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一片一望無垠的麥田邊停下,趙皚一指麥田,對蒖蒖道:「這片麥田的主人本來只想種雙季稻,冬天預備偷個懶,睡過去,但吃了你做的麵食,又見萬人爭購麵粉的盛況,終於改了主意,趕在最後關頭找人翻耕播種,種麥越冬。」
「他運氣不錯。」蒖蒖笑道,「去年到今年都風調雨順,還降了瑞雪,麥穗長勢好,他必定會賺得盆滿缽滿。」
趙皚亦笑道:「不知這些麥穗裡有沒有兩歧麥。若一株麥上長出兩個穗頭,會被視為祥瑞,是時和歲豐、海晏河清的象徵。」
「我們去田裡找找?」蒖蒖建議道。
趙皚笑而頷首。於是兩人將馬系在堤柳上,沿著階梯下至麥田中,開始尋找兩歧麥。彎腰細尋良久而不見,蒖蒖站直拭拭汗,失望之下悵然望向遠方,卻聞身後的趙皚揚聲道:「那裡好像有!」
蒖蒖回首一顧,果然見趙皚面前不遠處一株麥上似乎長著兩個穗頭,立即笑逐顏開地疾步趕過去,但行動間忽然感覺到踩到了什麼軟軟滑滑的東西,低頭看去,頓時嚇得魂不守舍:踩到的竟是一條蛇,此刻已經盤旋而上,纏住了她的小腿。
聽蒖蒖一聲驚呼,趙皚迅速過來,見狀想也不想,一伸手便把蛇生生從蒖蒖小腿上拽下,而他握住的是蛇身中段,那蛇掙扎著回首纏著趙皚右手,霎時咬了他手臂一口。
趙皚左手將蛇扯下,拋在田中,右手抽出佩劍,連揮數下,把蛇斬為幾段。見蒖蒖面色煞白,安慰地朝她一笑,道:「田地裡的,多半是水蛇,不礙事的。」
蒖蒖過來細看那蛇,見它背部黑色,身上有白色橫紋,並不像無毒的水蛇,頓時忐忑起來,托起趙皚的手,檢視傷口。
趙皚仍然微笑著說不痛,但不久後蒖蒖即發現他右手似乎動彈不得了,傷口也漸漸滲出血來。蒖蒖焦慮地看看四野無人的周圍,既擔心又難過,兩滴淚奪眶而出。
「沒事,一點也不痛,只是手有點麻木……」趙皚仍在試圖安慰她。
蒖蒖見眼下只能自救,當機立斷,取出手巾將他傷口上方的手臂紮緊,減緩毒素沿著血脈上行,然後雙手握住他的手臂,低頭含住他傷口,去吮他傷口內毒血。
趙皚立刻想把手抽出來,但蒖蒖全力把住,不許他縮手,堅持一口一口將傷口的血從深色吸至鮮紅才放開他,掉頭將口中殘血吐在地上。
蒖蒖待呼吸調勻,去扶趙皚,欲帶他回去乘馬至有人煙處,但那蛇毒似乎很兇猛,趙皚未走幾步即雙足發軟,跌倒在麥田裡。他心跳加速,捂著胸口喘了一會兒氣,忽然開始嘔吐。吐至膽汁嘔出,他勉強笑著說好些了,掙扎著走了一丈餘,還是頭暈目眩,雙膝一屈,摔在地上。這回他放棄前行,索性仰面躺在了麥田中。
蒖蒖雖然每吮一口即把毒血吐出,但口中難免有餘毒,此刻也覺頭暈噁心,四肢綿軟,便也不支地臥倒在趙皚身邊。
「如果不是要救我,你也不會被蛇咬傷。」蒖蒖仰面看天際一抹流雲,黯然對趙皚道:「看來我是個不祥之人,把噩運帶給了你大哥,如今又連累了你。」
「這怎麼能怨你,是我要帶你來看麥田的。」趙皚淺笑道,「你不怨我,反而怪罪自己,哪有這樣的道理。」
彼此沉默一下,趙皚又道:「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但又不敢問。如今只怕再不問就沒機會了……」
蒖蒖遂道:「想問什麼就問吧。」
趙皚問:「你喜歡大哥什麼?」
蒖蒖想想,道:「他像陽光,跟他在一起,任何時候都覺得暖暖的。」
「那林泓呢?」趙皚追問。
「他是月光,一泓秋水一輪月,纖塵不染。那時看著他,就覺得內心安寧。」蒖蒖認真作答。
趙皚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毫不在意:「那我呢?是什麼光?」
「你……是一種躍動的光點。」蒖蒖斟酌著,緩緩回答。
趙皚瞬了瞬目:「星光?」
蒖蒖一笑:「你是會發光的螢火蟲。」
「他們是日月之光,普照大地,而我只是一隻螢火蟲?」趙皚不由詫異,旋即又自我解嘲地笑了,「也罷也罷,做一隻螢火蟲,圍繞著你不離不棄,僅有的微末光芒,只為你一人點亮,也不錯呀。這樣就算你身處無邊暗夜,仍可見一點螢光飛舞。」
蒖蒖牽了牽唇角,想對他呈出一點笑意,然而此刻心隱隱作痛,想起他以前默默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只覺對他滿心愧疚。
「而且,日月離你太遠,我卻離你很近。」趙皚又道,「近到你一伸手,就可將我把握在手心……雖然你並不想要。」
蒖蒖側過頭去,以避免讓他看見自己的淚目。
趙皚惆悵地笑笑,又提起往事:「林泓拒絕娶你的時候,我想出面保護你的,但沒想好怎麼說……這一猶豫,就被大哥搶了先……其實為什麼要想那麼多?站出來直接把你拉上馬,甩林泓一道冷傲的眼風,揚長而去就行了……我起初輸給大哥,也就只這半目吧……」
見蒖蒖默然不語,他嘆了嘆氣,看看這天邊微雲,四周金芒,感受著身邊有她的好時光,終於決定豁出去,儘量控制著開始麻木的舌頭,對蒖蒖道:「反正大抵是活不到明天了,那我也不妨說出心裡話:值此良辰美景,我只想做個世俗的農夫,一棒打落太陽,兩手抱你入房。」
說完後頓感釋然,起初的暈眩之感也逐漸淡去,現在他倒覺出了幾分睏意。他在暖洋洋的日光中安閒地閉上眼,暫時不去想蒖蒖此刻是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