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雨夜初吻

幸福年代 楊華團 第2頁,共2頁

“你看怕怕不?死人呢。看你以後還坐不坐‘火車’?”柳雅平嗔怪地瞪逢春一眼。

“不坐了,不坐了。”逢春說。

“就是嘛,逢春你再做危險的事,雅平還不得操心死?”劉金芳說完,捂著嘴“嗤嗤嗤”笑。

“你咋這瞎的!”柳雅平在劉金芳肩上捶了兩拳頭。

話題就這樣漫無邊際、沒有規律且富有跳躍性。

有人提議打撲克,玩“爭上游”,輸的不光要給贏的“進貢”,還要被彈“腦疙瘩”。玩了一陣兒,大家都覺得意思不大。劉金芳說,“不打牌了,沒啥意思,彈得人腦疼。長有心黑,彈人腦用恁大的勁!”大家笑了一陣,把撲克牌扔到一邊去了。接著諞閒傳,屋子裡充盈著濃密的同學情誼,笑聲不斷。

夜深。其他人相繼告辭,柳雅平也坐不住了,說:“我要回家。”

“你不會甭回去?逢春好不容易來,專門為了看你嘛。”馬立忠說。

“一晚夕不回去,明兒我大還不得把我腿打斷?”柳雅平說。

“耶,看你說的,你也是大人了嘛。”

“你不知道咱這兒的人封建?我害怕。再坐一會兒我就回去。”

“你倆諞一會兒。餓了,我給咱尋點兒吃的。”馬立忠藉故離開。

“你冷不冷?上炕,拿被子把腿蓋上。”柳雅平說。渭北黃土原上,秋季的雨夜有些寒意,屋裡剩下她和逢春,女孩臉紅了。

“不太冷。”逢春說。馬立忠一走,他也有點兒侷促。

“上來。”柳雅平拉了逢春一把,讓他和她並排坐在炕上,背靠牆。她拉開被子蓋在兩個人腿上。

“一畢業,就把我忘了?”柳雅平抓住逢春的手捏了捏。

“沒忘,黑了睡下老想哩。”逢春用勁握住柳雅平的手,“我這不是看你來了嘛。”

“誰知道你看誰來了!”柳雅平故意說。

趙逢春臉紅了:“真的想你,想得太。”

“在生產隊做活兒要小心,不敢出啥事,甭把自己掙壞了。”柳雅平叮囑。

“你也一樣。”逢春說。他恍恍惚惚覺得很幸福。

“咱倆的事咋辦呢?”柳雅平像自言自語,實際上是在問逢春。

“要趕緊想辦法。我媽說,經常有人給我提親。”

“叫你媽給你訂一個嘛,我算啥?”

“你看你!”趙逢春再次用勁捏捏女娃的手,嗔怪道。柳雅平也把身子往前靠了靠,緊捏著趙逢春的手不放。

“咱這兒的風俗,訂婚要尋介紹人呢。”柳雅平說。

“是的。我回去給我媽說,叫她尋個介紹人,你村裡還有我一個遠房的姑姑。”逢春說。

“不急。”

“還不急?我倒是不急,可有人急著給介紹物件呢,再不急,說不定你也叫旁人搶去了。”逢春半開玩笑,“梁建東再尋你沒有?”

“你瞎(壞)得太!不過樑建東真不死心,就這麼幾步路,他差不多一星期給我來一封信,比你強!”

“比我強?那你咋不尋他去?”逢春心裡有點兒不滋潤,他沒有意識到這正是所謂吃醋。

“你!”柳雅平用她的小拳頭在逢春的胳膊上、後背上狠狠砸幾下。

“疼,疼呢。饒了,饒了。”逢春抓住柳雅平的手,制止她的暴力,並把她溫熱的小手貼到臉上,“你看,我臉燒的。我、我,我想、想親你一下……”

“你變瞎了!”柳雅平臉頰發燒,想要抽出手,卻被逢春握得更緊。

“我真個要親了。”

