蒖蒖惘然抬首,怔怔想了許久,然後告訴趙皚:「他跟我說過一句話,讓我去找楊子誠……可是我隨後被囚禁在島上,什麼訊息也不知道。逃出來後在殷琦的小院裡住過一陣,向殷瑅問起楊子誠,他說楊子誠第二天就失蹤了,一直音訊全無。」
「楊子誠若非與大哥的死因有關,便有可能知道是誰要害大哥。如今不知是自己躲起來了,還是被人滅口……」趙皚沉吟片刻,又勉力對蒖蒖呈出鼓勵的微笑,「我會派人尋找他。我們雖在追查真相,但你別太過自責,目前並無證據表明是你導致大哥辭世。振作起來,像你以前那樣積極地生活,別讓自己一直沉浸在這事的陰影中。」
趙皚派了幾名心腹內侍,讓他們回臨安打探楊子誠的訊息,並請殷瑅暗中派信得過的邏卒一同尋找。但人海茫茫,一時也難以獲得確切訊息,直到入冬時也無佳音傳來。
這期間趙皚繼續處理寧國府事務,特別關注圩堤工程,經常親自縱馬前往惠民、化成二圩工地觀察工程進展。一天夜裡,他自化成圩歸來,手持一束在路上採的蠟梅,馳向鹿鳴樓,要給蒖蒖送去。那日白天,陌上乍見花開,想起蒖蒖常在酒樓中插花,他放緩步履,漫步於花影中,不禁露出溫柔笑意,霎時決定摘取一些供她插瓶。
此時蒖蒖已長駐鹿鳴樓,湛樂樓平時則由宋婆婆和衛清潯派出的助手管理。她為鹿鳴樓設計了新食單,佳餚既有臨安與寧國府的經典風味,也不乏自己的創新菜品,吸引了不少新舊客人。蒖蒖明白湛樂樓環境清雅,適合三五好友閒聊議事,鹿鳴樓處於鬧市,氣氛則要熱鬧得多,客人需要伎樂助興,衛清潯舉辦簪花會,目的便是讓城中人都知道,鹿鳴樓有全城最美的歌舞伎。蒖蒖又聽客人閒談,知道廣州有許多色藝俱佳的胡姬,有歌舞侑酒的酒樓往往賓客滿座。見客人們說起時滿目期待,她便派人去廣州買來兩名精於歌舞的胡姬,獻藝於鹿鳴樓。如此一來,鹿鳴樓門前果然終日車水馬龍,客人源源不絕,比以前更熱鬧幾分。
趙皚來到鹿鳴樓時,時過二更,當日的顧客已散去,衛清潯見近日生意興隆,心情不錯,這晚便命胡姬在廳堂歌舞,自己與蒖蒖並肩而坐,推杯換盞地飲酒自娛。
趙皚進到樓中,見是這般情形,不由蹙了蹙眉。衛清潯見狀,故意一摟蒖蒖的腰,笑著與她碰杯,兩廂依偎著將酒飲下,然後怡然問趙皚:「大王要不要坐下飲一杯?」
趙皚不答,徑直走到蒖蒖面前,把蠟梅遞給她,然後轉身便要走,蒖蒖當即起立,問他:「二哥,你用晚膳了麼?」
她聲音隱含關切,聽得趙皚心中一暖。他沉默一下,搖了搖頭。蒖蒖便道:「這裡的膳食涼了,我去給你煮碗麵吧。」
蒖蒖把花插入瓶中,便朝廚房疾步走去。趙皚稍待片刻,實在不欲與衛清潯獨處,便尾隨蒖蒖而去。
蒖蒖在灶臺前燒水煮麵。趙皚默默在桌邊坐下,奔波一天後,在這充滿煙火氣的環境裡,凝視著她燭光中為自己忙碌著的身影,忽然鼻端一酸,感覺到一陣從未體會過的尋常百姓的俗世溫暖。
「圩堤修築得還順利吧?你最近在忙些什麼?」蒖蒖隨口問,手中動作仍未停歇,也沒有回過頭來看他。
「還好。工程沒問題,只是圩堤腹內被廢棄的荒田太多,目前在招佃戶耕種。」趙皚定了定心神,開始回答她的問題,「我規定每畝將來只須納課子五升,是很優惠的條件了,但此事進展仍不太順利。那些荒田多年無人認領,佃戶們也不敢輕易報名耕作,擔心地將有收成時原主忽然出現,要收回田產,如此佃戶會血本無歸。我承諾若原主回來,也須待佃戶收完莊稼後才能收回田產,可佃戶還是顧慮重重。」
「這個容易。」蒖蒖道,「你不如報請朝廷批准,以後明文規定,凡耕種荒田滿五年,又按時納課子者,可將耕種的荒田充自己田產。五年內如有原主來找,就等當時種的莊稼成熟後,讓佃戶收了,再把田還給原主。佃戶沒什麼資產,一定渴望擁有自己的田地,要讓他們看到希望。如此,佃戶有了把荒田收歸自己所有的希望,一定會積極去領荒田來種。就算原主回來,根據此前規定分配,原主和佃戶也應無異議。」
趙皚遂問:「原主是五年後回來的又該如何?」
蒖蒖答道:「佃戶辛苦耕作荒田多年,五年後理應把田地判給他們。不過若尋來的真是原主,也不能讓他們蒙受損失。寧國府被廢棄的荒田很多,到時帶他們去認領另一塊便是了。」
趙皚斟酌後道:「聽起來頗有理。我會上奏請示朝廷。」
不久後蒖蒖煮好一碗菌蕈雞汁面,端至趙皚桌上。那湯色黃澄澄地,煞是誘人,趙皚立即引箸開始進食。
蒖蒖見他吃得迅速,像餓了許久,便問他:「你今日進過午膳麼?」
「沒有。」趙皚道,「白天太忙,又是在田野裡,周圍人煙稀少,沒有食肆可進食……倒是帶了些乾糧,但也沒什麼胃口吃。」
「如今天涼了,乾糧冷冰冰的,肯定也不好吃。」蒖蒖想想,在廚房裡翻找一番,取出個銀食盒給趙皚看,「以後你再要去圩田,便提前一天告訴我,我一大早做好飯菜盛入這種食盒,讓人送到府治給你,你帶去圩田……還可以請工匠打造一個小支架,到了午膳時,你找個避風的地方,把食盒擱在支架上,下面燃一小截蠟燭,便可以加熱飯菜了。」
趙皚運箸的手暫緩,刻意埋低了頭,不欲讓蒖蒖看見他泛紅的眼眶。
蒖蒖倒沒留意他此刻的變化,仍在想怎麼完善自己的方案,須臾叮囑他道:「加熱飯菜時你先在食盒中加一點點水,這樣飯菜不易糊。」
趙皚仍垂著頭,低低應了聲「嗯」,然後快速搛起剩餘的麵條,兩口吃完,隨即端起碗,把湯也飲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