蒖蒖也不會禮節式恭維,誠懇地告訴了她自己的感受:「貴妃和我媽媽一樣能幹。」
酈貴妃笑意霎時加深:「謝謝你,將我與你母親相比。」
貴妃將要離開廚房回寢閣時,回頭又看了看蒖蒖,告訴她:「我也是做過侍女的人。」
後來蒖蒖也沒有刻意打聽,便有尚食局內人在閒聊時告訴她,酈貴妃原本是太后的侍女,在今上還是親王時便被太后賜給了他。起初今上與元配夫人鶼鰈情深,也不甚在意酈氏,但夫人病篤時酈氏意外獲得了盛寵。今上即位後追封元配為安淑皇后,酈氏經幾次遷升為貴妃。因生母緣故,太子不喜酈貴妃,除了必要的禮節應酬,平日絕不往來,而二皇子趙皚在生母過世後卻是由酈貴妃撫養長大的。酈貴妃無子女,因此對趙皚視若己出,非常疼愛,趙皚也事之如母,便按皇子公主對身為妃嬪的生母的稱呼,喚她「姐姐」,但凡在宮中,必不忘每日晨昏定省。
蒖蒖因此明白了何以中秋那晚酈貴妃發現她與趙皚往來後極力為他們遮掩,並愛屋及烏,對她也十分友善。
也許酈貴妃有所囑咐,胡典膳對蒖蒖比以前重視很多,開始讓她給貴妃做一些菜。
一日,趙皚去南郊玉津園射弓,順便射下幾隻斑鳩,回宮後送到酈貴妃廚房。胡典膳將斑鳩處理乾淨,便準備加些滋補的藥材,用來煲湯。
酈貴妃這兩年體態漸豐,身子卻是虛弱得很,太醫看了也說不出有沒有病,只建議食療溫補,胡典膳便常用藥材與肉禽類做滋補藥膳,然而酈貴妃吃得越來越少,人也愈顯乏力,常病懨懨地躺著。
看多了胡典膳做的藥膳,蒖蒖暗想,如果自己天天吃這些,恐怕也會覺得膩味。於是試著向胡典膳建議:「斑鳩如果用於煲湯,用帶骨部分即可。而斑鳩胸脯的肉細嫩而無骨,不如切下來另做一道菜。」
胡典膳轉顧她:「你想怎麼做?」
「或許,可用來炒。」蒖蒖想起了自己帶入宮的鍋。
帶著對那炒菜鍋的兩分好奇,胡典膳同意讓她嘗試。
蒖蒖迅速取出鍋洗淨,將幾隻斑鳩的胸脯肉切成絲,先用油鹽醬黃酒及姜蔥醃醃,再以鍋燒熱油,將斑鳩肉絲略炒炒,隨即投入一些芹菜芽,繼續煸炒。
這個過程中蒖蒖手持鍋柄,手勢忽高忽低,控制著火焰舔舐鍋底的節奏,不時顛鍋,讓肉絲與芹菜芽在鍋中起伏翻動,一絲絲躍起又落下。油脂將肉香與芹菜清香融合,滿屋生香,不僅胡典膳等廚房中人看得停下了各自手中的動作,連門外的黃門都被吸引了幾個進來,連聲問做的是什麼,怎的這麼香。
這道菜色香味俱全,果然酈貴妃一見便有興致品嚐,最後一碟吃了大半,連帶著主食也吃得比平時多。
「這道菜叫什麼?是誰教你做的?」酈貴妃特意召來蒖蒖詢問。
蒖蒖道:「叫’芹芽膾’,是我入宮之前的老師曾向我提起的,說東坡居士有記載:’蜀人貴芹芽膾,雜鳩肉為之。’但是我老師喜素食,極少用禽類做菜,我也未曾實踐。今日機緣巧合,二大王送來斑鳩,所以我才想到這樣炒來試試。」
酈貴妃含笑道:「你很聰明,僅憑一句記載便能做出如此美味的菜,倒叫我為難了,以後是讓你多為我做菜呢,還是少做呢……少做我會錯失美食,多做我又怕食量增大,會繼續發胖。」
「其實不必有此顧慮。」蒖蒖立刻想起了林泓曾經跟她說過的話,「我老師說:’人餓了就進食是不會胖的,發胖是因為在脾胃不需要的時候吃了太多食物,例如為了應酬而吃,為了發洩而吃,為了不浪費而吃,為了消磨時間而吃。’如果貴妃娘子正常按時進食,是不會胖的。如今娘子覺得自己稍顯豐腴,會不會是因為以前為了食補,強迫自己吃了過多脾胃不需要的食物呢?」
酈貴妃狀甚驚訝,思忖須臾,復又微笑道:「聽起來很有道理呢。你老師一定是位學識超群的高人……你跟他學了多久?」
蒖蒖答道:「從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
「這麼短?」酈貴妃訝異道,「感覺你如今廚藝已很不俗了。」
「因為,我的老師是我所見過的最好的老師。」蒖蒖想起林泓,頓時雙目有光,唇角也不自覺地泛起笑意,「起初跟著他學習,我覺得很辛苦,因為我愛睡懶覺,而他起得很早,我必須在他起身之前來到廚房。他又不愛主動說話,告訴我該做什麼,怎樣做,所以我只能聚精會神地觀察他一舉一動,努力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但是這樣也使我靜下心來,認真揣摩他每一步驟的原因和意圖,分析他的技巧,以及他要向食客表達的心意,反而領悟到不少。相熟之後,他漸漸會跟我說很多很有道理的話,這些話似乎說的是食物和廚藝,但又不盡於此,用來比擬人生也是可以的,常令我有醍醐灌頂之感。所以後來,我不再覺得早起是件痛苦的事。夜晚入睡前,我都會愉快地猜測天明之後會在他教導之下,學到怎樣精妙的廚藝,做出怎樣美味的佳餚,以及看他如何在不經意間說出富含禪意的話……這讓我每晚都對明天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