“嗯。”柳雅平臉龐更熱。

“來來來,熱紅苕。”馬立忠叫喊著推門而入,“啊呀,你倆要做啥動作,叫我影響了?嘖嘖,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馬立忠調侃逢春和雅平,“我大見逢春來了,專意到自留地挖紅苕,地裡還是粘泥。在灶火裡燒熟的,熱熱的。”

紅苕一般要到下霜後才收穫,提前挖自留地裡的紅苕,是馬立忠父親盡力款待逢春的意思。

燒烤的熱紅苕甜香無比,房間裡瀰漫著好聞的氣味,年輕人不時發出歡樂的笑聲。

“我要走了。”柳雅平看見馬立忠不止一次打呵欠,再次告辭。

“嗯?”馬立忠搖搖腦袋,表示自己還清醒,“急得咋呢?”

“還‘急得咋呢’,看你眼皮粘到一搭裡去了,光丟盹。”柳雅平笑著說,“走了走了走了。”

“你實在要走,我也沒辦法。逢春送雅平去,我尋個傘。”馬立忠找出一把深紅色油紙雨傘。

趙逢春和柳雅平出了馬家門,發現雨小了。巷子裡很泥濘,走路高一腳低一腳,各家的院牆、房子或窯洞黑魆魆的,一棵棵大樹能感覺出輪廓。這是一個有月亮的雨夜,一對青年男女手牽手前行。

“站住!”對面傳來一聲斷喝。

逢春嚇了一跳。柳雅平說,“甭害怕,是解放軍。”

文華大隊有“三支兩軍”的部隊駐紮,晚上哨兵在村裡巡邏。看見對面有人過來,當兵的上來盤問,“你們做啥?”

哨兵是濃濃的甘肅、寧夏一帶口音。

“是不是朱班長?”柳雅平問。

“你是誰?”

“我是我。”柳雅平“嗤嗤嗤”笑。

“嚴肅點兒!”被柳雅平稱作“朱班長”的大概聽出她的聲音了,“你一點不嚴肅。女娃娃晚上胡跑啥呢?”

“誰胡跑,誰胡跑了?同學來了,打了會兒‘爭上游’,我要回屋裡去,黑的,叫同學送我哩。”

當兵的走過來,拿手電筒在倆人身上照,逢春和柳雅平拉著的手鬆開了。當兵的說:“我給你倆照手電,趕緊回去。”

“去去去,誰要你照手電!趕緊巡邏去,防止階級敵人破壞‘抓革命促生產’。”

“天這麼黑,下雨呢,哪達來的階級敵人破壞?”

“你看你看你看,還解放軍呢,階級鬥爭的覺悟不高!階級敵人是房簷底下的洋蔥,根焦葉爛心不死,你不知道?天黑壞人才搞破壞呢。趕緊去去去,巡邏去!”柳雅平顯然跟朱班長熟識,故意和當兵的貧。

“你咋這多的話?”解放軍走遠了,逢春重新拉住柳雅平的手,說她。

“這些當兵的經常跟我耍,熟。”

遠處,朱班長還拿手電筒朝這邊晃。柳雅平和逢春已經快走到她家門口了。

“門關了沒有?”逢春問。

“能開開。”雅平說。

村裡人普遍用木門。到了晚上,即使家裡還有人沒回來,門閂也是插上的,不過有機關,自家人能設法開啟。

“你這就回去了?”逢春問了一句多餘的話。

“我可不就回去了嘛!”柳雅平“噗嗤”一笑,“你不把剛才要做的事情做完?”

“啥事情?”逢春不明白。

“說你靈性,有時候笨得太!”

逢春忽然明白了,心一陣兒狂跳。他收了雨傘,一把抱住柳雅平,就要親吻。柳雅平雙手推他:“只准親一口。”

“嗯,就一口。”逢春說。他覺得自己要暈了。

初吻。

兩個年輕人真的只親了一口,只不過這一口親得認真。趙逢春覺得柳雅平嘴裡存留著淡淡的烤紅苕味道,那是一種清香、有特色、容易留在記憶裡的味道。直到若干年以後,逢春但凡親吻女人的嘴,就會想起這淡淡的烤紅苕味道,就會想起他與初戀情人在秋天雨夜裡的這一吻。

第二天不下雨了,逢春步行回到雷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