蒖蒖頷首:「他文質彬彬的模樣,確實挺像讀書人。」
唐璃一哂:「他模樣是好,酷似年輕時的延平郡王,不過你們可別忘了他是病人,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發作。他每次到宮裡來,內人們都能躲便躲,好在他入宮次數不多,一年也就一兩次。今日他說想一人遊湖,陳國夫人便找了艘船給他,又暗中命人乘別的船左右護衛。我們都離他的船遠遠的,偏偏你們幾個糊里糊塗,見他船空就趕著上去,竟然還勸沈家小娘子上船,我都替你們捏了一把汗。幸虧他今日沒發病,否則你們就沒命下船了。」
其後兩日,裴尚食傳下訊息:沈家小娘子說與雲鶯歌一見如故,要求婚禮那日雲鶯歌前往沈宅,料理婚房飲食。雲鶯歌領命,並向裴尚食建議讓一向與自己配合默契的凌鳳仙與吳蒖蒖同往。裴尚食同意,將這兩人也列入了婚禮那日赴沈宅的內人名單。
婚期轉瞬即至。新郎傅俊奕服綠裳,戴花幞頭,騎一匹高頭駿馬,帶著鼓吹樂官,和一干捧著花瓶、花燭、香球、沙羅洗漱、妝盒、照臺、裙箱、衣匣、百結、青涼傘及交椅的迎親人,浩浩蕩蕩地踏著熱鬧喜慶的樂聲來到沈宅。
女方家人攔門索要利市錢,吟詩道:「仙娥縹緲下人寰,咫尺榮歸洞府間。今日門闌多喜色,花箱利市不許慳。」
傅俊奕笑吟吟地讓隨從奉上若干。門開後,有一執花斗的克擇官款款出來,將花鬥中所盛的五穀豆錢彩果朝門口撒去,讓守在大門處看熱鬧的小孩們爭搶,此舉名為「撒谷豆」,旨在壓制據說會妨礙新人入門的「三煞」——青羊、烏雞、青牛。
此時天際烏雲翻湧,蔽住了明亮的日頭,光線漸暗,似大雨將至。傅俊奕蹙了蹙眉,但見拾谷豆的小孩兒興致不減,笑語不斷,他也略略寬心,邁步入內。
女方家人迎新郎入房,先以一段彩帛橫掛於房門楣上,待新郎入門,眾人即爭扯彩帛,稱之「利市繳門」,以求沾喜氣、獲好兆頭。傅俊奕進門後回首一顧,只見眾人一臉迫切,百手相爭,不由洋洋自得,迤迤然來到房中坐下,靜候吉時。
時辰既至,禮官請傅俊奕及新娘出至堂中。新娘著銷金大袖、緞紅長裙,頭上有銷金蓋頭蔽住頭部,面容暫時看不見,但身段窈窕,行動間姿態娉娉婷婷。傅俊奕遙想沈柔冉美貌,滿心喜悅,唇角一直含笑。一段紅綠彩帛被綰成同心結,傅俊奕手執槐簡,掛著彩帛一端,另一端則由新娘掛於手上,傅俊奕倒行,牽新娘來到堂中,此舉謂之「牽巾」。
兩位新人在堂中站定,按慣例,此刻應由一位自男方親戚中選出的兒女雙全的婦人用秤或機杼挑開新娘蓋頭,露出新娘花容,然後兩位新人再參拜家神及諸親,但傅俊奕以遠離家鄉、時間倉促為由未請已方親戚出席婚禮,挑蓋頭一節便由沈家女親代勞。
傅俊奕銜笑盯著新娘蓋頭,婦人伸出的機杼輕輕探入蓋頭下方,悠悠揚起,徐徐露出新娘白皙秀麗的下頜。機杼頓了頓,繼續向上,新娘弧度美好,精心描繪的雙唇隨之顯現。
傅俊奕與滿座賓客一齊屏息靜氣,繼續等待。
機杼微微下垂,暫停一瞬後陡然上升,徹底將蓋頭掀開。
新娘微垂著頭,傅俊奕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珠翠團冠,須臾順著四時冠花往下看,才與她此時向他投來的目光相撞。
空中烏雲繫著一場搖搖欲墜的雨,不時有隱雷滾過,堂中晦暗。傅俊奕凝視著新娘,笑容已僵,賣力地眨了一次又一次眼,試圖證明自己一時眼花,看見的不是自己那位故人。
一道閃電突如其來地將一切挑明,慘白的光映亮了新娘的臉,那眉目儼然是記憶中的她,只是幽黑的眼積著一千種怨念,殷紅的唇含著最冷的決絕,皮膚和閃電一樣詭異地沒有溫暖的色澤,而她的額髮溼漉漉地,似乎被水浸過,甚至有一滴水珠,沿著她的額頭滑了下來。
傅俊奕周身浮起寒慄,不自禁地後退,而那新娘冷著面色,一步步朝他逼來。傅俊奕瑟瑟地退到堂外,終於抑制不住內心的恐懼,轉身朝大門奔去,近門口處仍有適才克擇官撒的谷豆,他踩到幾顆,足下一滑,摔倒在地。才支身撐坐起,還未站立,那新娘已逼至他面前,俯身用冰涼的手指劃過他的臉,幽幽喚了聲:「傅郎……」
傅俊奕高聲慘叫,拼命朝後縮去,牙關顫抖著,驚懼之極地發出一聲哀號:「鶯歌!」