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能如嬰乎 8.夢魘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這是他多年來反覆出現、難以擺脫的夢魘,常在半夢半醒之間出現,令他分不清是夢還是從深鎖的心間逃逸而出的回憶。從小到大他不知道被這夢魘驚醒過多少次,經常會淚流滿面,乃至大聲哭喊,幸而,有洛微,每次聽見他叫喊,她都會奔到他身邊,摟著他柔聲安撫:「有姐姐在呢,不怕……」

林泓徐徐睜開眼。空氣中瀰漫著溫暖的藥香,因四周安靜,甚至能聽見藥罐裡熬煮的藥汁在火上汩汩翻騰的聲音。

他自榻中坐起來,只覺眼前景象在盪漾,一時間有些恍惚,不知身處何方。

房中一隅有個小茶爐,爐上擱著一個熬藥的砂罐,而一個身姿窈窕的姑娘背對著他,正手持蒲扇,坐在爐邊扇著火,不時低首檢視藥罐內湯色,少頃,大概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她站起來,輕輕舒了舒腰,鬆了口氣。

林泓雙目潮溼,邁著飄浮的步伐向她走去,自她身後伸臂擁住了她。

她受了一驚,略一掙扎,旋即意識到是他,便安靜下來,乖巧地依於他懷中,保持著沉默。

像怕她忽然逃逸,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下頜輕抵在她額髮上,他閉目,控制著鼻端的酸楚,夢囈般喚出適才縈繞於心的名字:「洛微……」

她渾身一顫,姿勢瞬間變得僵硬。然後她輕輕掙脫他的擁抱,轉身看向他,努力朝他微笑:「林老師,藥熬好了,我給你盛一碗。」

柳洛微最近頗不順心。見太后鳳體違和,她四處尋訪、花重金買來許多珍稀藥材和補品送至慈福宮,沒想到被太后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並讓人傳話道:「老身體虛,怕受不得這般進補,還是柳娘子自己用吧。心肝腸肺若有什麼不妥,還望儘快調理好了,早日為官家再添一個皇子。」

將這話琢磨了好幾遍,柳洛微又差人去請程淵來芙蓉閣,三番四次地邀請,程淵才勉強前來,躬身問她所為何事。

柳洛微將太后退禮品之事說了,問程淵:「這些年我侍奉太后不可謂不盡心,然而太后始終不待見我。此前受程先生提醒,我已很少為官家做飯,舞如今也不跳了,太后卻為何對我依然如此冷淡?」

程淵道:「太后前半生曾隨先帝顛沛流離,後半生居於這修羅場般的後宮,什麼人沒見過?娘子做過的事,她看在眼裡,娘子的用心,她不看也知曉,以後娘子再怎麼孝敬她,只怕她也很難消除對娘子的成見了。」

柳洛微屏退左右,再對程淵微笑道:「程先生且說說,太后看見我做什麼了。」

程淵淡淡道:「御廚、翰林司和儀鸞司大幅虛報賬目,大約開始於三年前,而那時,正是官家讓娘子替代裴尚食掌御膳先嚐的時候,娘子起初只是代裴尚食品嚐御膳或為官家做菜餚,後來便插手監管御廚賬目,從此後,與御膳、宴會相關的賬目便不清不楚了。」

柳洛微一哂:「程先生慎言,我一弱女子,哪裡指揮得了那些官吏做這事。」

「所以,此前入內內侍省和宣徽院必然早有了娘子打點好的人。」程淵道,「娘子借御廚、翰林司、儀鸞司斂財,又拿獲得的財物繼續賄賂朝廷命官,幾番下來,宮裡朝中估計已有了娘子不少親信。」

柳洛微也不否認,輕嘆道:「我出身低微,在宮中毫無根基,若不找些可適時援助我的人,只怕早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後宮中。」

「娘子收手吧,繼續下去,難免引火燒身。太后早已看出你的心思,見官家獨寵你,又不便直言,便想出了召民間女子充實尚食局的法子,最後陰錯陽差,冒出個吳蒖蒖,改變了娘子把持操縱御廚的局面。有她在,娘子就算生產了也不能重掌御膳先嚐,所以那些賬目也沒有理由監管了……」程淵停下來,著意看了看柳洛微,又道,「說到這裡,娘子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吳蒖蒖宮外遇險的事?」

「什麼遇險?與我無關,程先生請勿無端指責。」柳洛微冷麵道。

程淵朝她一揖:「程淵失言,還望娘子原宥。」

柳洛微又呈出溫和笑意:「程先生言重了。我知你句句出自肺腑,原是為我著想。我在宮中舉目無親,幸得先生關懷照拂,十分感激。我願拜先生為義父,日後對先生便如父親一般奉養,希望先生也能視我如女兒,太后面前,多為我說幾句好話,凡事多加提點……」

「老奴沒那福分。」程淵略略提高聲音打斷她,道,「我今日與娘子說這些,無非是覺得娘子有兩分像一位故人,所以忍不住稍加提醒。日後該如何行事,還望娘子自行斟酌,老奴豈敢再幹涉娘子之事。」

言畢,程淵轉身欲出門,柳洛微卻揚聲喚他:「程先生!」

程淵止步,但亦沒回首。

柳洛微起身,慢悠悠地踱步至他面前,意味深長地微笑著,問他:「菊夫人近來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