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政謬讚。老身終究不過是做飯的婢女,雖在宮中歷練多年,無論見識、身份,抑或君王的另眼相待,均難望參政項背。如今想來,能與參政相提並論者,唯有一點……」裴尚食抬眼與沈瀚相視,一縷自嘲的冷笑於唇角處一閃而過,「看男人的眼光。」
回到尚食局後眾內人仍圍著鶯歌問長問短,又向未赴沈宅的內人和小黃門講述傅俊奕之事,嘰嘰喳喳,笑語不斷,只有鳳仙未曾加入議論,做著廚房的事也若有所思,有時連蒖蒖與她說話也要多喚她兩聲她才聽見。
蒖蒖與她同住一室,夜間蒖蒖歸來時見鳳仙背對著她正在就著房中如豆燈光看著什麼。蒖蒖悄無生息地走到她身後,發現鳳仙在看的是一頁信箋,一時孩童興起,將那信箋倏地自鳳仙手中抽出,笑道:「誰給姐姐寄書信了?」
鳳仙大窘,跳起來伸手便奪。蒖蒖也沒認真爭搶,任她把信箋搶了回去,見鳳仙紅著臉將書信細細疊好,才又捱過去問她:「看樣子這書信不會是姐姐家人寄的,莫不是什麼亂動心思的小黃門……」
「別瞎說。」鳳仙當即否認。見蒖蒖不依不饒地繼續追問,踟躕再三,才低聲告訴她:「寫書信的人,是趙懷玉趙公子。」
蒖蒖一愣,這才想起今日在婚禮賓客中曾遠遠地見到趙懷玉,他作為同年榜眼,也在受邀賓客之列,只是當時她一心關注鶯歌與傅俊奕舉動,對他沒有多留意。
「你今日與他敘談了?」蒖蒖問鳳仙。
鳳仙微微擺首:「那麼多人,眾目睽睽,我們怎麼會……只是在賓客散去,我也要回廚房的時候,他匆匆前行,從我身邊經過,似乎不慎撞到我手臂,然後裝作向我躬身致歉時,悄悄把信遞給了我。」
蒖蒖好奇心大熾,連聲問鳳仙他寫的是什麼。鳳仙輕描淡寫地答:「沒什麼。只說他即將離京,前往信州赴任。」
「新科進士大多是要外放至各州府做幾年官的,以他的才能,多半過不了些許時日官家就會召他回京任職了。"蒖蒖沉吟,旋即笑道,「他這是要你多保重,等他回來。」
鳳仙不語,想起了她隱而不述的,趙懷玉臨別前低聲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蓬山雖遠,吾將溯洄從之。」
「趙公子是個很好的人呀,」蒖蒖笑著分析,「出身高貴,學識過人,前途無量,還會做飯,值得姐姐託付終身。」
「嗯,他是個很好的人。"鳳仙隨之肯定,言罷忽然拈起信箋,遞至燈邊,讓燈火舔舐那頁紙,待燃燒殆盡,手指一鬆,任火焰縈繞的最後一點白紙飄然墜地,化作黑蝶。
蒖蒖訝異地看著,不解地問:「這書信他好容易才送到姐姐手上,姐姐不留下來做個念想?」
鳳仙決然搖頭,道:「如今你我身份不同,既做了宮人,便不能與外界男子有所往來。這書信若日後被他人看見,難免成為禍端,給人私相授受之實據。」
傅俊奕之事果然傳遍京城,很快有臺諫官員出面彈劾,歷數他種種劣跡罪行。皇帝隨即下旨,削去傅俊奕功名,遣回明州。而云鶯歌父親也在明州提起訴訟,正式控告意圖謀殺女兒的傅俊奕。前往明州府通報傅俊奕之事的宦官不忘提醒知州,這是驚動了官家的案件,知明州心領神會,表示一定秉公執法。顯然傅俊奕會面臨一場牢獄之災。
皇帝對尚食局眾女那日的行為未表示不悅,還讓裴尚食對鶯歌加以撫慰。雖則如此,宮正還是向裴尚食轉達了太后些微不滿之意:傅俊奕雖然有罪,但當時畢竟有功名在身,又是在大臣宅邸,內人毆打傅俊奕可算是觸犯宮規的行為。那幾個內人出自民間,帶有幾分未馴化的野氣,做出此事不足為奇,但裴尚食非但不加約束,還放任她們打人,委實不妥。
裴尚食欠身受教,自請宮正處罰,宮正卻又笑道:「尚食是兩朝宮人,該明白的道理自然都明白。太后也無追責的意思,只是稍作提醒,望尚食日後三思而行。」
皇帝平日不問慈福宮人事,太后同樣也很少過問大內之事,一向對皇帝身邊人禮待有加,此番竟然請宮正傳話,可見太后這回委實看不順眼,只是礙於官家面子,不好出面懲戒。
裴尚食對宮正諾諾相應,又恢復了低眉順目、寡言少語、鋒芒不露的慣常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