,楦窯那達人多,不少你一個。”母親說。
“不行不行,我要去哩。”逢春說罷,舀一瓢水倒進臉盆,在臉上“噗哧噗哧”幾下,再用毛巾沾了沾,趕緊跑出去了,何蓉蓉在後頭追著。母親在身後喊,讓逢春吃點兒東西再去,他彷彿沒聽見。
按照修建磚窯的工藝流程,“窯腿子”砌起來,中間要搭起架子,支好兩道弧狀的“楦弓”,再在“楦弓”上鋪“楦板”,這樣形成洞狀的模具——“窯楦”。緊接著,依託“窯楦”,將磚擺放成窯洞形狀,再用很多磁片楔進磚縫隙,最後用泥漿澆灌。同一眼窯洞需分段完成,像逢春家這樣的小窯洞一般分為兩段施工。做完一眼窯,接著完成相鄰的另一眼。施工過程中,“窯腿子”用木頭頂著,以防止單方面受力或受力不均勻導致歪斜、傾倒。等所有窯洞都“楦”好了,再在上面壓八、九十公分厚的黃土,四周用築土牆的方式夯實,和“窯幫”形成一個整體,護衛磚窯洞堅固耐用,歷經數十年上百年而不衰。
楦窯工程即將完成,最後一眼窯洞砌最後一塊磚之前,要貼上“合龍大吉”的紅紙貼,懸掛紅稠,燃放鞭炮,叫做“合龍口”,等同於蓋房子舉行上樑儀式。儀式過後,主家要宴請所有參建者以及拿著鞭炮禮物來祝賀的親鄰。
趙逢春家“合龍口”,老天不作美,烏雲密佈。“合龍口”的鞭炮剛剛燃響,天空傳來深秋季節少有的驚雷,隨後狂風大作,暴雨傾盆。窯頂上、腳手架上幹活的人都趕忙撤下來避雨。
“窯底下敢不敢停人?”有人問。
“一般情況下沒問題。大家最好避到鄰家去,甭在新窯裡頭努。”雷振才說。
幹活的人把衣服頂到頭上跑出去避雨。
“振才,這大的雨,要緊不要緊?”百謙問匠人。
“沒事沒事,只要不下霖雨。萬一下霖雨,就得到糧站借帆布去,蓋上,下十天八天雨都不要緊。”雷振才說。
一陣狂風暴雨過後,雨小了,但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楦窯合龍口,本來要在院裡支八仙桌擺筵席招待大家,因為下雨,除了匠人和最重要的客人在爺爺奶奶大窯裡擺一張桌子之外,其餘人把各種菜舀到碗裡,一人端個大老碗,或蹲或站,找沒雨的地方分頭去吃。
吃完飯,百謙帶著人,拉著架子車,冒雨到公社附近的糧油收購站借帆布。不巧,收購站的兩塊大帆布已經被鄰近楊家大隊楦窯的人家借走了。
一直到晚上,雨還不停。借不來帆布,百謙和逢春舅父等幾個人把家裡僅有的幾個塑膠袋子,以及床單等物品都拿來蓋窯頂,但基本不管用。這些小東西經不起風吹,一小塊一小塊的,縫隙太多,往裡面進水。找鄰居或者生產隊幫忙,最多能找來幾塊小小的塑膠布,也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逢春一家眼巴巴盼望老天爺開眼,千萬不能下霖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