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蓼蓼者莪 4.白日晼晚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羅世華答道:「是有點腥味,但藥用的量極少,置入口中迅速用水服下是感覺不到多少腥味的。或者溶於湯水中飲下,味道濃郁的飲食可以掩蓋它的腥味。」

在他告辭前,蒖蒖提了最後一問:「蛇毒可用銀針驗出麼?」

羅世華當即否定:「銀針只能驗出砒霜的毒,碰到蛇毒並無反應。」

蒖蒖回想這次趙皚的中毒症狀,但覺與莊文太子臨終前的很相似,都是噁心嘔吐、暈眩、四肢無力、肌肉麻木,只是趙皚病勢較緩,而莊文太子毒發迅速。設若太子是經食物中了蛇毒,那許多自己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倒是都有了答案:太子胃部有損傷,所以就算他與自己吃了相同的食物,中毒身亡的只是他,而自己雖暈厥卻無大礙……想來那時自己有輕微破損的皮膚只可能是嘴唇或口腔黏膜。蛇毒隱蔽,事後就算太醫們在太子口腔和嘔吐物中驗毒也很難驗出所以然來,銀針無效,哪怕讓小動物去嘗嘔吐物,很可能也不會中毒……

如果是這樣,下毒之人真是用心險惡……蒖蒖心寒了半截,這人熟知太子的身體狀況,所以「對症下毒」,讓太醫看不出端倪,只能把罪責推到自己身上……會是程淵麼?他懂蛇毒藥性,必然知道如何用毒。那時太子在追查菊夫人之事,程淵若有所覺察,擔心所作所為敗露,會有加害太子的動機,但這動機足以令他如此鋌而走險,竟敢毒殺儲君麼?如果是他,他又如何能在自己眼皮底下把毒下到太子飲食中?就算用量甚少,但自己味覺靈敏,那點腥味會嘗不出來?

蒖蒖反覆回憶那日太子的每一道飲食,甚至懷疑那松江鱸魚會不會中過蛇毒,但那尾魚是自己在一缸活魚中親自挑選出來的,一直活蹦亂跳,哪有半點中毒跡象?想來想去仍找不到疑點,頭卻又開始隱隱作痛,蒖蒖只能暫時擱置這一問題,又去觀察趙皚的情況。

鞏店主在二樓分別為趙皚和蒖蒖各備一間房,供他們歇息,但蒖蒖心憂趙皚傷勢,一直留在他房間中默坐著守護,不時看看他面色,試探他體溫。到了夜間,感覺到趙皚額頭有些發燙,蒖蒖便取來溫水,拭擦他頭部和手心,想為他降溫,但趙皚眉頭緊蹙,左右躲避著,開始夢囈。蒖蒖停止動作,輕聲撫慰,趙皚卻越來越激動,一壁喚著「蒖蒖」,一壁緊張地坐起來,雙手胡亂揮動,似想抓住什麼。

蒖蒖去握他的手,告訴他:「我在這裡。」但趙皚恍若未聞,甩開她的手,依然叫著她的名字伸手向前,喘著氣想起身。

見他聲音與動作越來越大,情緒紊亂,卻無清醒的勢頭,蒖蒖雙臂摟住他兩肩,輕拍他後背,連聲喚:「二哥,快醒醒,我在這裡!」

他還在掙扎,眼見就要掙脫她把控。蒖蒖雙手不敢鬆開,又見他頭不住轉動著,滿臉急躁,於是情急之下摟緊他,將唇貼於他眉心上,像母親撫慰孩子一般,希望他在自己表達的關愛中找到安寧。

他果然安靜了。當她徐徐放開他,拉開一段距離後,他睜開了迷惘的雙眼,在燭紅影裡盯著她看了半晌,難以置信地試探著喚她:「蒖蒖?」

「嗯,」她微笑著應道,「是我。」

見他那兀自猶疑的神情帶有兩分孩子氣,蒖蒖忍不住摸了摸他燒紅的臉,溫柔地看著他,再次肯定:「是我。」

他徹底清醒了,低目凝思須臾,忽地黯然問:「是我在夢中還是你在夢中?」

蒖蒖一怔,不太明白他語意所指。

「你對我這般溫柔,是不是又認錯人了?」見她似乎愕住了,他不由惻然一笑,手指輕託她下頜,閉目在她唇上印下輕淺一吻,旋即退後,睜開眼,水色滉滉的眸中逸出了他一向深鎖於心的悲傷。

這深夜臥室中的獨處,與這流轉於唇際的溫柔都似曾相識。蒖蒖忽然想起了曾經的一個夢……自己第一次釀好青梅酒那晚做的夢,夢見心心念唸的太子殿下又來相見……她腦中轟然作響,盯著趙皚輕聲問:「那一夜,是你?」

趙皚無聲地側首,又吻了吻她,目光探入她眸心裡,答道:「是我。」

蒖蒖不知所措地向後縮去,想起自己彼時的失態和他可想而知的痛苦,以及他此後若無其事地長久的掩飾,頓覺羞慚、愧疚與悲哀交織,一時竟無顏以對。

而趙皚一把握住她手腕,阻止她繼續退縮。

「如果我今天就此死去,你會不會為我哭泣?」他問。

她沒有回答,但雙目凝視著他,一瞬不瞬。須臾,一滴清淚自右眼角墜下,瑩光一現後,沒入夜色浸潤的陰影裡。

他輕嘆一聲,拉她入懷,默默擁著她,良久後,在她耳邊低語道:「蒖蒖,白日晼晚,人生苦短,希望我們不會成為彼此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