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道:「早朝後,主持修建聚景園的蔣苑使求見我,說此前把園中太后寢殿庭院的圖紙送入慈福宮,太后回覆說需要修改。蔣苑使改了好幾次,太后均不滿意,但具體該怎樣改,卻又不明示。蔣苑使無計可施,便來徵詢我意見。那時太子正好在我身邊,默默聽我們對話,又細看蔣苑使圖紙,後來待蔣苑使退去後,便開口對我說:’太后也許是覺得寢殿庭院與男子居處不同,務必端莊而不失秀美,大氣而不失精緻。蔣苑使的設計恢弘有餘,但靈秀不足,恐怕,須有一位對樓宇園林有見解的女子來提意見。」
酈貴妃頓時明瞭:「所以,他想到了小婧。」
聚景園蒖蒖也聽說過,位於清波門外,西湖之濱,是從先帝在世時便開始修建的皇家園林,因佔地甚廣,工程浩大,延續至今仍未完工。聽官家轉述太子的意思,似乎馮婧對園林設計還頗有心得,蒖蒖暗暗稱奇:自己與馮婧相處的日子不算少,竟從未見她提及過,還以為她終日研究的只是廚藝。
「大哥說,馮婧會畫界畫,精於算學,對土木工程亦有了解,何況她身為內人,方便出入慈福宮,當面徵詢太后意見,有她參與設計,必能遂太后心意。」皇帝繼續說,又感慨道,「其實,大哥說的沒錯,馮婧是少見的才女,當初我們讓她屈居尚食局,真是委屈她了。」
酈貴妃沉默良久,方才道:「但是,當初入尚食局是她自己的意思。官家本來是想讓她跟著尚宮學習幾年,再給她個高職位的……這孩子看上去溫柔和順,實則性子頗有幾分執拗。臣妾也想讓她參與聚景園設計,為太后盡忠,可不知她現下心裡怎麼想,是否擔心因此事再招人議論……」
皇帝想了想,道:「或者你私下找她來問問,儘量勸她一勸,讓她接受,別辜負了大哥舉薦的美意。他們日後或因此事有轉機,也未可知。」
午膳后皇帝要回福寧殿,溫言讓欲出門送他的酈貴妃留步,囑咐她好生歇息將養,貴妃便斂衽相送,再讓蒖蒖等閣中內人將皇帝送至閣門外。
想是蒖蒖給皇帝留下的印象不錯,他上步輦之前回首看了看她,和言問:「你名字是什麼?」
蒖蒖欠身回答:「我叫吳蒖蒖。」
「珍珍?是珍珠的珍麼?」
「不,是草字頭,下面一個真假的真。」
皇帝沉吟,然後淺笑對她道:「蒖是瑞草的種子,這名字挺好,雅緻,又有些意思……是誰給你取的?」
這個問題蒖蒖以前問過母親,便按母親告訴她的回答:「這名是我父親取的。」
皇帝便又問:「你是哪裡人?」
「浦江,我是浦江人。」蒖蒖答道。
「哦,浦江……」皇帝點點頭,朝她笑笑,不再說什麼,上步輦離開了來鳳閣。
酈貴妃依言而行,當日下午便讓蒖蒖將馮婧請來,與貴妃在閣中投壺。
這是蒖蒖首次見馮婧玩這遊戲,馮婧的表現也令她刮目相看,第一局馮婧擲出的箭便每一支都投入壺口,得了個「全壺」。執箭投擲前她兩眉暗蹙,凝眸瞄準間那神情冷靜而專注,透著一絲堅毅英氣,渾不似那傳說中被無情拋棄的柔弱女子。
第二局蒖蒖建議比技巧,她也不遑多讓,先是兩箭各投入壺耳,完成「貫耳」,繼而讓人倒去壺中豆子,然後投一箭入內,待箭反彈躍出,接住後再次投入壺裡去,贏得圍觀眾人一片喝彩。
兩局結束,酈貴妃讓馮婧坐下與她飲茶,見馮婧心情頗佳,遂故作雲淡風輕地提起太子的建議。一聽太子之名,馮婧面上的笑容頃刻間隱去,沉吟須臾,溫和但堅定地拒絕了這個提議:「還望姨母奏知官家:馮婧學識淺薄,界畫算學,不過是當年在閨中淺嘗輒止的遊戲,豈敢於御前賣弄。營建聚景園事關重大,太后對寢閣佈局,想必已有成竹在胸,且又有蔣苑使等高人主持建設,我實不敢輕易置喙。還望官家恕罪,繼續允我容身於尚食局中,做一名普通的廚娘。」
酈貴妃嘆道:「當年讓你入尚食局,原是權益之計,官家與我都覺得委屈了你,早晚總要你從中出來,另尋個配得上你才華的職位。」
「潛心於廚藝,沒什麼不好。」馮婧道,「以往刻意表現那許多技藝,最終不過是自尋煩惱。我哭過,怨過,抑鬱過很長時間,最後是在追尋點心溫暖而甜蜜的香氣中找到了安寧。何況技藝無高下,關鍵看人如何使用。一位優秀的廚娘,未必遜於能營造園林的大師,因為她可以用食物在人心裡營造一個溫暖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