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曼殊沙華 3.天若有情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裴尚食含淚伏拜,還是一言不發。

魏宮正命人奉上早已備好的三盞水,對裴尚食道:「這三盞水,一盞鹹,一盞甜,一盞無味。請尚食當眾一一品嚐,然後告訴我,哪一盞是什麼味道。」

「不必了。」這時裴尚食抬起老淚縱橫的臉,雙唇顫抖著說,「是的,我味覺早已喪失,無論是鹹是甜,到我口中,味道都是一樣的。」

魏宮正凝眸再問:「何時喪失的?」

裴尚食道:「五六年前便開始衰退,越來越弱,大約三年前,就幾乎辨不出味道了。」

「真是豈有此理!」旁觀的太后忍不住開口斥道,「一個掌御膳先嚐的人喪失了味覺,竟然還一直佔據著尚食之位不讓賢,尸位素餐這麼多年,這是欺君之罪!」

裴尚食叩首道:「妾願承擔所有罪責,以死謝罪。」

這時皇帝開口問她:「你為何一直隱瞞此事?一個尚食的職位而已,就值得你如此貪戀?朕向你承諾過多次,你若想出宮養老,朕自會賜你厚祿大宅,讓你安度晚年。」

「我要的不是厚祿大宅,」裴尚食難抑悲聲,忽然泣道,「不想辭職,是因為我無家可歸。我的家,只有尚食局了呀!」

她慟哭起來,腰深深地彎下去,以頭點地,渾身顫抖著,哭聲悽惻,盡顯絕望。

「交給御史臺吧。」太后冷冷對皇帝道。

「罷了。」皇帝嘆道,「她畢竟是從我年少時起就伺候我飲食的人……何況,其實我並非全無知覺,幾年前就感覺到她辨味不準,所以……」

「所以官家寧願吃柳婕妤做的膳食。」太后冷笑,又道,「官家仁慈,不想嚴懲裴尚食,但她隱瞞味覺之事在先,失職貽害東宮於後,無論如何不能輕饒。逐出宮,送去做女道士吧。」

皇帝無言,低頭思量。皇后見狀輕聲建議:「逐出宮是應該的,只是裴尚食年事已高,再做女道士似乎也沒有必要。不如給她一處陋室,讓她長年茹素思過吧。」

皇帝覺得可行,此事便這樣定了。次日孑然一身的裴尚食穿著素衣,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一步一步,遲緩地穿過宮門灰色的陰影,走出麗正門,融入門洞外人影幢幢的御街,沒有再回顧身後那座埋葬了她數十年光陰的皇城。

皇后讓史懷恩給裴尚食購置一處居所,為免臺諫議論,居所較小,隱藏在小街中。

沈瀚聽說裴尚食之事,嗟嘆不已,思量再三,把自己與裴尚食的前塵往事與夫人說了。沈夫人深明大義,對沈瀚道:「當年你們陰錯陽差,誤了姻緣,如今她老無所依,晚景淒涼,想必你也於心不安。不如我們把她接到家中,我與她姐妹相稱,日後讓兒女為她送終。」

沈瀚十分感激,再三拜謝夫人,遂告訴沈柔冉此事,要女兒前往裴尚食居所邀請她入沈宅。

沈柔冉拜訪裴尚食,轉述父母的心意,裴尚食卻惻然一笑,對沈柔冉道:「此時入沈君宅,是妾耶?是奴耶?」

沈柔冉道:「我媽媽說希望與尚食姐妹相稱。尚食與爹爹,可像朋友那樣相處。我們一家,都會對尚食敬若上賓。」

裴尚食婉言謝絕,但沈柔冉不放棄,反覆相邀,裴尚食終於鬆口,說要收拾一下,請她明天來接。

沈柔冉喜道:「如此,說定了,明日我請爹爹同來迎接尚食。」

待她走後,裴尚食沐浴更衣,晚間自斟了一杯酒,取出一個小藥瓶,將裡面的白色粉末倒進去,緩緩搖晃著酒盞,喃喃道:「蓂初,當年我阻止你嘗這個,但心裡卻也止不住地好奇,想知道它到底是什麼味道……如今,終於有勇氣嚐了……」

見粉末溶解得差不多了,裴尚食起身,開啟從宮中帶來的包袱,取出一個珠翠縈繞的冠子。那是新娘的釵冠,累絲嵌寶,極其精美,只是放置多年,光華淡去,不如當年奪目。

裴尚食鄭重戴上釵冠,徐徐飲盡那盞酒,然後端坐在垂著幔帳的床邊,似新娘靜待新郎入洞房。

這居所所處的小街環境雜亂,附近有酒肆茶樓,此刻不知哪家的歌妓正應著笛聲唱著曲,那詞聽起來倒不陌生:

「悵望浮生急景,淒涼寶瑟餘音。楚客多情偏怨別,碧山遠水登臨。目送連天衰草,夜闌幾處疏砧。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一曲終了,兀自正襟危坐著的裴尚食目視前方,呈出一點清淡笑意。

與此同時,一縷殷紅的血從口中溢位,自她上揚的唇角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