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道是極細的綠色麵條,盛在水晶盤中,碧鮮可愛。林泓請皇帝調入一旁附上的醋與醬,皇帝依言調味食用,旋即雙目一亮,對蒖蒖道:「這麵條中似乎有菜汁,但清香殊異,不同於日常所見蔬菜,是如何製成?」
蒖蒖也是首次品嚐,不由一愣,赧然道:「其中所用的菜,奴也沒嚐出來……」
「是槐葉。」林泓語氣溫和地代她解釋,目中隱隱含笑,「精選槐葉之高秀者,以滾水略浸片刻,再研細,濾出清汁,和麵做成麵條,名‘槐葉淘’。這食物杜甫亦曾做過,還賦詩一首,其中道:‘萬里露寒殿,開冰清玉壺。君王納涼晚,此味亦時須。’今夜猶帶暑氣,官家以此消暑,正應了此景。」
皇帝笑道:「此前官府菜皆肉食,味雖香濃,但稍顯油膩。而這山林之味一入口,頓覺神清氣爽,齒頰留香。」想想又道,「而且這兩道文人菜餚鹹淡合宜,剛才的官府菜鹽味太重,是否醃製過頭導致?」
林泓從容答道:「山林之人,無慾無求,口味自然清淡。而達官貴人常愛豐腴厚味,重油重鹽不足為奇。」
皇帝點點頭,飲了一盞酒,又命林泓上庶民菜。
庶民菜林泓只做了一道,此刻由院子家送至嘉明殿內,殿中內侍開啟食盒,將菜餚取出,奉給林泓,林泓親自端著,送至蒖蒖面前。
此前的官府菜容器用金器,文人菜用銀器,而這一道用的竟是粗瓷盤子,裡面盛著一堆黃黃白白的糊狀物,有米及豆類的渣滓,其中還雜有一些穀類硬殼。
看起來像糟糠。蒖蒖十分困惑地取少許品嚐,旋即更詫異了,睜大雙目看向林泓,而林泓鎮靜地朝她微微頷首,示意可請官家食用。
蒖蒖見狀知他必有深意,亦只得將這道庶民菜奉與官家。
官家見此菜形狀也是一怔,但轉念一想,覺得林泓崇尚自然之味,此菜雖然看起來像糟糠,卻也可能調味自有其精妙處,或蘊含仙釀之味亦未可知。於是欣然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他原本準備向林泓露出的笑容瞬間消散無蹤,愣了一瞬後忙不迭地將口中食物吐了出來。
看起來像糟糠,吃起來就是糟糠,無任何鹹味,倒是隱約透出一股餿味。
皇帝吐了之後接過蒖蒖匆忙遞來的面巾拭淨嘴,隨即將面巾重重拋在地上,拍案斥道:「你這是何意?」
林泓並不驚惶,離座面向皇帝下拜道:「官家今日通過這幾道菜品味到的,便是官府菜、文人與庶民菜的差異:重鹽、淡鹽與無鹽。朱門酒肉,必求厚味;文人淡泊,尚可自足;庶民貧賤,何論甘苦!」
皇帝默然,須臾緩緩問林泓:「所以,你是借菜進諫,直指鹽鈔之弊?」
林泓叩首,道:「國朝施行鹽鈔法,命州縣置務拘賣,原是為抑制鹽商暴利,穩定鹽價,造福於民。怎奈部分州縣鹽司官吏藉此牟利,壓榨鹽戶,勒索鹽商,甚至以口食鹽名義逼迫百姓買劣質鹽。此中弊端,尤以福建路為甚,鹽戶常有因此破產者,民眾雖付高價亦難及時獲得食鹽,不免民怨沸騰。此事關係民生,若置之不理,一旦積怨爆發,恐非社稷之福。」
林泓又就鹽鈔弊端將自己所見所聞講述一遍,皇帝沉吟,片刻後一聲長嘆:「這些事,我亦早有耳聞,只是鹽鈔法國朝沿用多年,歷經幾代皇帝,若要廢除,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
林泓道:「人若長了癰疽,難道僅僅因為怕痛,就不去治療,任其發展麼?若不及時切開引流、提膿去腐,必會傷筋爛骨,潰糜難斂。」
這日關於鹽鈔的話題以皇帝的沉默結束,但他沒有漠視林泓的諫言,不久後即與大臣議及此事,並堅決廢除了福建路的鹽鈔法,又派官員嚴查各路鹽司官吏,杜絕相關腐敗現象,宣佈朝廷會根據各地情況決定鹽鈔法或行或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