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趙懷玉
鳳仙被趙皚退回尚食局,裴尚食暫時也沒決定再將她派往何處,只讓她每日幫著尚食局眾女官做些瑣碎的事。過了兩日,芙蓉閣忽然有內侍來找鳳仙,說柳婕妤請她過去,有事相告。
鳳仙來到芙蓉閣中,赫然見服侍自己母親的許姑姑在裡面等她,一見她即喚著「二姑娘」,哭著下拜。
柳洛微於一旁向鳳仙說明:「這位許姑姑最近每天守著和寧門,一見有內人出來就上前問她們認不認得你,要請她們傳話。那些內人有些不認識你,有些雖然認識但不知她底細,怕惹是非,也不敢答應。今日玉婆婆有事出宮,又被她拉住詢問,正巧我前日向玉婆婆誇過你,玉婆婆便耐心聽她敘說,覺得她說的事關重大,還是讓她直接告訴姑娘最好,便設法帶她回閣中,讓我請你過來。」
鳳仙忙問許姑姑:「你怎麼到這裡來了?難道家中有何變故?」
許姑姑哭著道:「夫人過世了……」
鳳仙腦中轟然作響,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兩眉倒豎,含淚追問:「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人害她?」
許姑姑道:「姑娘臨行前警告過朱五娘子,要她照顧好夫人。前兩年倒還好,朱五娘子有所顧忌,對夫人倒是不失禮數,夫人溫飽無憂。但是今年,將軍又納了個顏十娘子,她仗著有寵,行事囂張,對將軍所有妻妾都十分無禮。朱五娘子也吃了她不少苦頭,心有怨氣,因夫人一直纏綿病榻,朱五娘子覺得夫人花了家裡不少錢,怨氣轉到夫人身上,對夫人便越來越不耐煩。後來她想出個一箭雙鵰的計策,讓底下人造謠,說將軍本來有意把顏十娘子娶作正室,但因為夫人尚在,莫可奈何,顏十娘子就只能從妻降為妾了。顏十娘子聽了竟然信了,明裡派人日日到夫人面前挑釁,暗裡扎小人詛咒夫人。朱五娘子也故意在我為夫人煎藥時藉故叫我過去問話,讓顏十娘子的人有接近藥罐的機會,然後,她們不知道在藥里加了什麼,夫人服藥後病越來越重,上月就撒手離去了……」
許姑姑說著說著又是一陣大哭,鳳仙倒是沒放悲聲,雙唇微顫著又問:「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許姑姑道:「朱五娘子見夫人去世了,就到將軍面前告狀,說是顏十娘子做的手腳。將軍這些年雖然沒有善待夫人,但畢竟是多年夫婦,多少還剩兩分情義,夫人不在了似乎也有些難過,便把顏十娘子叫來,鞭笞一頓。顏十娘子哭鬧著喊冤,就說是朱五娘子搗的鬼,於是兩人互相怒罵撕扯,我從旁聽著,倒是明白了八九分。後來我私下問朱五娘子,當初她是否故意把我從藥罐邊調開,她沒有否認。我就質問她為何忘了姑娘的囑咐,她竟然冷笑著說:‘二姑娘入宮這兩年多也沒聽說高升,只不過是個皇家的燒火丫頭,恐怕自身難保呢,難道還有空管家裡的事?’……我既與朱五娘子撕破臉,自然也待不下去了,便收拾這些年所有積蓄,悄悄出來,到臨安找姑娘,一心想著夫人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含恨離去,一定要把真相告訴姑娘。」
鳳仙放開擁著許姑姑的手,默然僵立於閣中,須臾兩行淚滑過她神情冷倔的臉,被她狠狠地擦去。
柳洛微見狀過來牽著她的手引她坐下,柔聲勸道:「朱五娘子那鄉下俗婦鼠目寸光,說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才貌雙全,還怕將來沒有出頭之日?」
鳳仙霍然站起,旋即向柳洛微下拜:「娘子今日救助許姑姑,讓奴與她相見,奴感激涕零,望有朝一日能湧泉相報。若娘子不嫌棄,奴願來芙蓉閣,竭盡所能服侍娘子。」
柳洛微雙手將鳳仙攙起,和言道:「你的心意我領了,只是我自己說到底也只是個伺候官家的宮人,你有血海深仇要報,我擔心所為有限,幫不到你。不過我可以為你指條明路……」
鳳仙蹙眉,目含疑問看她。
柳洛微略一笑,拾起紈扇,徐徐搖著道:「你不妨求人將你派去慈福宮伺候太后。太后注重養生,你聰明,據說又很會做藥膳,一定容易討太后歡心。只要太后喜歡你,將來你要嫁個多麼尊貴的夫婿都不難,屆時要向孃家那些小人還以顏色,那還不是如碾死幾隻螞蟻一樣容易?……以後你若有什麼難處,也儘可來找我,只要我能做到的,就一定幫你。至於許姑姑,倒是可以留在芙蓉閣做事,我會照顧好她。不過為免他人口舌生事,你們以後最好不要告訴別人你們認識。」
鳳仙覺得柳洛微所言有理,開始琢磨怎樣才能去慈福宮,但很快突發一事,暫時打破了這一計劃。
這兩年趙懷玉在外為官,政聲頗佳,傳至皇帝耳中,皇帝有意提拔他,便命他還京,召試館職。趙懷玉不負所望,表現極好,入了館閣,皇帝便遷他為校書郎,還特意讓人撥了處官舍供他與母親居住。
因他的宗室身份,皇帝一直對他另眼相待,是以他官階雖不高,卻常有入對面聖的機會。這日皇帝又召他入延和殿,讓他就此前策論中提到的國事與太子細細論述。趙懷玉講解完畢,太子表示心悅誠服,皇帝亦龍顏大悅,厚賞趙懷玉一些文玩,隨後閒談時又問他是否成家,趙懷玉赧然說尚未娶妻,皇帝奇道:「未婚士子一旦金榜題名,必有大臣豪族前去提親。卿早有功名,為何還未成婚?」
趙懷玉朝皇帝深深一揖,道:「陛下,實不相瞞,臣赴貢舉之前曾寓居浦江,在那裡遇見一位女子,心儀許久,可惜那女子後來應選入宮,做了尚食局內人。臣難以忘情,所以獨身至今。」
「來自浦江的尚食局內人……莫非是吳蒖蒖?」皇帝訝異道,旋即暗想,趙懷玉此番說出此事明顯是想求娶蒖蒖,必須先絕了他這念頭,遂不待趙懷玉回答便笑道,「只是很不巧,吳蒖蒖數日前剛被朕賜給太子。」然後又轉對太子,故意問,「聽說,你已經去她那裡了?朕該補個詞頭,封她為郡夫人了吧?」
太子一怔,但還是低聲如實作答:「臣只是去看了看她,尚未留宿。」
皇帝頗不悅,怒其不爭地皺眉怨道:「這點小事都辦得拖拖拉拉的!」
太子當即欠身:「兒子慚愧。」
趙懷玉見狀即知此中情形,忙躬身道:「陛下,臣所說的內人,並非姓吳,而是姓凌,小字鳳仙。」
「凌鳳仙?」太子微笑道,「我知道她。原本是伺候二哥飲食的內人,最近不知何故,回到了尚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