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洛微見她不接絲巾,微笑著自己去拭鳳仙臉上淚痕,又握起她的手,用少女般軟糯的聲音和言安慰道:「男人慣不得。他不要你服侍,你就立刻把他拋諸腦後。你這樣聰慧的一個人,難道離開他還活不下去麼?」頓了頓,又一哂,「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狂徒之狂也且!」
鳳仙愕然與她對視,反覆琢磨著她最後說的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
曲宴行至第五盞酒,內侍撤去瑤津西軒四周格子窗,霎時西面通透,涼風襲來,立解暑熱。裴尚食上前請太后轉顧軒外湖景,太后極目望去,只見有內侍撐一葉扁舟朝藕花深處掠水而去,而林泓立於舟頭,廣袖飄飄,正手持竹笛在吹奏一首清悠的採蓮曲。小舟中央坐著蒖蒖,待船劃至芙蕖新綻處,她舉棹撥開重重花葉,找到一卷卷兀自在水中挺立著的,之前葉面被包裹繫好的荷葉,逐一剪下,擱入舟內,然後示意內侍掉頭,繼續棹舟蓮蕩,沿著來路歸去。
這時林泓曲過兩疊,略一停頓,又換了新曲,樂音婉轉悠揚,但細細品味,能覺出兩分憂傷之意。而蒖蒖聽著樂音,無心無思地唱起了與曲對應的歌:「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採之慾遺誰?所思在遠道……」
舟回到殿前,林泓與蒖蒖上岸,來到瑤津西軒將荷葉展開,太后才發現原來一部分捲成筒狀的荷葉包裹的是美酒,另一部分疊成四方形,包裹的則是醃製好的魚鮓。
「這些酒和魚鮓是我們前一天泛舟過去包入荷葉中的,」蒖蒖解釋道,「今天風薰日熾,早已酒香魚熟,正宜此刻食用。」
太后取少許入口,但覺荷香撲面而來,融入酒液及魚之肌理中,柔和了酒的烈氣,又將魚的腥味淡去,強調了鹹味過後悄然綻放的魚肉甘香。
「這最後一道,不但酒香魚熟,也讓老身看見了一幅極美的好景緻,如此巧思,實在令人歎為觀止。」太后微笑道,「這是宣義郎的主意吧?」
林泓上前施禮,應了聲「是」。
太后又道:「上回老身承諾,聚景園竣工之時會為你賜婚。如今你想好要娶哪家小娘子了麼?」
林泓垂目,一時沉默不語。
皇后只當他是面皮薄,不好意思直言,便從旁含笑對太后道:「娘娘,今日的情形娘娘已然看見了,應該不難猜到宣義郎心儀的女子是誰吧?」
「哦……」太后當即側首看蒖蒖,上下打量良久,淡淡一笑:「不錯。這小妮子有運氣,能嫁給宣義郎是三生修來的福分。」
太后與蒖蒖不十分相熟,但蒖蒖既是官家身邊的人,日常行動自有人報與她知道。她不喜歡蒖蒖的直率,覺得她行事頗多逾越內人本分,不過倒也談不上厭惡。此刻見皇后表示林泓要娶的是蒖蒖,雖不甚滿意,卻也不至於反對。
蒖蒖聽太后如此說,明白她認可了自己與林泓的婚事,心中歡喜,面蘊彤雲低下頭去。
林泓仍垂著眼簾,面上無甚表情,看不出是何心情。
柳洛微一直在冷眼觀察兩人情態,此時忽然面上堆笑,柔聲喚蒖蒖:「吳掌膳,請過來,我有話與你說。」
蒖蒖依言走至她面前,欠身行禮。
柳洛微又讓蒖蒖走到她身邊,取出之前林泓送給她的翡翠鐲子,對蒖蒖道:「難怪你我當初一見如故呢,原來如今竟有做親戚的緣分。這個鐲子是孃家人給我的,我一直捨不得戴,今日便轉贈給你吧,權當我給弟妹的見面禮。」
然後她牽起蒖蒖的左手,把鐲子往蒖蒖手腕推去。
鐲子在蒖蒖手掌最寬處稍有滯澀,但柳洛微略一著力也就套進手腕處了,可見手寸是比較合適的。
柳洛微有一瞬的失神,旋即又笑開來:「真好,你手腕細白,戴這翠鐲很好看。」
蒖蒖看著這鐲子,怔忡不語:從翡翠的色澤和種水可以看出,這極有可能是由林泓當年在問樵驛常握著的那塊綠色石頭琢出。又聽柳婕妤說是「孃家人」送的,幾乎可以坐實這個猜測。所以……林泓花費多年心血,打磨好這個鐲子,然後一路貼身帶著,來臨安送給了她?
不可遏止地想起林泓握著這塊石頭凝視牆上洛神畫像的樣子,蒖蒖頓感心似乎被利器刺入,尖銳的疼痛由內及外,迫出她一層冷汗。
而這時的痛苦只是開始,隨後她很快聽到林泓回答了太后的問題。
「聚景園中梅樹甚多,臣請娘娘賜十八株古梅予臣。」林泓朝太后下拜,清晰地請求道,「臣願效法仁宗朝和靖先生,以梅為妻,以鶴為子,不再娶世間女子。」
此言一齣,滿座皆驚。太后良久沒有應對,而皇帝則暗鎖眉頭警告林泓:「宣義郎,太后面前,切勿說笑。」
「臣並非說笑。」林泓轉朝皇帝,叩首,道,「臣長年居於山野之中,早已習慣獨自一人眠琴綠陰,賞雨茅屋,的確不須女子為伴。有梅妻鶴子,此生足矣。」
他的語氣有不容置疑的決絕,蒖蒖瞬間意識到這一回她真的把握不住他了。原來那麼多回的郎情妾意、耳鬢廝磨僅僅源自她一廂情願的接近?而初雪之日關於年輪的傾心表白也只是出於她的臆想?
她冷汗持續滲出,在烈日蒸騰的暑氣裡周身冰涼。她聽見殿中逐漸有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聲響起,不消看也知道殿中所有人此刻都在觀察她,更有許多嫉妒她的、想看笑話的、落井下石的人在對著她指指點點,譏笑嘲諷她這個眾目睽睽之下被林泓拋棄的女子。而柳洛微仍在握著她的左手,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唇邊悄無聲息地翹起了一彎意味深長的笑。
「看來我是誤會了,我無福做吳掌膳姐姐了。」柳洛微銜笑道,又伸另一隻手輕輕拍拍自己握住的蒖蒖左手,「不過沒關係,這鐲子既然我已經送了,你還是留著吧,不必還我。」
蒖蒖冷冷地擺脫她的手,將鐲子退出,擱回到她案上,盯著她道:「我不要。」
沒有任何虛偽的客套,或身份原本要求她運用的謙恭,就是如此直白地說出了這三字。這令柳洛微笑容隱去,略顯尷尬。
蒖蒖後退數步到殿中,面色蒼白,步履飄浮,耳中嗡嗡作響,身體搖搖欲墜,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只能儘量控制著自己不要在眾人灼灼目光中倒下。
而就在這時,太子忽然起立,朝父親躬身長揖,用不大,但足以令殿中人清晰聽到的聲音對皇帝說:「臣斗膽問爹爹,昨日已將吳掌膳許給臣掌東宮飲膳之事,爹爹是否還未宣之於眾?所以孃孃與柳娘子有了這樣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