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雙闕連甍 11.廣寒糕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蒖蒖參考裴尚食和御膳所的意見,擬定了待漏院早點食單,主食以饅頭、包子及各種餅為主,餡料不入氣味濃烈的佐料。常做的有煎花饅頭、筍肉饅頭、糖肉饅頭,水晶包子、鵝鴨包子、蝦肉及魚肉包子,以及薄脆餅、糖榧餅、油酥餅、甘露餅、玉延餅、芙蓉餅等等。

裴尚食特別提到,昔日汴京太學廚房做的「太學饅頭」譽滿京師,是以筍、蕨、肉為餡,用花椒及鹽調味,食者皆讚不絕口,連神宗皇帝都曾說:「以此養士,可無愧矣。」從此士人無不以常食太學饅頭自誇。蒖蒖遂細問太學饅頭配方,讓御廚做了以供待漏院,果然大受朝士們歡迎,每次食物剛送到,太學饅頭就被一搶而空。

蒖蒖隨之想起昔日鄉飲之爭,看來典故和好意頭的確也是這些讀書人選擇食物的重要原因。她隨即在林泓給她的手札中選取了一個名為「廣寒糕」的方子,教御廚去做:用幹桂花灑甘草水,和米舂成粉,蒸成米糕。待稍幹,切成近似笏板大小的長條狀。

這糕點名字有廣寒高甲、蟾宮折桂的寓意,且色與形似玉笏,因此迅速獲得了朝士們的喜愛,往往一人取一笏,再分而食之。

朝士們在待漏院進食半月,反響甚佳,除了沈瀚仍感不滿,其餘大臣的意見不過是針對食物的品種與口感,對此事本身已全無異議。

一日,皇帝命蒖蒖等候在待漏院三品以上官員所處的堂中,繼續徵詢他們關於早點的意見。蒖蒖前一晚就出了皇城,一直在待漏院靜候,四更後,先進來的竟是沈瀚。他盯著向他行禮的蒖蒖看了看,認出她是曾大鬧女兒婚禮的尚食局內人之一,待蒖蒖詢問他意見時,便沒好氣地說:「我的意見就是這待漏院中不該出現食物!你年紀輕輕的,跟著裴尚食就不知道學好,竟慫恿官家做這種罔顧天家威儀的事!」說得冒火,他氣沖沖地抽出腰間所搢的玉笏,拍在桌上,「老夫已遍查經典,找出了許多勸諫官家罷去待漏院飲食的典故,就等上朝奏知官家。」

蒖蒖見那玉笏上有星星點點的字跡,想必是他記錄的典故要點。面對他一腔怒火,亦不好多說什麼,便只含笑欠身,再施一禮,然後退至一隅,繼續等待。

稍後陸續進來幾位一二品官員,他們對蒖蒖倒是頗為客氣,若有意見也都與她說了,然後各取擺在堂中的糕點進食。只有禮部侍郎曾玠沒有取食物,而是愁雲滿面地獨自坐著,不時嘆息。有同僚問他緣故,他說:「昨日我一位老友離開了臨安,回鄉長居。我前去送別,不免感傷。」

想著想著,他以指叩著桌面,開始淺吟低唱一闋詞:「悵望浮生急景,淒涼寶瑟餘音。楚客多情偏怨別,碧山遠水登臨。目送連天衰草,夜闌幾處疏砧……」

他唱得很動情,音韻也好聽,堂中人或凝神靜聽,或隨聲附和,都露出欣賞之狀,不想唱至中途,沈瀚忽然拍案而起,斥道:「待漏院百官雲集,曾侍郎為何公然在此唱這靡靡之音?」

曾玠一愣,道:「這是神宗朝孫洙孫內翰的詞,文風典麗,語意清婉,非一般花間詞可比擬,怎麼能說是靡靡之音?」

沈瀚道:「待漏院原是祖宗設來讓大臣朝拜之前思考治國方略之地,侍郎在此吟詠舊情,未免欠妥,有負聖恩。」

其餘幾位大臣均覺他小題大作,言笑著試圖勸解,卻被沈瀚一一正色斥回,曾玠遂起身一拂袖:「不知所謂!」便離開此地,去了隔壁房中。另外幾位見曾玠已走,頓覺留在這裡面對沈瀚比較尷尬,也先後離去,堂中最後只剩沈瀚與蒖蒖。

沈瀚把頭別向一側,擺明不想與蒖蒖說話。蒖蒖遂藉口有別的公務要做,亦退了出去。

沈瀚獨坐許久,腹中突然咕咕作響,他才想起晨起時記掛著進諫之事,無心飲食,沒有在家中進早膳,如今卻已飢腸轆轆。

他從未吃過待漏院飲食,現下也不欲破戒,於是閉目,正襟危坐,想靜待這番飢餓感過去,無奈擺在堂中的各類糕點的香甜氣息一波波朝他襲來,與他的嗅覺誓死糾纏,引得腹中那股氣毫不消竭,繼續上下游走,發出求食的聲響。

終於,他徐徐睜開眼睛,先確定四下無人,然後目光飄向那些食物。剛一觸及桌上的食物,他便如被燙一般迅速收回目光,闔眼靜坐。然而,稍待片刻,在飢餓感的催促下,他忍不住又將眼睜開一道縫隙,移眸朝那方向窺去。

沉吟良久,他的手朝離他最近的廣寒糕探去,取出一塊,徐徐收回來,細細端詳。

這糕形狀還挺別緻,像笏板,卻不知是何滋味……手不由自主地掰下一塊廣寒糕,又不由自主地將那一塊送入了口中……他開始猶猶豫豫地咀嚼。

口感柔和細膩,米香中透著一縷桂花香,還不錯……他在心裡點評著,手中動作不停歇,又掰下一塊。

蒖蒖其實並未走遠,一直侍立於門外,亦暗中觀察著沈瀚舉動。見此情景,蒖蒖不免覺得好笑,存心想讓他吃一驚,遂故意咳嗽一聲。

沈瀚聽見,頓時被嚇得一哆嗦,猛地將廣寒糕拋在桌上,然而見那糕上明顯缺了一截,十分擔心被蒖蒖看到,又立即拾起來,一把塞進了自己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