蒖蒖見最大的蟲蝕痕跡出現在第五圈外,是一個不小的空洞,便道:「這樹五六歲時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林泓聞言一驚,擱下了湯匙。
蒖蒖注意到他異樣神情,關切地喚:「林老師……」
林泓垂下眼睫,告訴她:「那時……我父親去世了。」
「啊……對不起……」蒖蒖頓時有點懊惱,因自己無心之言,引發了林老師不愉快的回憶。
林泓朝她略一笑,以示不介意,須臾,對她道:「這是我不忍回顧的往事。每次憶及小時候的事,我總是強迫自己越過這段,於是這一年,在我回憶中也有了一個宛如蟲蝕的空洞。」
想了想,蒖蒖拾起樹下的剪刀,從與自己年齡相符的木片上剪下一小片,貼在林泓那片的蟲蝕痕跡上,然後對林泓道:「這一年,蒖蒖也出生了,那麼,以後就讓我的年輪來填補這個洞吧……你以後想到這一年,就可以告訴自己:這世上多了一個叫蒖蒖的女孩。」
林泓保持著微笑,凝視她那片填補他空洞的年輪。
蒖蒖又剪下一片,貼在林泓下一處年輪的傷痕上:「這一年,蒖蒖和媽媽快樂地生活在浦江,認識了蒲伯,他是一個像林老師一樣善良的好人。」
繼續剪,繼續貼,力求剪下來的年輪曲線與林泓的吻合:「這一年,蒖蒖進學堂了。她覺得同窗的男孩子們都很討厭,整天打鬧爬牆揪她辮子掏樹上鳥蛋,萬萬沒想到,十年以後,會認識林老師那樣的男子。」
「這一年,蒖蒖求媽媽教她做飯,被媽媽拒絕了,她就跑出去找了幾個男同學,一起到河邊燒火烤了幾條魚,烤得黑乎乎的,但她還是吃得很開心……蒖蒖你再等等呀,再過幾年,就有林老師教你做非常美味的飯菜了。」
「這一年,媽媽把蒖蒖許配給了楊盛霖,好在楊盛霖喜歡女子蹴鞠,被蒖蒖抓個正著,退了婚……蒖蒖決定日後回浦江一定要請楊盛霖好好吃一頓,謝他不娶之恩……」
林泓忍不住笑了笑,但看著蒖蒖認真的神色,心中無端一陣酸澀。
「我是說真的。」蒖蒖側首看他,道,「如果嫁給了楊盛霖,我就不會遇見林老師了,那麼,大概一輩子也領悟不到什麼是飲食之道,也不會真正明白……情為何物。」
說到這裡,她雙目瑩然,聲音抑制不住地開始嗚咽:「林老師,我喜歡你。無論你心裡牽掛著誰,我都還是喜歡你。」
說出這句深鎖心底的話,她如釋重負,眼中縈著的淚也隨之墜下,隨即羞澀地保持著低目狀態,不敢看他,直到聽見他的聲音再度響起。
「別叫我林老師了,」林泓溫柔地向她建議,「如果你不介意,不妨叫我泓寧……我的家人是這樣喚我。」
「泓……泓寧?」蒖蒖有些不確定地輕聲道。
「嗯,蒖蒖。」林泓含笑牽起了她的手,將她引入自己懷中,輕輕擁著,感受著她帶給他的安寧,在她耳邊道,「以後,就讓我們用半生的光陰,來填充彼此的年輪。」
他們彼此相依,默默坐在東廡裡,一時都沒有想到要避人耳目,也沒有留意到今冬的第一場雪悄然而至,有零星雪花飄入了敞開的格子窗內。
廡外的趙皚無聲地為他們拉闔了窗,然後在窗外冰冷的石階上徐徐坐下,愴然仰首看蒼茫天色,任幾點雪花落入目中,以減輕淚光帶出的灼熱。
他去嘉明殿見父親,卻發現蒖蒖端著湯盅朝大慶殿走去,猜到她要見林泓,便尾隨而來,隱身於東廡外看見了這一幕。
聽到他們最後的話,起初的惱火與忿懣逐漸消散,心裡只覺一陣無可奈何的悲涼,他揮揮手背示意欲接近這裡的內侍退去,無言地守護著那扇剛被他關上的窗。
也不知過了多久,蒖蒖自內出來,陡然看見默默坐在石階上的趙皚,吃了一驚:「二大王!」
趙皚起身,猶豫一下,旋即喚她:「吳掌膳。」
蒖蒖立即覺察到了他稱呼的改變,亦意識到他可能聽到了她與林泓的話,臉霎時紅了,但看著聞聲朝這邊走來的林泓,她還是決定抬首正視趙皚,表明了自己的心跡:「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林老師。」
趙皚盡力朝她微笑,和言道:「我知道。」
蒖蒖後退數步,在林泓走出門之前轉身朝尚食局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